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 小红帽

作品:《谁把我梦做了》

    鞋子在两人脚边蹦来蹦去,有大把的话要说。

    逢空:“所以,那个老六就是河里的小偷?”

    “没错。”鞋子扑向半空,鞋带在后面甩开,“偷了本鞋还不承认,还企图贬低我的价值,不过我当时就咬住他的屁股,进行了残酷报复。”

    小鸟捡起散落在地上的麻绳一圈圈往手上缠:“那你还挺厉害。”

    “那当然!”它跳到一块石头上:“我啪地一下飞过去。”

    “想甩开我,门都没有。”鞋子说得兴起,鞋尖在地上敲得啪啪响。

    麻绳收着收着忽然绷紧了,另一头往回扯了一下。

    逢空拍拍小鸟的肩膀,示意她抬头:“前面有人。”

    不远处站着个身形干瘦的老头,头上包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头巾,手攥着麻绳另一端。

    见她们望过来,老头脸上没有半点心虚,反倒先皱起眉:“你们拿我绳子干什么?”

    小鸟手上使劲,“什么叫你的?这是我们刚搓出来的。”

    “你这小姑娘怎么睁眼说瞎话?这麻绳分明是我挂树上晒的。”老头理直气壮地瞪眼,伸手就要抢,“拿来,别拿年轻人那套占老头子便宜。”

    “喂!”鞋子忍不住插嘴,“你这老头讲不讲理啊?”

    老头浑浊的眼睛滴溜一转,顺着声音落到了旁边的鞋子上面,他松开麻绳,几步凑了过去。

    鞋子感觉到不对劲,“喂,你伸手干什么?”

    老头一把攥住鞋子,转身就跑。

    “偷鞋啦,抓贼啊。”鞋子被捏住了鞋后跟,只能在半空疯狂扑腾。

    逢空捡起脚边的一块尖石扔了过去。

    石头砸中老头手背,他吃痛叫了一声,仓皇松手。

    鞋子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啪嗒啪嗒蹦回了小鸟身边。

    老头不死心,揉着手背转身还想去抓,逢空跨前一步挡在他面前,直接截断了他的去路。

    “哎哟!”

    老头直挺挺往后一倒,双眼紧闭,哭喊声中气十足:“打人啦,年轻人打老人啦,我活不了了。”

    小鸟倒拎起鞋子,鞋子也不挣扎了,一人一鞋,齐齐看着地上的老头。

    逢空:“碰瓷?”

    老头见她们不上套,哭得更起劲了,双手拍打着地面:“哎哟我的手啊我的腰,今天不给我精神损失费、医药费,我就躺这儿不起来了!”

    “你真是臭不要脸。”鞋子挣扎几下,想从小鸟手里跳下来,“要不是本鞋聪明,差点就被你偷走了,你还敢说。”

    小鸟按住躁动的鞋子:“冷静。”

    老头梗着脖子,“什么叫偷?”

    “这林子里的东西都是老天爷的,谁捡到就是谁的。”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拔高声音,“你们年轻人自私,冷漠。我这么大年纪在林子里捡点破烂穿容易吗,这鞋破破烂烂的,哪个年轻人会穿?让给我怎么了,尊老爱幼你们没学过吗?”

    “你还想穿我?”鞋子气得鞋带都甩直了,“我是女鞋,你还要不要脸。”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

    “A村头从左往右数第五户小黄毛他奶(没我房多还敢抢我纸箱)给您来电。”

    嘹亮的彩铃从树林里响了起来。

    “叠个千纸鹤~再系根红飘带~”

    小鸟神色复杂:“这是正经欧洲童话吗?”

    逢空面无表情:“都走到这儿了,你还相信闻灼的知识储备?”

    小鸟默了默。

    老头慌乱地在破袄里一阵瞎摸,好不容易把电话给挂了。他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头巾,刚刚营造出来那副可怜又委屈的架势被这通电话冲得一点不剩。

    “丫头,放我下来。”鞋子啪嗒落地,一步一蹦地跳到老头面前,又慢悠悠飘上半空。鞋口朝下,鞋口深处探出一截黑洞洞的枪管,“贵庚啊?”

    鞋子说完,鞋带僵硬地竖了起来:“这不是我说的,完了,我被控制了!”

    小鸟:“是甜甜。”

    坐在地上的老头抬头看着悬在头顶的黑洞洞枪口,咕噜一声咽了口唾沫:“六、六十五。”

    枪口往前送了半寸,“没听清,大点声,再说一遍。”

    老头额头冷汗直冒:“六、六十!”

    甜甜轻笑一声:“我再问一遍你是不是就五十五了?”

    老头缩成一团:“我真是六十。”

    鞋口一张,吐出本巴掌大的小册子拍在老头脸上。

    逢空低头瞥了眼封面——《治安管理处罚法(通俗读本)》。

    微风吹过,书页哗啦啦翻开,停在某一页:“念。”

    老头支支吾吾半天挤出一句:“我、我不认字。”

    “鞋子,你来念。”

    “未经他人允许,占有他人财物……属于盗窃行为。”

    “听清楚了吗,连一只鞋都不如。”

    “就是。”鞋子摇晃着鞋尖说道。

    老头直打哆嗦:“我、我不是偷、我就是捡的。”

    甜甜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捡到东西要交公,这点道理没人教过你?”

    “我、我没上过学。”

    “怪不得。”甜甜的声音从鞋子里传出来,“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总听过吧,唱一百遍。”

    “没、没听过。”

    甜甜卡了一下。

    趁这空隙,老头一个翻身就往林子里窜,动作敏捷得哪还有半点老年人的样子。

    “砰!”

    一枪打在他脚边的泥地上。

    老头僵在原地哭丧着脸,“我真不会唱。”

    “鞋子,你去监督他。”

    鞋子一蹦一蹦地冲他跳了过去,跳到半路,鞋子发现老头的头巾散开了,两只毛茸茸的耳朵从里面露了半截出来。

    它嗖一下蹿回了小鸟身后,“他、他好像不是人。”

    “我当然是人!”老头急了,伸手就要去抓鞋子,不料系在头上的头巾从头顶滑落,两只毛茸茸的耳朵直挺挺地弹了出来。

    粗糙的灰黑毛发顺着他的脖颈迅速蔓延,老头佝偻的脊背向上拱起,双手拉长,指节间探出利爪。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哭天喊地碰瓷的老头变成了一头体型庞大的灰狼。

    他伏低身体,喉咙里滚出一声悠长的狼嚎。

    树林另一头很快传来回应。

    “嗷呜!”

    “嗷呜!”

    两头灰狼从林子深处钻了出来。

    逢空抽出腰间的戒尺:“我对付左边那只。”

    “不用。”小鸟扣住肩头的玩偶甩了出去。

    玩偶落地,抖了抖彩色翅膀,迈开两条细长的腿,在它们面前晃了一圈,三头狼的脑袋不自觉地跟着那抹彩色偏来偏去。大胆停下来,狼也停下来,它往旁边挪一步,三头狼的目光齐刷刷跟过去。

    下一秒,大胆短翅膀一拍,撒腿就跑,彩色的小身影“嗖”地窜进密林,树叶被它撞得哗啦作响。

    “嗷!”

    三道灰影几乎同时蹿了出去,谁也没来得及想自己为什么要追,爪子已经刨着泥土冲进了密林。

    小鸟神色淡定地收回视线,“先走,它们追不上大胆的。”

    两人加快脚步,前方树影交错间透出一片跳动的红光,把半边天空都映得通红。

    鞋子蹦了一下:“前面好像有活动?”

    “什么活动。”小鸟眯着眼,“那是火。”

    逢空心里一沉:“不好,可能是闻灼。”

    小鸟脸色变了,两人拔腿朝火光的方向冲去。越靠近,耳边喧嚣的嘈杂声越清晰。两人呼哧带喘地躲在一棵粗壮的樟树后。

    村庄中央搭着一座高高的火刑架,一个衣衫破烂的人被绑在木桩上。四周堆满了木柴,熊熊烈火顺着木头一路向上攀蔓,四周人头攒动,叫喊声一阵高过一阵。

    “烧死她。”

    “快添柴。”

    “人太多了,看不清里面。”小鸟垫着脚望向密不透风的人群。

    这时,鞋子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是公主,我感应到我的姐妹了,它就在火刑架下面!”

    逢空低下头:“确定?”

    “确定啊。”鞋子摇摆鞋尖,“你等着,姐妹马上就会过来找我的。”

    火刑架下的木堆上,一只鞋从木桩旁挤了出来,灰头土脸地摔到地上,跌跌撞撞地朝这边跳来。

    “姐妹!”

    “姐妹!”

    两只鞋扑抱在一起,鞋带乱甩,你一句我一句地嚎啕大哭起来,恨不得一口气把这几天受的委屈全倒出来

    “我这几天过得太惨了,我被河贼偷了,差点还被人穿走。”

    “我也是,我被龙抓了,险些直接给烧没了。”

    “待会再叙旧,”逢空伸手把这两只抱成一团的鞋分开,拎起灰突突的那只:“你看到龙了,龙在哪?”

    灰鞋子不明所以,鞋带一抽,直勾勾指向燃烧中的火堆:“那不就是?”

    逢空这才发现,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里盘着一条龙。它的身体绕着火刑架蜷成一圈,长尾偶尔从火里甩出来抽在地上。

    小鸟看着那细长的身躯:“还是条中国龙。”

    “走,我们过去看看。”逢空走到能靠近的最前位置,试探着往前踩了一步。

    那条龙扭过脑袋,张嘴就是一道龙息,落在她脚前半米处。

    逢空见状,又往左走了一步。龙也跟着转过头,一道火焰擦着她的鞋尖落下,烤得地上碎石发黑。

    小鸟觉得这画面似曾相识:“你做什么?”

    逢空后退几步,拍掉衣角被熏出来的黑灰,“它只是在赶人。”

    小鸟也品出不对劲了,火刑架上的闻灼被龙身紧紧护在里面,喷出的火焰每一次都落在人群脚边,“你想怎么做?”

    “我去引开它。”逢空压低声音,“你去把闻灼偷下来。”

    逢空逆着人流往前,龙注意到了她。

    它喉咙里滚出一声沉闷的低吼,粗壮的尾巴在地上一扫,扬起大片尘土。距离火刑架只剩几步时,龙猛地张开嘴。

    轰!

    热浪卷过衣摆,火焰擦着逢空头顶掠过,将她额前几缕刘海燎得卷曲发焦,散发出一股糊味。

    龙喷火的节奏乱了。

    见逢空躲开火焰还在继续靠近,后面几个村民也壮着胆子往前挤。

    “看见没有,它只是在吓人。”

    “快,把柴添上。”

    龙扬起脑袋,一道火柱直冲人群。

    “啊!”

    最前面的村民抱着木柴转身就跑,手里的柴火被甩了出去,噼里啪啦砸在地上,他们被龙息逼退后逃到外圈,转头又扯着嗓子大喊:“快,把柴火扔过去,不需要火把。”

    “把柴架起来。”

    村民们把手里的柴火一股脑往火刑架下扔。柴火滚进火堆,龙见状又急吼吼地喷火吓唬人,结果龙息正中扔过来的木柴,“轰”的一下,把堆在木桩下的柴火点得更旺了。

    “真应了那句话,就怕人笨还勤快。”逢空看着眼前越烧越旺的火堆,心情复杂,“龙也适用。”

    另一边的小鸟冲到了火刑架下,闻灼被龙尾缠在木桩上,她拽住闻灼的腿,拼命往外拖。

    逢空余光瞥见小鸟已经就位,上前几步吸引龙的注意力。她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你看,你燎了我的头发,我都没生气,也没责怪你。我们是来救她的。”

    龙警惕地低俯下头,喉咙里发出威胁声。

    “我们是朋友。”逢空耐着性子解释,“你再这么喷火,她真要给你烤熟了。”

    “轰——”

    又是一道炽热的龙息迎面扑来。

    逢空望向火刑架上方昏迷不醒的闻灼,幽幽地说,“闻灼,你的龙烧掉我半边头发了。”

    龙张开的大嘴一滞,两坨黑烟从鼻孔里慢吞吞地冒了出来。

    逢空眼神一动:“你是打算让我剃光头吗?”

    龙张着嘴僵了片刻,悻悻地把脑袋低了下去。

    几个伺机而动的村民又叫嚣着抱着木柴冲了上来:“趁现在,快扔!”

    龙霍然抬头。

    逢空心头一跳:“别——”

    轰!

    火焰迎面横扫过来。逢空就地一滚,火舌擦着她的衣摆掠过,身上的外套顿时又被烫出了两个窟窿。

    她从地上爬起来,看着自己快成布条的衣服,无奈地拍了拍灰。

    小鸟从火刑架后蹿了过来,被烟熏得直咳嗽:“不行,除非这龙离开,不然闻灼拖不下来,这火也止不住。”

    逢空若有所思地盯着那条龙:“它眼里只有闻灼。”

    灰鞋子愤愤不平:“这里的坏人太多了,根本不听别人讲话的,一句话没说完,他们就又往里添了几把柴。”

    小鸟斟酌片刻,“那我除掉村民?”

    “那太好了!”鞋子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大杀四方。

    逢空脑海中灵光一闪,伸手摸向小鸟耳边的珊瑚贝,“找乌苏拉。”

    小鸟轻扣珊瑚贝:“可这是中国龙。”

    “你想想四海龙王。”

    小鸟:“……”

    听完事情经过后,乌苏拉打包票道:“当然可以。”

    “这耳环耐高温吧?”

    “当然。”

    得到确定答案后,小鸟摘下珊瑚贝往火里一扔:“接电话。”

    两分钟后。

    “啊!龙飞起来了。”

    “快跑。”

    龙腾空而起,遮天蔽日般掠过村庄上空。滚滚龙息追着村民一路扫过去,村民都扔掉手里的木柴四散逃跑。

    小鸟抬头:“这套离谱的逻辑居然还能闭环。”

    另一边的火刑架上,火源虽然断了,可木柴已经烧得通红,热浪不断往上翻涌。

    逢空摸出口袋里的果实,“朋友,我需要你的帮助。”

    “把我放在地上就好。”带刺的枝条破土而出,迅速向外伸展。

    “小鸟,把麻绳扔给我!”逢空飞快地将一簇簇刺藤束在一起,引导着它们继续向上攀附。小鸟默契地将绳子一头甩过去,两人一拉一引,将疯长的枝条束进绳索之间。

    枝条顺着麻绳往上攀,彼此缠住,越长越密,很快就在火刑架外侧围出了一圈厚实的尖刺。

    一根枝条擦过闻灼的手臂,细小的刺扎进皮肤,她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小鸟看着那些尖刺:“她会不会被扎伤?”

    逢空手上动作不停:“能感觉到疼,说明快醒了。”

    围在外面的枝条继续向上交织,火舌舔过枝条,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烧出一层焦黑的硬壳。焦黑的外层裂开,里面长出新的枝条,层层叠叠,将闻灼一起护在里面。

    炽热的火光一点点暗下去。

    最后一缕浓烟飘散时,缠绕在火刑架周围的枝条也停了下来。

    竖在外侧的枝条慢慢收拢,沿着闻灼的肩膀、手臂和后背交错覆下,烧焦的枝干像披甲一样扣在她身上,细小的新叶从缝隙间钻出来,尖刺安静地朝外。

    沉睡许久的人终于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