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因与果

作品:《又怎么啦,我的人类老公》

    庙宇内猝不及防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就和已然没有呼吸的段洛生一样,安静无息。

    陆轻夜幽幽移动目光,望向地上那个了无生气的男人,慢慢将手中的纸条紧攥成团。

    忽然,冷笑出声。

    段洛生这个混蛋,想用这么一个可笑的方法囚困住她?简直做梦。

    只见她双眸骤然变动为野兽般的竖瞳,一只手猛然呈攻击的利爪状,移向自己的心口。

    配合脸上触目惊心的血迹,光是让人看见都会不寒而栗。

    束游急喘着粗气,注意到她想要干什么,忙不迭用嘴巴叼住她的手腕阻止,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警告音。

    陆轻夜缓缓垂下翡翠色的竖瞳:“他想用这颗心脏困住我,怎么可能如了他的愿?离日出还有点时间,大不了我去把孟司恩的心脏抢来用。”

    和那双绿眼睛四目相对,束游紧张地耷拉下飞机耳,嘴巴本能地松了松,默默后退。

    虽说它和老大关系好,但首领一旦决定了某件事,它是万万不敢多嘴的。

    女人干脆利落,手指插入心口。

    这只手曾经剜出段洛生的心脏,男人残留的血液顷刻间和她的血液混合。

    都能够想象得到,如果这个男人还活着,一定会因为他们的血液相融而兴奋不已:“看啊,轻夜,我们的血液也在做/爱。”

    然而,陆轻夜没能顺利挖出这颗心。

    她分外不解地歪了下头。

    明明她已经下定决心要掏出这枚心脏的,但不知究竟是何种原因,她的利爪仅仅刺破了一点皮肤就再也进行不下去了。

    胸腔里的心脏仿佛察觉到了她的抛弃,抗议般地急速狂跳起来。

    像愤怒的锤子,一下下砸向她的胸骨。

    异兽觉得这个小东西正在进行一场恐怖的抽搐,牵连得她整个身体都释放出微弱的震颤。

    她的手指抖得厉害,无法再前进将那颗心挖出来。

    好奇怪。

    为什么会这样?

    这分钟,陆轻夜就像个被新玩具伤到的孩童,枯坐在地上捂住心口,眼中满是疑惑不解。

    白猫端坐在供桌上,一直没有说话,冷漠而淡定地看着她。

    直到,异兽求救般地抬起眼眸,它才缓缓道出一个事实:“现在挖出这颗心,你必死无疑。”

    束游一听,急切地汪汪叫起来,劝阻老大不要冲动。

    异兽没有回应白猫,也没有回应束游。

    仿佛在被一种奇妙的感觉牵引,目光竟然一点点移动,重新望向身体冰凉的丈夫。

    是了,段洛生已经亲手被她杀死,再也不会动了,也不会再说那些她听不懂的话了。

    扑通扑通,心脏跳得她难受。

    一种前所未有的古怪情绪在她心头激荡,这种情绪来得突然,又蔓延至骨缝深处。

    看着男人的尸体,愚笨的她第一次感受到眼睛发热的感觉,好像恨不得从眼眶里挤出来。

    在旁人看来,陆轻夜的双眸都染上了一层湿润的薄红,像是在哭,可她自己却始终是一脸状况外的表情。

    “你看见了,是段洛生算计我。”野兽的本能迫使她要尽快摆脱这个东西,她看向神明请求道,“我不想要他的这颗心了。”

    白猫摇晃着尾巴,语气平静到冷漠:“我说过,‘你想要段洛生的心脏’到现在‘得到了他的心脏’,全部都是你和他之间因果线的选择。”

    虽说是得到了心脏,但异兽还是那个脑子不好的异兽,下压眉头问:“……什么意思?”

    白猫没有直接说明原因,而是又问了她一个问题:“几百年前,就是你在成为首领之前,曾经遭受过一次重大的性命危机,那次你差点死了,是不是?”

    这件事异兽永生难忘,认真点头。

    “为了活命,你来到了人类世界,你一只异兽无依无靠还身受重伤,当时是怎么在人类世界生存下来的?”

    时间太过久远,异兽不由费力地皱眉回忆。

    沉默了好半天,她才不确定地开口:“我当时幻化成了人类,还遇见了一个男人,是他收留了我,还为我治伤。”

    说到这里,味觉上的记忆比她的大脑快了一步,立即嫌弃般地吐了吐舌头,“我想起来了,那时候他还老喂我一些难吃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要谋害我。”

    白猫告诉她:“那时时逢百年难遇的旱灾,红薯已经是那个人能给你的最好食物了——还有,人类一般管这种人叫做救命恩人。”

    陆轻夜小声跟着念了一遍,冷笑,毫不在意地撇了撇嘴。

    白猫忽然亮起了金色眼眸,昏暗光线中极具威严感,声音也倏然变得低沉压迫:“告诉我,之后你对你的救命恩人做了什么?”

    异兽脸不红心不跳地抬起头,平静到冷漠:“在我准备回族群的那天早上,为了补充体力,我把他给吃了。”

    “他救了你,你却吃了他?”

    “我本来天生就是吃人的……”

    第二次复述这个血淋淋的事实,陆轻夜并没有第一次平静,心脏毫无征兆地重重跳动了一下。

    撕扯得她的内脏都在下坠发痛。

    她无法控制胸腔里的小东西,难受得不行,只能好说好商量的让这颗心不要再跳了。

    白猫这时道出了真相:“当时救你的那个男人,就是段洛生。”

    心脏猛然抽动。

    陆轻夜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早就听说过,人类有着神奇的轮回机制,不像异兽,死了就死了。他们简短活了一世,灵魂还能够再投胎转世。

    她动了动嘴唇,大脑从来没有这般混乱过,什么都没有问出口。

    段洛生的血已经凉透了,蔓延至她的脚边,像一滩腥气很重的黏凉的水泊。

    指尖不小心触及,她当即就不受控制地震颤了一下,倏然将手指收回。

    白猫盯着她的眼睛,继续说:“段洛生好心救你却尸骨无存,怨气极重,所以你们现在的相遇,并不是偶然。”

    一切都是未断的因果在作祟。

    陆轻夜耷拉着脑袋安静几秒,突然嗤笑一声:“我吃了那么多人类,要是每个人都对我怨念极重,我岂不是会死的很惨?”

    “你现在应该能够感觉到,他对你是不一样的。”

    异兽一怔,渐渐收敛嘴角的弧度,低垂着头,很久都没有说话。

    眼睑处的薄红更加明显。

    末了,她像是终于参透了什么,脸色难看地打了个抖:“人类真是好恐怖……”

    这几百年间,除了人类,他们也吃过各种各样肉类的生灵,偏偏只有人类,才会产生这种怨气极大的诅咒。

    是因为他们有着超越其他生物的思想和情感吗?

    更恐怖的是,异兽突然发现段洛生对自己的囚困并不止是这颗心脏,还有第二道枷锁。

    ——他的死亡。

    他用这颗心脏让她学会了情感,又用永久的死亡锁得她生不如死。

    陆轻夜一辈子自由洒脱,从没有这么被动过,不禁恨恨地高举起手,给了这个卑鄙的男人狠狠一巴掌。

    然而打完之后,心脏比意识更快一步,改为了手掌轻抚。

    白猫知道,如果她还是那个无心无情的异兽,面对男人的尸体肯定毫不留情转身离开,但是现在……

    “现在你拥有了他的心,要怎么处理他的尸体,你自己选择。”

    话音落下,异兽顿时全身一僵。

    她有多想吃掉这个男人——就有多不想吃掉这个男人。真是奇怪又矛盾的感觉。

    思考片刻,她默不作声将段洛生扛在肩膀。顷刻间,对方心口处的血液像下雨一样淋落她的全身。

    陆轻夜睫毛不受控地颤动了一下,心跳混乱中,她一步一步向着观音庙外走去。

    寂静的凌晨,远处隐隐传来摩托车的引擎声音。

    孟司恩匆匆忙忙骑车而来,来不及将车停好就放任它随便倒在地上,一瘸一拐踩着积水,往庙宇方向跑。

    看见一身是血的女人站在庙门口,独自仰望天际,肩膀上还扛着那个男人。他瞬间明白了什么,停下了脚步。

    雨停了,乌云没有散去,破晓的晨光透不出来,天际隐隐亮起薄光。

    陆轻夜仰头看了几秒钟,缓缓收回视线,扭过头,一双空洞温和的翡翠色竖瞳看了过来。

    相隔数米,孟司恩仿佛被猛兽盯住,身体下意识有了后退的趋势。

    对视片刻,双方都没有说话。

    说什么呢?这一人一兽今后不会再有半分交集可言。

    最终,异兽率先收回视线,在观音庙前宽阔的区域骤然恢复成一只毛绒绒的庞然大物,驮着段洛生的尸体向着天空一跃而起。

    一阵劲风袭来,孟司恩条件反射抬起手臂遮挡,再睁开眼,那个庞大的身影已经消失无踪。

    她带着他的尸体去往了世代生存的深山。

    ……

    两天过去,段洛生失踪的消息传遍了整个镇子。

    观音庙的血液一夜之间消失无

    踪,香客没有察觉到那一夜的血腥,照常来日日焚香。

    唯一目睹过男人尸体的孟司恩由于没有任何证据,选择了沉默。

    公司里,大家对于段总的失踪众说纷纭。结合前段时间有关“陆轻夜”的都市怪谈,编出来的版本都是可以改变成电影的精彩程度。

    办公室里,戚晨西装革履站在落地窗前,沉默地看向脚下那片平和的街景。

    那夜之后,他已经猜到了好友的结局。

    那个疯子在乎她在乎得不要命,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就是段洛生的尸体不见了,他猜不准是被她带走了,还是被她吃掉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负责这起失踪案件的警方依旧一无所获。

    失去儿子的林霞终日以泪洗面,每天都会来警方施压,在日复一日的杳无音讯中,她终于变得精神失常。

    某天的一个清晨,林霞精心打扮来到警局,不是再为寻找儿子,而是准备拉着无视她痛苦、日日快活的丈夫一起下地狱。

    结婚前那些甜言蜜语和耳鬓厮磨,终于成为了生活中恶心繁殖的苍蝇卵。

    很快,在林霞的配合下,警方就掌握了段振华的犯罪证据。

    而段振华,也在审讯过程中爆出来了林霞的一些腌臜事情。

    曾经海誓山盟的两个人各自抓着一把匕首,知道对方的弱点,越捅越深,越捅越疯。

    一个月过去,段洛生的失踪案件仍然没有半点进展,渐渐成为了悬案。

    镇子依旧祥和,庙宇依旧香火不断。

    这天早上,突然来了一个稀奇的小客人。一条毛色银白十分漂亮的大型犬类,叼着一个被大叶子包裹的东西,格格不入出现在满是人类的庙宇前。

    异兽是特意来请求守护神收回这颗心脏的。

    她后悔了,尝到有心脏的滋味后,便十分怀念自己曾经无心无情的时候。

    ——情感这个东西果然愚蠢又失控,将她都变得不像自己了。

    回到深山,她将段洛生的尸体刨个坑埋了起来,还像模像样学着人类为他立了个石碑,本以为事情可以到此为止。

    可是她总是会一不留神就将他的尸体挖出来。

    而且只要一想到段洛生,一想到他是死在自己的手里,胸腔里的这颗心就会产生一阵难以言说的可怕痉挛。

    异兽不喜欢这种滋味,后悔要心脏了,想要请求神明将其收回。

    她卧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向神像低了三下头。

    再度抬起头来,那只白猫不知从哪里直接跳到了供桌上,坐在面前,悠然地摇着尾巴。

    神明直接拒绝了她。

    异兽着急起来,才不懂什么因果不因果,生气地朝着胸口喊了一声让心脏别再跳了:

    “当初就是你引着我去找‘陆轻夜’的,不然后面不会发生这么多事,你就是在故意针对我!”

    神明在她进门时就展开了结界,庙内仅有它们这一“狗”一“猫”在交谈。

    听完,白猫不急不慌眨了下眼:“我主动连接了你们的因果不假,但不是针对你,而是在帮你……想知道如果你们没有连接上,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吗?”

    异兽思考两秒,半信半疑点点头。

    为了能够看得清楚,神明抬起一只猫爪,驱使一条因果线钻进了她的眼睛里。

    再度亲眼看见活生生的段洛生,她不禁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在白猫的讲述中,平行时空的一帧帧画面开始在她的眼底流淌。

    她看见在那间昏暗的废弃工厂里,段洛生戴着宽大的黑色兜帽,勾着病态的唇角,自上而下看着脚下杀害“陆轻夜”的中年男人的尸体。

    紧接着,画面一转来到了段家的别墅,男人的脚下又变成了他父母的尸体。

    “如果没有遇见你,段洛生就不会有考虑和顾忌,会以那名凶手为第一目标,接连犯下三起命案。”

    神明什么都知道,段洛生帮忙藏匿那名凶手,根本不是什么好心,而是将猎物送进了自己的笼子里。

    祂一直在驱使异兽去调查、去逼迫,目的就是要让这个男人【主动】放弃杀人的念头,才可以保证这条因果向着可控的方向推进。

    至于这只异兽,假如她没有和段洛生相遇,没有受到他的纠缠,她早早就会回到深山族群,经历这次无力回天的死亡。

    她没有一颗心甘情愿的心脏可以用,死亡率就是百分之一百。

    这次看似偶然的相遇,其实是换来了双方的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