告示牌上,用暗红色的漆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

    那些字迹本就不算工整,像是仓促间写下的,如今被雨水冲刷得发晕,红色的漆顺着木纹往下淌,一道道蜿蜒下来,仿佛刚流出的鲜血凝固在牌面上,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诡异。

    欢迎来到欢笑马戏团,为了您的安全,请遵守以下规则:

    一、本马戏团不接待单独入场的观众。请务必与同伴一同进入,并全程保持身体接触。一旦松开,后果自负。

    二、如果遇到邀请您上台配合表演的小丑,请绝对不要答应。

    三、如果听到有人在喊你的名字,不要回头,不管那个声音多像你的同伴。

    四、本马戏团的表演均属于正常范围,无论在场内看到任何表演都请保持镇定观看,不要表现出惊慌或异常。

    五、本场马戏团表演永远不会谢幕,永远不会结束。台上的演员永不停歇,他们会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每一个节目,永不离开舞台。

    望月漓的指尖捻过告示牌边缘沾着的暗红漆料,蹭在指尖黏腻冰凉,不是油漆,反倒像是干涸了很久的旧血。他指尖的妖力轻轻一荡,那层暗红就簌簌地碎成了粉末,顺着风飘进了浓雾里。

    “写得跟真的一样。”莱伊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望月漓没接话,他的注意力落在第三条上。

    “如果听到有人在喊你的名字,不要回头,不管那个声音多像你的同伴。”

    景光是因为这个才消失的吗?

    “走。”望月漓低声说了一句,随即伸出手,拨开垂落的门帘,侧身便要往帐篷里进。

    帐篷门被推开一条缝,里面黑沉沉的,连一盏灯都没亮,只有舞台方向隐约传来手风琴细碎拖沓的旋律。

    莱伊正要跟着往里走,忽然顿了顿,偏过头往身后看。

    方才还好好立在地上的告示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翻倒在地。

    厚重的帆布被掀起的一瞬间,里面的空气扑面而来,混着铁锈、干草、油彩和某种甜腻到发苦的味道。帐篷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穹顶高得几乎看不到顶,昏黄的灯光从上面洒下来,照着一圈又一圈的木制看台,看台上坐满了观众。

    等等,望月漓停了一步。

    那些观众已经没有活人的气息了。

    他们直挺挺地坐在斑驳的木椅子上,背都挺得笔直,眼睛齐齐盯着正中央的舞台,连一点晃动都没有,像是一排排被摆好姿势的玩偶。

    走近了才能看清,那些“观众”的脸都泛着灰败的青紫色,眼睛空洞洞地睁着,眼窝深得几乎陷进去,皮肤早就失去了弹性,干巴巴地贴在骨头上,很多人的衣服都已经烂得不成样子,衣摆垂下来沾着已经发黑的血渍,一看就已经在这里坐了不知道多少年。

    莱伊也看到了那些“观众”,目光从一张张青灰僵硬的脸上扫过去,“这些是什么?”

    “人。”望月漓的声音裹着那股甜腻的空气飘过来,淡得像雾,“以前进来过的。”

    莱伊沉默了两秒,视线仍锁在最近一排的看客身上,“还活着?”

    那些躯体一动不动地陷在座位里,既没有呼吸的起伏,也没有半点活人该有的生气,可姿态却还维持得那么完整,像被什么力量原封不动地摆在了这里。

    望月漓指尖凝出一点淡粉的狐火,那点暖光轻轻飘过去,落在前排一具“观众”的肩膀上。布料遇火就顺着纹理翻卷着烧了起来,露出底下干硬发黑的骨头,骨头缝里渗出一股带着霉味的黑灰,簌簌往地上掉,那具身体依旧直直坐着,半点没有动作。

    “早就死透了。”望月漓收回目光,盯着舞台方向那团晃来晃去的黑影,“祂靠着这些东西维持力量,越多人被困在这里,祂就越强。”

    话音刚落,帐篷入口的布帘“啪”的一声自动合上了,原本还昏沉的灯猛地亮了好几个度,刺得人眼睛发花。手风琴的旋律也陡然拔高,变的欢快急促起来,噼里啪啦的鼓点紧跟着响起来,震得脚下的木板都轻轻发颤。

    他抬脚往看台中间的过道走去。

    过道铺着磨得发亮的红地毯,地毯缝隙里嵌着不少干枯的爆米花壳和褪色的糖纸,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是踩着满地细碎的骨头。

    越往舞台走,甜腻的味道越重,腥甜混着油彩味,呛得人喉咙发紧,莱伊不自觉地把枪又握紧了几分,视线扫过两侧坐得整整齐齐的“观众”,指尖不自觉蹭过冰冷的枪柄。

    舞台正中央挂着厚重的藏红色幕布,幕布被从里面顶得微微鼓起,像是有人正隔着幕布往这边看。

    手风琴和鼓点停了一瞬,幕布猛地向两边拉开,露出被聚光灯照得亮得晃眼的舞台,舞台中央站着一个穿着燕尾服的男人,手里攥着一根镶着金箔的指挥棒,脸上涂着厚厚的白油彩,嘴角被红色油彩拉得几乎裂到耳根,露出一个诡异又夸张的笑。

    “欢迎,欢迎,”男人的声音穿过整个帐篷,带着扩音器的滋滋电流声,空洞又失真,“我们欢笑马戏团终于等到了新客人!”

    话音刚落,看台席上忽然传来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那些僵坐着的“观众”不知什么时候齐齐抬起了手,手掌干硬地拍击着,发出“啪、啪”的闷响,节奏整齐得像是有人提着线在操控,听得人后颈发麻。

    男人抬手虚压,那阵整齐得诡异的掌声戛然而止,所有“观众”的手又齐刷刷落回腿上,重新恢复了直挺挺坐好望天的姿势。“接下来,有请我们最受欢迎的演员,给新客人带来今天的第一个节目——走钢丝!”

    聚光灯顺着男人手中指挥棒的方向猛地转向舞台高空,晃得人睁不开眼。望月漓眯了眯眼,借着那道强光抬眼看去,就见高悬的钢丝上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裹着一件蓝白相间的杂技服,脸上遮了半幅白布,只露出眉眼与下颌。

    那身形他太熟悉了,哪怕只露出半张下颌线,他也能一眼认出来。

    是景光!

    望月漓指尖的狐火瞬间翻涌起来,作势就要往台上冲。

    莱伊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视线死死锁着台上那道身影,“等等,不对劲。”

    聚光灯下,那道身影顺着钢丝慢慢迈开步子,手臂平伸维持着平衡,每走一步,钢丝就跟着晃一下,落下来的影子在舞台地板上扯得细长扭曲,像一条正慢慢扭摆的蛇。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只有白布下面露出来的下颌,紧紧绷着,像是在忍受什么难以形容的痛苦。

    舞台上的主持人攥着指挥棒笑得更夸张,油彩裂开的纹路爬满半张脸:“这位客人看起来很着急呀,是不是想上来和我们的演员打个招呼?”

    他话音刚落,看台上坐着的那些干尸忽然齐齐转动脖子,青灰色的脸齐刷刷转向两人,空洞的眼窝直直对着这边,像无数只黑漆漆的漩涡。那些干枯的颈骨转动时发出细碎的咔咔声,起初还只是零星几下,很快便连成一片,在骤然安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刺耳。

    甜腻的血腥味猛地翻涌起来,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浓得几乎凝成实质,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主持人站在舞台边,那道裂开的嘴角似乎咧得更大,指挥棒遥遥点向望月漓:“只要你上来替他,他就能下来休息哦,怎么样,要不要来试一试?”

    那道站在钢丝上的身影忽然动了,脑袋慢慢转过来对着他们的方向,蒙在脸上的白布忽然被风掀开,露出了那张和诸伏景光一模一样的脸。

    那脸白得像纸,嘴角却咧着和主持的小丑一样夸张的笑,眼睛空洞洞的,半点没有平日的温度。

    望月漓心头一沉,那股熟悉的气息就是从这道身影上飘出来的,错不了,那就是景光。

    他挥开莱伊拽着他的手,三两步跑上舞台,暖粉色的狐火已经顺着指尖燃起,“把人给我放下!”

    莱伊想再拦他,可已经来不及了。

    主持人看着他燃着狐火的手,反而笑得更欢了,金箔指挥棒往钢丝上一点,那道身影忽然往前一踉跄,整个人直直从钢丝上往下坠,看台上那些干巴巴的“观众”瞬间发出一阵细碎又兴奋的吸气声,齐刷刷往前倾着身子,像是在等着看一场血淋淋的好戏。

    望月漓脚下猛地发力,狐火在他脚底凝成一道暖粉色的光垫,借着那股冲劲瞬间腾空而起,指尖的狐火直直劈向那道坠下来的身影,打算先把缠在景光身上的妖气劈散。

    那暖粉色的火光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裹着灼热的妖力,不偏不倚地斩在缠绕着“景光”周身的黑气上,妖气被这一击生生撕开,像烧焦的蛛网一般蜷缩着散去。

    可那道身影全无反应,依旧直直地往下坠,四肢软软地垂着,似乎早已失去了意识。

    望月漓瞳孔骤缩,一跃而起,堪堪在那人影砸到地面之前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