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 做戏

作品:《苏幕遮》

    班主眼珠一转,暗自掂量一番,见三人面上隐隐带着急色,笃定这单生意稳了,当即摆手笑道:“行行行!看几位爽快,我给你们个实价!全按你们说的来,保证绝对逼真,挑不出半点毛病!”

    “行,那老板你听好了哦!”

    苏幕当即卷起袖子,一本正经摆出谈判的架势,条理清晰地跟班主敲定各项细节,分毫不让。几人你来我往,一番拉锯砍价、反复商议,终于彻底敲定了所有章程。

    最后苏幕郑重其事和班主定下约定,明日午夜时分,让众人尽数换上塞外敌寇的装束,隐匿身形,悄悄前往村子外围的山林处待命,等候他们的信号行事。

    几人此时正在大通铺歇息。苏幕侧躺着,眼睛睁得溜圆,余光死死钉在身侧的崔珩身上,屏息等着他睡去,好悄悄起身去山林那边给戏班发信号。

    可崔珩压根没有睡意,偏头瞧着她一刻不停偷瞄自己的模样,满心疑惑,低声问道:“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苏幕猛地一怔,慌忙合上眼皮装睡。

    崔珩见她这副欲盖弥彰的样子,愈发摸不着头脑:“方才你翻来覆去,隔一会儿就抬眼瞟我,身子还总往铺边挪。难不成是铺子里有虫子?”

    苏幕缓缓掀开一条眼缝,尬笑一声:“没有虫子,我就是……换个姿势躺躺。”

    看得崔珩一头雾水,眉头微蹙,静静盯着她,实在猜不透这姑娘夜里到底在盘算什么古怪心思。

    正这时,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林曦掀帘走进屋。她目光扫过铺内二人,转向崔珩,声音压得很低:“崔璟方才睡得不安稳,你随我过去一趟,帮着照看片刻。”

    崔珩虽仍惦记苏幕方才反常的举动,听闻此事也只得起身,临走前还回头深深看了苏幕一眼。

    苏幕悄悄和跟在后面的林曦比口型:“你知道了。”

    林曦同样比了口型:“周晅。”

    看来是周晅告诉他的。

    苏幕小切了一声,立刻翻身下地,寻到早已候在院外的周晅与阿砚,三人借着夜色掩护,一路悄声摸到村口山林边缘,与戏班班主碰面。

    班主早已带着一众伙计等候在此,身上粗布外袍下,都藏好了兵刃。

    苏幕压低声音再三叮嘱:“班主,切记分寸!只做佯攻吓唬人,招式看着凶险就够,千万别下真来。”

    不然还真不知道谁会落荒而逃了。

    周晅在一旁跟着补充:“点到即止,一旦见势不对,立刻收势撤退。”

    班主连连应下,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咱们走南闯北卖艺多年,拿捏演戏的轻重最是拿手,保管分寸得当!”

    随着他抬手示意,一众卖艺汉子迅速散开,各自拢好塞外装束,压低身形,借着树影层层隐匿。众人常年搭班配合,动作整齐利落,往村口摸去。

    周晅等人便悄悄跟在后头。

    村里的守夜人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当即敲响警钟。

    屋内休息的村民瞬间分成两拨。

    有些百姓面色惶然,慌忙想要躲进地窖;另一部分人几乎没有半分迟疑,迅速分头奔赴土墙、巷口,快速结成小队,有人从土坯墙的暗格里抽出藏好的短刀,互相用简短的军中暗语呼应,抢占防守点位,进退井然,是久经沙场才有的反应。

    一行人隐在断墙之后静静观望。

    周晅一脸了然:“果然。这些人,全是老兵。”

    那厢,班主带领手下摆出阵势,招式本是演出来的,可对面也不是好惹的,三下两下便真的交上了手。刀风呼啸,眼看就要见了血,不再是演戏。

    周晅与阿砚见状脸色一变,立刻纵身冲上前。二人假意拦在中间,挥刀隔开双方,一边和班主的人马虚打几招,一边暗中给班主递眼色,高声喊着阻拦,催促众人速速撤退。

    班主抽身退到一旁,擦了把额上冷汗,压低声音朝三人嚷嚷:“险把性命搭进去!这活儿比预想凶险,得加钱!”

    眼下情形容不得讨价还价,他们只能咬牙点头应下。班主得了准话,立刻招呼手下众人收了兵刃,借着夜色匆匆撤出山林。

    周晅与阿砚收了招式,快步退回到苏幕身侧。村中那些扮作寻常百姓的民兵也缓缓后撤,手中兵器微垂,紧绷的阵势稍稍松缓。

    可变故陡生,村子另一侧响起喧哗,几名村民押着一个来不及跟着大部队撤走的戏班汉子走了过来。那人身上还套着假扮寇匪的粗褐外衫,发髻散乱,被牢牢按住肩头动弹不得。

    喧闹声引来了院内之人。沙三娘手提一盏油灯,灯焰在夜风里微微晃动,神色沉静地迈步而出,崔璟紧随在她身侧,方才交手的刀还握在手中,眉宇沉凝。崔珩跟在二人身后,目光快速扫过混乱的场地,心头骤起不安。

    村民把那汉子推到空地中央,汉子吓得面色发白,生怕被当成匪寇拿办,不等问话落地,慌忙高声叫嚷起来:“饶命!我不是歹人!我们只是卖艺的,是受人花钱雇佣,特地过来演戏罢了!”

    闻言,周晅握刀的手微微收紧,心头暗叫不好。

    夜风寂静,全场目光尽数落在那名被按住的汉子身上。

    崔璟立在灯火光影里,刀锋微垂,神色淡漠,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得住场的沉冷:“是谁派你们来的?”

    那汉子跪在地上,慌得六神无主,慌忙抬眼四下扫视。视线掠过人群,一眼就瞅见了神色僵硬的周晅、阿砚和苏幕三人。

    他再无半点迟疑,当即抬手直指,大声招供:“是他们!是这三位公子姑娘雇我们来的!”

    这话一出,周遭顿时安静下来。

    周晅脸色骤然一变,张口便想要辩解。

    瞬息之间,全场所有目光齐刷刷汇聚过来,尽数落在周晅几人身上。

    苏幕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好好一场精心谋划的试探,到头来非但没能探出结果,反倒当场败露,弄巧成拙。

    崔珩缓缓转头看向苏幕

    ,这下,她之前的古怪举动都能解释了:“原来如此。你们是想试探,这些村民的底细。”

    崔璟侧过头,对着沙三娘说了几句。沙三娘便指挥人将被抓的汉子拖拽下去看管起来。

    “他们本是受人雇佣演戏,却临时起意想要劫掠村寨,无端生出事端。”

    崔璟意味深长地看向崔珩。

    事情败露,周晅却并不打算退让,他往前踏出一步,目光牢牢锁在崔璟身上,不肯放过这个机会,再度开口逼问。

    “事到如今,也不必再遮掩了。方才他们一开始攻打,村里的人就开始列阵布防,调度、配合、军中暗语,半点不假。这些都是你的旧部,对不对?”

    崔璟静静看着他,依旧没有回答。

    “你一直都记得,对不对?”

    周晅见状,不肯就此停住,继续追问,“我不明白,事到如今,你还要装作对前尘往事毫无牵挂么?明明麾下还有这么多老兵,明明心里清楚边关旧事,清楚当年牺牲的袍泽。”

    夜风卷着细沙掠过众人脚边。

    崔璟沉默许久,目光扫过远处安静的土屋。

    “我是记得。”此刻,他终于承认,“可记得,和做回原来的崔珩,本就是两回事。”

    周晅眉头一蹙:“既然记得,就不该任由当年牺牲将士的冤屈,埋在黄沙底下无人知晓。你该出面,为他们伸冤!”

    “出面容易,可一旦我重新站回朝堂的纷争之中,这一群幸存老兵,还有崔家,都会立刻变成政敌下手的目标。”崔璟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我蛰伏在此,是为护住仅剩的这些人。”

    周晅还想继续争辩,崔珩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暂且停下。

    崔珩看向崔璟,眼神中各种情绪交织:“兄长,当年你骤然出事,消息传回,我和父亲始终不肯相信。这些年,我们都很想念你。”

    崔璟抬眼望向茫茫戈壁,眼底漫开一层沉郁。“边关一战溃败之后,我带着残兵一路西逃,不敢返回中原。若是回去,这支幸存的兵士,还有随行护着的制玺匠人,尽数会被当做叛党清算。我只能寻到这片隐于大漠的谷地,扎根于此,守着这群人苟活。”

    崔珩缓缓点头,将一路的经历娓娓道来。

    听了这些,崔璟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无数个夜里,我也曾觉得自己是个懦夫。可你不知,当年残兵个个带伤,一旦我贸然入京,朝中崔家的政敌就会立刻罗织罪名。届时,所有人的性命,顷刻化为乌有。我背负着那么多人的性命,不能凭着一腔热血,带着他们去赴一场必死之局。我守在这里,不是贪图安稳,是替那些死在沙场的弟兄,护住他们仅剩的同袍。”

    风卷细沙,擦过土台边缘。

    周晅抿紧嘴唇,怒火慢慢沉了下去。他常年在军中,最懂袍泽情义,也渐渐明白这份沉重的取舍。

    崔珩忍不住握住崔璟的手:“我明白,你肩上担子远比我想象的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