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一颗心

作品:《又怎么啦,我的人类老公》

    夜晚,商务酒店,电闪雷鸣仿佛要冲破高层玻璃。

    房间没有开灯,黑暗无比,偶尔划过的森白色闪电是唯一透进来的光源。

    戚晨怔坐在沙发上,全身覆盖着从外面带回来的水汽。从医院回来将近过去了半个小时,他竟完全忘记了脱下外套。

    尽管他没有像段洛生那般沉迷与疯狂,但“她可能会死亡”的消息还是令他脑子一阵混乱。

    微凉的手指愣愣去拿边几上的水杯,一不留神碰掉到了地上,在黑暗中发出一声炸耳的声响。

    戚晨的心脏都跟着震颤了一下,深呼吸闭了闭眼。

    他弯下腰身准备去捡,此时一道强烈的闪电骤然撕裂这份昏暗,本来空无一物的手边,突兀地多了一道蔓延过来的黑影。

    一只猫咪就这么毫无征兆出现在他的房间里。

    外面的倾盆大雨好似一点都影响不到它,毛发仍然是那般纯洁干爽。

    戚晨狠狠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是只可爱的猫咪,心有余悸舒了一口气。蹲下身,温柔地开嗓:“晚上好呀。”

    他一点不怀疑这只猫是跟着他进来的,从医院出来脑子就乱得要死,没有注意到带进来这么一个小东西,很正常。

    可不正常的是,这只猫盯着他,说出了他能够听懂的人话。

    它说:“她就要死了。”

    即便没有明确说出名字,戚晨也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是谁。

    一时间,他不知道是该惊讶这只猫会说人话还是该惊讶这句话的本身。

    白猫摇着毛绒绒的尾巴,平铺直叙继续说:“只要你愿意献出你的心脏,就能够救她。”

    又是一道闪电骤然撕裂天空。

    照亮了这一人一猫对视的黑色剪影。

    戚晨僵硬着身体,保持着蹲下的姿势,从深深的惊讶转为了看似平静的镇定,微微翘起的嘴角抿成了平直的一条线。

    他犹豫着问道:“那我要是将心脏给她……”

    白猫知道他想问什么,直接打断:“毋庸置疑,你会死。”

    要一命换一命吗?

    戚晨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低头轻笑:“……所以为什么会来找我?”

    “因为你和她有着因果线的缠绕。”白猫的声音有够威严和冷漠,“用通俗的话来说,你喜欢她,是最有可能为她献出心脏的人选。”

    戚晨平静地听完,从僵硬冰冷中回过神,缓缓站起身。

    思考了一阵,他便戳破了这句话的深层意思:“听你的意思,应该不止我能够救她吧?”

    白猫眨动了一下眼睛,没有回答。

    戚晨穿着潮湿的外套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浇打在玻璃上的雨水。

    片刻,他极为纠结地闭上眼睛,发出一声无措的冷笑:“……如果我说我没有办法舍掉我这条命,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冷漠?”

    白猫平静而自然地摇摇头:“命是你的,你有权利作出任何选择。”

    话虽如此,戚晨还是倏然收紧了凉透的指尖。

    白猫乖乖卧在原地,等他的最终答案。

    漫长的几分钟过去,他好像下定了最终的决心,回过头,换上了一种轻浮而散漫的态度回应道:“对不起,让你失望了,虽然我是喜欢她,但还没有愿意为她献出生命的程度。”

    白猫没有作出回应,听完,慢悠悠扭动身体,准备离开。

    临近门口,戚晨突然又开口叫住了它。

    一道闪电划过,挺拔高挑的轮廓在窗前分外清明。

    “假如……假如那两个人都没有同意,你可以最后再过来问我一遍。”

    他耸了下肩膀,“说不定那时候我又是另一种答案呢。”

    白猫明白人类对于死亡的惧怕与纠结,朝他点头。

    ……

    大雨倾盆,今夜好不塌心。

    孟司恩独自躺在出租屋内,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尽管他拼命想要遗忘,可是那天晚上的一幕幕还是反复鞭笞着他——即便换了一套崭新的四件套,他仍觉得两人混合的气息残留在了这张床上。

    空气炙热中,蒸腾得似乎更加浓郁。

    孟司恩辗转几次便不合时宜地起了反应,红温将脑袋埋进被子里。

    心里正在呜呼哀哉,冷不丁一抬头,窗沿外面不知何时多了只小小的身影,双眼就像远光灯似的,激得他心脏狠狠一跳。

    发现是只白猫,孟司恩舒了口气,赶紧开窗将这个小小的不速之客放进来。

    白猫径直越过床铺跳到地上,抖了抖身上异常干爽蓬松的毛发。

    孟司恩会有喂流浪猫的习惯,起身下地,正准备给他倒点猫粮,一听这只猫说了人话,吓得一屁股就跌坐在了地上。

    白猫知道他天天都会诚心叩拜自己,便道出了自己守护神化身的身份。

    男生虽然很震惊但丝毫没有怀疑,当即就现场双手合十,叩拜了几下。

    也就是这时,白猫问起同样的问题:“她要死了,只要你愿意献出你的心脏就能够救她,你愿意吗?”

    孟司恩瞳孔骤然紧缩。

    第一时间就是下意识追问:“她现在在哪里?”

    “观音庙。”

    几乎是立刻,他的意识和身体就同步起身,刚准备去拿外套,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关键重点,动作当即就被定住。

    他静静地、幽幽地将视线重新移到白猫的身上,滚动了一下喉结:“……被剜出心脏,我会死的对吧?”

    白猫严肃点头。

    孟司恩像是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呆滞倚靠在墙上,震惊地颤了颤睫毛,手中抓握的外套无力地垂落。

    一道森白闪电划过,他就像钉在这里的雕塑,一动也不动。

    白猫不给他压力:“你可以做出任何选择。”

    虽说如此,孟司恩也仍然不知所措,身体缓缓滑到地上,习惯性地将自己折叠成一个球。

    他心绪凌乱地将头发揉成了凌乱的鸡窝头,盯了一会儿地板,声音艰涩开口:“……你去问过段洛生了吗?”

    白猫说它的分身正在问。

    孟司恩抬起通红的眼睛:“那他……同意了吗?”

    白猫没有说:“你只需要给我你的答案。”

    他重重地闭了下眼,焦灼地双手抱头。

    孟司恩觉得段洛生一定会同意的,他那么在乎她,明知道她不是人类还能跟她结婚做/爱。

    这应该才是真正的喜欢,不像自己,明明说着喜欢她,可是一听说她不是人类就恐惧得要死。

    当初他还信誓旦旦觉得自己的爱意一点不比段洛生的少,现在回想起来简直想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色浓得黏稠。

    白猫催促他快点给出答案。

    孟司恩这辈子就没有遇见过这么难的问题,无比纠结地抱着头,声音又闷又哑:“……要是我不给她心脏,她真的会死吗?”

    “最多能到活到日出的时间。”

    听完,他更加痛苦地揉了揉僵硬的脸。

    他本想着段洛生会答应,但转念一想,也许对方同时会觉得他这边会答应。两边都推诿的话,那就没有一颗心脏能够去救她了。

    而且,万一段洛生嫉恨她出轨这件事,故意不答应呢?

    要这样眼睁睁看着她死亡吗?

    孟司恩陷入了痛苦中,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充满了着急的哭腔:“只需要一颗心脏,她就能活,是吗?”

    “是。”

    他又在地上僵坐了很久。

    忽然,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失魂落魄地慢慢扶墙起身,转到小屋子里毕恭毕敬叩拜了一番,然后,擦着眼泪走出来。

    “那、那

    就用我的心脏吧。”

    男生一边说一边哭,看上去可怜兮兮的,“毕竟之前我亲口答应过她。”

    善良的他一点都不敢赌,万一所有人都在寄托希望在他人的身上,最后导致没有心脏去救她,那他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白猫其实有点惊讶他的选择:“你真的愿意?不怕父母伤心吗?”

    提到这点,孟司恩拼命忍住的泪水彻底决堤了,呜咽着一下跪在地上,双手捂住脸:

    “我当然很怕,但如果没有人给出心脏她就会死的,我不想让她死,可我又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怕得要死,抽抽搭搭说了一大堆,还呜呜哭了好一阵。

    可是最终,孟司恩还是坚定选择献出心脏。

    不仅仅是因为心底深处的喜欢,更多的是他骨子里天生的善良与温柔。

    看得连神明都忍不住怜爱起这个男生。

    白猫觉得他真是愚蠢又可爱,明明可以聪明的一石二鸟,等到另一边的段洛生献出心脏死去,他就可以没有阻碍的和她在一起了。

    显然,心思单纯的孟司恩根本没有想到这一步。

    不像医院里那个阴鸷苍白的男人,听到问题的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了,瞪着祂,冷冷地勾起唇角:

    “我去死,然后让她用我的心脏去爱别的男人,是吗?”

    段洛生绷了绷下颌,蹙眉将头扭向一边,气压越来越低。

    白猫坐在病床边看他。

    他好像是三个人选当中唯一冷静的那个,没有惊恐没有纠结,在雨夜的黑暗吞噬中沉静得好像一只就快消散的魂魄。

    “你不愿意救她吗?”

    话音刚落,段洛生就猛然睁开眼,转过头,像是被这句话完全激怒了。

    “我没有救过她吗?我当初没有想尽一切办法留下她吗?”

    他的眼中是歇斯底里的疯狂,甚至可以说是极端的痛苦与怨恨,“可她是怎么对待我的?又对我说了多少残忍的话?”

    “她几次都想要亲手杀了我,还说‘她从来没有喜欢过我,说她不想要我了’——这样一个无情无心的怪物,凭什么要我放弃生命去救她?”

    男人的神色阴冷而恐怖,胸口微微起伏,面部的肌肉僵冷到没有任何知觉,出现了奇怪的微弱扭曲。

    就连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充盈眼泪,他也没有任何感知。

    白猫想要收回刚才的看法,这个男人并没有表面看上去冷静,他才是三个人选当中最撕心裂肺的那一个,就连灵魂和骨骼都在不停地震颤着。

    无疑,他是陷得最深的那一个,病入膏肓。

    白猫平静地提醒:“日出之前没有心脏,她是真的会死。”

    说完,它就紧盯起段洛生的表情。

    一番复杂而极端的情绪闪现过后,段洛生似乎恢复了正常的面部表情,渐渐牵动起一个还算正常的嘴角弧度。

    但说出来的话足够瘆人,一字一顿地:“我现在就是在等着她死。”

    可能任何人听见这个答案都会认为他疯了,段洛生也从未想过否认自己的病态与癫狂。

    但是,这个阴暗恶劣的想法从出现在他脑中那一刻,就冷静得越来越成型。

    ——只有她死了,才能够乖乖听话。

    就像死去的三花和橘猫那样,他可以抱着她的尸体,藏到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用熟练的防腐技术保存好她的尸体。

    就算不慎长出了蛆虫,那也没有关系。

    反正只有他一个人可以接受她,拥有她,亲吻她。

    从小到大,段洛生都没有真正拥有过什么,抓住过什么。

    只有土壤下面埋葬的尸体,是他可以拥有和随意处理的。

    他早就该意识到这一点的——只有妻子成为了人人嫌恶的尸体,他才能够彻头彻尾拥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