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 记忆

作品:《苏幕遮》

    苏幕蹲在地上拨弄散落的干柴。

    “可……如果不记起来,那终究不是完整的他。若是有朝一日,他自己想起来了,得知曾经有这般沉重过往,会不会恨我们瞒着他?”

    沙三娘看着火堆:“所以这件事只看他自己。若是他心底想寻回旧事,那便寻;若是他甘愿守着眼下大漠安稳日子,谁也不该强行将那些鲜血与纷争,再塞回他脑中。”

    苏幕挠挠头:“可这么一来,崔珩也太惨了,自家哥哥就在眼前,还得装作普通陌生人,那他情何以堪呐——”

    “惨归惨,但强行唤醒别人的苦难回忆。”

    沙三娘摆了摆手,“这像话吗?”

    苏幕被说得卡壳,歪头琢磨半天:“那……那咱们折中一下?选择性恢复记忆?只记弟弟,不记打仗打仗死人那些?”

    沙三娘直接乐了:“记忆还能挑片段解锁?又不是看书,想看哪页翻哪页。”

    两人正蹲在角落偷偷辩论得热火朝天,林曦刚好出来晒药,抬眸淡淡开口:“我可做不到,我的医术还没这么高明。人醒了,你们进去看看。”

    闻言,苏幕和沙三娘赶紧进屋。

    此时崔璟早已目光清明,却不去看一边激动不已的周晅和崔珩:“我睡了几日?”

    “也没几日,你现在感觉如何,可要吃点什么?”

    沙三娘全然不在意旁人目光,径直走到床边,同刚醒的崔璟低声叙话,语气熟稔自然。

    崔珩立在一旁,不知道说些什么,周晅也略显局促,两人对视一眼,皆是难言的尴尬。

    苏幕见状一溜小跑到二人身侧,拍了拍崔珩的肩膀,又撞了撞周晅胳膊,压低声音一本正经地宽慰:“你俩还杵在这干嘛,人家小两口叙旧,咱们纯属多余!我刚看到外头还有两块剩下的烤肉,去不去吃?”

    崔珩闻言哭笑不得,同周晅一起被苏幕连拖带拉地弄出了屋子。

    屋内,沙三娘端着一小碟烤肉放到床头。林曦恰好进来,见状连忙摇头:“不行,刚醒不宜吃荤,只能吃些清粥。”

    沙三娘摊了摊手:“我可不会熬这种细软吃食,要不拿块馕垫垫?”

    林曦无奈轻叹:“我行李里带了些米,可以熬粥。”

    沙三娘转头唤来一名手下,吩咐他领着林曦去取行李。

    等人走了,她这才转身,仔细查看崔璟的气色,伸手探了探他额间温度。待确认无恙,她抬眼看向他,缓缓开口,问他究竟是什么人。

    崔璟微微偏头:“问我什么?”

    沙三娘便将方才崔珩一行人寻亲之事,一五一十说与他听。

    崔璟安静听完,垂眸静默片刻,再抬眼时神色平静:“或许,是他们认错人了。”

    “他们可不是这么说的。”

    沙三娘心里的确是有不少怀疑的:“他们在争执,要不要帮你恢复以前的记忆。你自己想不想记起来过去的事?这样,我让他们来和你说吧。”

    崔珩、周晅与阿砚一同掀帘走了进来。

    “兄长!”

    崔珩脚步猛地一顿,心绪翻涌难平:“兄长,你还好吗?”

    “伯衡!你真的不记得我们了么?”

    周晅在一旁,神色也难掩激动,攥紧了掌心。

    阿砚立在稍后方,望着榻上之人,神色复杂。

    他与崔璟本不算亲近,可年少落难之时,正是此人出手相救,那一份恩情他始终记在心底。

    崔璟平静抬眼,目光扫过面前三人,没有半分波澜:“我记不起你们所说的一切,诸位想来是认错人了。”

    他又看向周晅。

    “这次遇险,还是多亏了你相救。”

    周晅苦笑。

    他要的可不是对方的感谢。

    苏幕微微愣住,拿手比了比:“啊?你真的不想记起过往吗?一点点都不想?”

    在她看来,这也太难受了吧。

    而且,她从小就是孤儿,只和师父相依为命,当然想知道自己家人是否还活着。

    崔璟淡淡摇头:“记不记得,都无所谓。”

    这话一出,周晅瞬间有点压不住火气,眉头一蹙,上前半步,语气带着明显的愠怒:

    “为什么不用?那是你的一生!你的家国、你的功名、你的亲人挚友,全都在过去!怎么能一句无所谓轻轻带过?”

    他是亲眼见过崔璟当年的意气风发,自然不明白,原本拼尽一切守家国的人,居然对自己的故国都毫无感情,心里又气又惋惜。

    崔璟抬眼看向他,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丝毫争执的意思,却异常笃定:“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现在活得安稳,无仇无怨、无牵无挂。就算真的记起来,逝去的回不来,发生过的改不了。何必再捡起一堆早已落幕的旧事,徒增烦恼。”

    周晅被他堵得一时语塞,又气又无奈。

    合着他们一群人都是自作多情。

    崔珩站在原地,心中酸涩。

    苏幕拉拉沙三娘的裙摆:“要不你劝劝?”

    沙三娘向他们摊摊手,表示自己也爱莫能助。

    “行了,天色也不早了,你们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夜色浸着大漠的寒气,土屋间的灯火昏昏摇摇,风卷着细沙,擦过土墙发出细碎的嘶响。众人歇下已有一阵,周遭渐渐静了,只余下远处守夜人低低的交谈声。

    周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方才众人问崔璟要不要找回记忆的那一幕,始终盘桓在心头。他始终无法释怀,当年那个横戈戍边,肯为麾下将士赌上性命的将军,怎么就能这般轻描淡写地说,还说什么往事不必再寻。

    那将置那么多战死沙场的同袍于何地呢?

    周晅越想越气,悄悄起身,佩刀轻扣在腰间,尽量放轻脚步,溜出院落。远远便看见一道孤影,正缓步往村外的戈壁走去。是崔璟。

    周晅压着气息,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静静看着那人的背影。

    是崔璟,他走得不快,步履平稳。。

    一直行到一片散落着灰白碎石的滩地,崔璟才停下脚步,抬眼望向天边淡白的月色。周晅这才上前,距离数步外站定,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

    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伯衡。”

    崔璟缓缓回头,神色平和,不见半分讶异。

    周晅的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我还是想问,你当真一点都不想把过去想起来?”

    崔璟垂眸,语气听不出喜怒:“想起来又能如何。往事已经过去了。”

    周晅眉峰微蹙,声音不由得沉了几分,“可那些不是轻飘飘一句过去了就能抹去的。是跟着你出生入死的袍泽,是你们一同死守的边关,是无数埋在黄沙之下的将士。你应该记得他们,应该为他们讨回公道,不是吗?”

    “记得又如何,记得他们也不会活过来,只会余下无尽的痛苦。”

    崔璟抬眼,目光平静地对上他,“人死不能复生,结局也没法重新改写。若是记起,日夜被旧事缠扰,又能做成什么?倒不如就这样,安安静静在这里度日。你说我们原来是好朋友,你就希望你的朋友日日活在痛苦之中么?”

    周晅沉默。

    他无法认同这份淡然,在他眼中,这不是放下,是逃避。

    崔璟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痛楚,但转瞬便被掩去。

    “人各有选择。我如今只想守着这里的安稳。也请你别再跟着我了。”

    周晅望着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头又闷又涩。

    他原本以为,只要好好劝说,总能撬动对方几分,可此刻才明白,崔璟心意已决。

    一股无力感漫上来,他紧抿嘴唇,不再继续争辩,只是深深看了崔璟一眼,终是缓缓转身,沿着来时的路,默然往村落方向回去。

    崔璟站在原地,目送周晅的背影渐渐消融在月色暗影之中。

    待到周晅彻底走远,方才那副淡然松弛的神色才一点点褪去。

    他缓缓闭上眼,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呼啸的夜风里。

    屋内烛火轻轻摇晃,其余人大多已经歇息。苏幕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抬眼便看见崔珩神色沉沉,全无往日从容,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她蹑手蹑脚凑过去,压低声音搭话:“你怎么了?还在想你哥的事情?”

    崔珩闻声抬眼,轻轻摇头:“没什么,只是有些事情想不通。我总觉得……大哥他好像不是全部都不记得。会不会是当年发生了什么事。”

    “想不通就别死钻牛角尖!”苏幕一拍胸脯,认认真真出主意,“我给你想个法子。崔璟哥现在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周晅硬逼肯定行不通,咱们换个路子,软磨硬泡。”

    她掰着手指,说得头头是道:“往后我们常常陪着他,时不时提起你们年少旧事、边关闲闻,不必强迫他回想,就慢慢潜移默化。说不定哪一日,他心绪一松,记忆自然而然就回来了。”

    她眼珠一转,又添了个鬼点子:“要是这招不行,咱们就故意旁敲侧击,提起当年军中旧人旧事,悄悄观察他的反应,总能抓到破绽的。”

    崔珩被她这一番天马行空的主意逗得一笑。

    他心里清楚,兄长的坚持,哪里是靠软磨硬泡就能轻易撬动。但看着苏幕热忱的模样,他还是微微颔首:“多谢,那就看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