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没有硝烟的“战场”

作品:《艳指迷津:满城玉郎,偏你生妒》

    卫执衡怀着满腔疑问,从守拙观一路尾随而来,途中忽见她与少年用了术法,以常人肉眼不可见的速度转瞬消失。他虽费了些精力,但也凭借坚韧的决心一路查找踪迹,最终寻到此处。

    一夜的奔波,他本应是疲惫的,却因为愈渐明朗的答案而兴奋到全身都灼烫起来,甚至连她眼神里一丝隐蔽的异样都没错过,尽管那情绪一闪而过,却足以令他瞬间肯定——这就对了。

    紫阳子说她已经死了,他虽伤心欲绝却百思不得其解,她这样的人怎么会轻易死?她肉身不详、出手果决,又有神秘而强大的灵力护体。却在连紫阳子都能生存的情况下,她反而死去?

    但是只要与这位公主联系起来,却一切都说得通了。二人虽然外貌不同,但音容神态、举止行径,以及坊间的多方传闻,再加上她“死去”的时日,景和公主却被封为“镇国公主”,如果是她的话,哪怕是再举世震惊的事情,在他眼里都不是意外。

    所有一切都对得上!

    他逐渐走近,远远就见她与季沐风姿势亲昵,恨不得将整个人往他身上挂,旁若无人,登时便明了,为何在自己这里她要“死”。

    因为自己分明就是被抛弃了!

    思及此,胸口突然泛起汹涌的酸涩。

    赵舒行与季沐风稍微拉开些距离,细细地打量着,昨夜没细看,此刻才发现他似乎憔悴了许多,身上还残留着风尘仆仆的朝露,下巴上寥落胡茬清晰可见,俊朗未失,倒平添了几分风霜。

    她沉静开口:“免礼,卫校尉为何在此?”

    卫执衡直起身,极力克制自己的委屈,但出口的语气仍然有些生硬:“臣昨夜在守拙观偶遇殿下,见殿下神色有恙担心殿下遇到危险,遂自作主张跟随而来。”

    赵舒行:“嗯,多谢了,我没事,你可以回去了,路上小心。”

    卫执衡一怔,见她既没有关心,也没有挽留,便更气了:从前唤我卫郎,恨不得与我肌肤相贴,现在连多看我一眼都生嫌吗?!

    沈芜适时开口:“这位卫校尉如此奔波,辛苦了,我这里刚好煮了鸡蛋面,比较简陋,如果不嫌弃的话……”

    赵舒行立刻道:“太简陋了,等回了京都……”

    卫执衡握了握拳头,打断道:“不嫌弃,能与殿下同桌共食,哪怕是家常便饭已是荣幸至极。”

    赵舒行一时说不出话来,倒是沈芜爽朗道:“那就进来吧,再等等面就坨了。”

    三人先后进屋,卫执衡特意加快了脚步走到季沐风身边,低声道:“季郎君,久仰大名。”

    季沐风转过头,轻轻笑了一下,旋即提步没有停留。

    赵舒行心里顿时警铃大作,在二人看似平静的表面下,隐隐嗅到了一丝莫名的风雨欲来的味道。

    五人围着方桌落座,到底还是有点挤,许回和季沐风同坐一边,各人面前各自放着一碗面条。赵舒行盯着清汤面条上卧着的微焦的煎蛋,不禁恍惚起来。

    沈芜以为她嫌弃:“也不知道怎么了,今天感觉手尤其生,好像很久没下厨似的,别嫌弃了,有的吃就吃吧。”又转头冲另外两人歉疚道,“不好意思啊,让你们见笑了。”

    卫执衡爽朗道:“是我叨扰了才觉得不好意思,而且我觉得很好吃。”

    话毕,饭桌上陷入了寂静,除了许回捧着碗哗啦啦吃得欢快,其他三人各自展露出了不同程度的小心谨慎,诡异到甚至连吃面的动静都没有。

    沈芜觉得这样不行,自己到底是主人家,得招呼好了,以往家里吃饭都是热热闹闹的,如今她得担起这个大家长的责任来。

    她视线游移起来,季沐风已经是舒儿的人了,许回分明还是个孩子,最终定在了温文尔雅的卫执衡身上:

    “卫郎君可有娶妻?”

    明明是亲和的语气,却让周遭气氛更加诡异,除了依旧碗捧得高高的许回,其余三人纷纷停下了动作,齐刷刷看向沈芜。

    赵舒行觉得这个话头有点危险,朝沈芜挤眉弄眼示意,果断被拒。

    卫执衡:“还未,不过我有心仪的女子了。”

    沈芜刚想开口,却被赵舒行突然拔高的声线打断,只见她盯着海碗声情并茂道:“啊,这面也太好吃了!我的好姐姐你手艺真是天上有地下无!古人云食不言寝不语!你们可别说话了!要好好品尝!”

    沈芜完全没有感受到她满嘴夸奖里的诚意,白她一眼:“好吃你就多吃点,不够的话我这碗可以给你。”

    “这就不必了!”赵舒行立刻拒绝,就差把脸埋进海碗里,脑子里各种念头纷乱杂陈,拼命在走与留或者把卫执衡打晕三个选项间抉择,转得脑子都快冒烟了。

    然而,思忖半天得出结论,每一个选择都是非人的折磨!

    留是不想留的,可若是突然走开或者把人打晕都太奇怪了吧!

    沈芜因被打断,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想着索性换个话题,却不料这个刚认识的卫郎君倒是极为热忱,主动开口道:

    “她叫赵舒行。”

    根本无需其它修饰,只这三个字,便让赵舒行彻底感受到了什么叫平地一声惊雷,直接把她劈得外焦里嫩,面条呛进了气管里。

    然而“雷”是可以持续不断的,卫执衡全然不顾已经崩坏的气氛,继续补充道:“她很漂亮,很可爱,很黏人,喜欢唤我‘卫郎’喜欢缠着我……”

    沈芜也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心说听起来跟舒儿倒是相似,但估摸着这个“赵舒行”应该不是她家的,不然何必多此一举,正想感慨一句天下有同名同姓之人也不稀奇,再次被赵舒行打断。

    “咳咳咳!——”赵舒行撇头朝向桌外,俯身猛烈巨咳,霎时转变方才难言的氛围。

    “舒儿?你慢点吃……”沈芜自然没往其他方面想,只是震惊,皇宫的伙食会差到连吃碗普通的鸡蛋面都激动成这样吗?!

    坐在对面的卫执衡心急如焚,想要过去查看她怎么样了,却见季沐风自然地抬手在她背上轻拍,似乎还顺便给了他一道意味不明的眼神。

    赵舒行心里的悔恨随着身体的痛苦化作眼泪一举翻飞,觉得自己简直蠢到家了,谁家行走江湖不用化名?!为什么要用自己真名?!

    卫执衡是无意?还是故意来拆台的?紫阳子都说了已经解决。她好不容易将气捋顺:“没事。”

    卫执衡发现自己啥也干不了,原本想着自己会不会太过了,但是一对上季沐风视线,心安理得地重新坐下。

    肉眼无法察觉的硝烟中,端着碗愉快进食的许回在左右夹击中不由得顿住,眼珠子转了一圈,再用余光仔细瞅他家公子的脸色,立刻做出了决定,两下扒拉完碗里所剩,彬彬有礼道:“我吃完了,你们慢用。”说完,飞速离开战场。

    赵舒行好不容易顺过气来,快刀斩乱麻道:“卫校尉,金吾卫应该很忙吧,此去路程遥远,不如尽早出发,可别耽搁金吾卫差事为好。”

    沈芜轻斥道:“在家里就别耍你公主的威风,好歹让人把面吃完呀!对了,你刚才说的那个姑娘跟……”

    赵舒行故技重施:“啊!姐姐!我觉得这面坨了,你要不再去下一碗?!”

    沈芜几次说话被打断,终于恼了,筷子抓在手中就要去敲她,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考虑到外人在场,只是瞪了她一眼就收回了手。

    少顷,卫执衡继续语不惊人死不休,捞回话题,不疾不徐道:“多谢殿下挂心,这两日忧思过度,怕耽误差事,便告了假。”

    赵舒行直觉不能顺着他的话

    往下,但是无法阻挡沈芜的关切:“发生了何事?”

    卫执衡叹了口气,放下碗筷,看起来颇为苦恼,皱眉道:“我刚刚提到的那位,心仪的姑娘,前几日才得知,她已经故去,临死前还托了友人将定情信物送还给我……”

    周遭已经是不知道多少次的死寂了,沈芜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多嘴了,不应该提起人家的伤心事才对。短暂的沉默后,耳边响起清脆的“咔嚓”声,她转头,只见赵舒行咬牙切齿地掰断了那双筷子。

    沈芜:“……筷子又怎么惹你了?今天怎么气性这么大?”

    赵舒行硬邦邦地:“没事,我吃饱了,你们也快点,吃完了都该干嘛干嘛去!”我要去把紫阳子的头拧下来,给他那么多银子只把我给编死了!

    从头至尾,季沐风都如同局外人般,只静静地听着、看着,将她的所有反应都收进眼底,他瞟了一眼赵舒行手里竹筷的尸体,转向卫执衡道:“那可真是太可惜了,卫校尉一定伤心欲绝吧?”

    卫执衡:“谁说不是呢。”他话音一顿,瞄到了旁边的长剑,问道:“殿下,粗鄙之剑能得到您的赏识也是我的荣幸,不知可还好使?”

    赵舒行显然还在气头上,脑瓜子嗡嗡的,根本没注意其它细节,随口道:“嗯,还不错。”

    卫执衡笑道:“她也这么觉得。”

    话说到这份上,赵舒行再迟钝也终于发现不对劲了,无数个念头突然在脑海中活跃起来,最终汇合成一个疑问:敢情他是有备而来?

    她定住心神向他投去审视的目光,对方也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少顷他突然起身道:“我思来想去,觉得殿下刚才所言极是,还是尽早回去当差为好,多谢款待。”

    他的表现依旧是文雅端方,却也是疏离的。

    沈芜一直游离在剑拔弩张之外,只是隐隐有种直觉:吃顿早饭怎么让人怪不安的?

    她尴尬地起身相送:“……那好吧,卫郎君路上小心。”

    卫执衡拿了剑:“这剑我想殿下应当是瞧不上了,就不在这里碍您的眼了。”说完,转身就走,却听身后传来季沐风平淡的声音:

    “卫校尉的剑曾对殿下襄助良多,自然有其精妙之处,如果殿下没有执意相留,想必是因为有最合她心意的存在,卫校尉也无需介怀。”

    卫执衡生平与人随和,从未与人起过争执,此时竟是当场有了想打一架的冲动。只见他喉咙上下一滑,生生咽下那口气,抱拳咬牙道:“领教了。”

    卫执衡一走,空气倒是轻缓了不少。赵舒行见没了大麻烦,只当季沐风什么都不知道,高高兴兴地带着季沐风去上山下水各自晃荡了一圈,一直玩到晌午才启程回京。

    与沈芜依依不舍地拥抱告别,听了一耳朵子的唠叨,例如“要照顾好自己”“在宫里不比在山上,不要任性”诸如此类,她都接收,顺便笑话她一句“人还没老就染上了唠叨的毛病了”,讨了一顿好打。

    她躲到季沐风身后,见不远处有个人影躲在大树后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又不敢出来。她知道那是同村的大茂哥,比沈芜大三岁,外貌端正性格纯良,从前就对沈芜尤其照顾,见着沈芜就飞红了脸,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的喜欢。

    不过要是赵舒行在他就会像现在这般避开,只敢远远地躲着看,生怕赵舒行又要闹他。

    她冲沈芜努努下巴:“要不要我把他赶跑?”沈芜被气笑了,又要去打她。

    临行前去祭拜了娘和干娘,各种不舍萦绕心头,视线从远方苍穹回到这山,这树,这屋子,还有唯一的亲人。似乎兜兜转转绕了一圈,又只有自己离开了家。

    她看着大茂迫不及待地去见沈芜,沈芜转而露出灿烂笑容。

    忽然觉得,这样也许就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