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剖开
作品:《明月高悬,只能照我》 凌晨五点多,急救室的灯灭了。
医生边走出来,边扯掉橡胶手套,身上的绿褂也沾满血迹,他捏着眉心,声音里的疲惫遮都遮不住。
“手术成功了,病人生命体征稳定,但还需要继续观察。”
众人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松。
叶青苒被推出来,人还昏着,护士只让任言一个人进去,坐了整晚,叶茂生的腿打着抖,搀着管家勉强站起。
他抹了把脸,想起还在新生儿监护室的孙女,跟陈叔说:“走,走,我们去看看小景······”
叶景属于早产儿,目前仍处在危险期,只是这里的人都牵挂着她母亲,顾不上去询问她的情况。
等这几人匆匆走远,原地便只剩下齐裕安了。
他好像还没从那种状态抽离。
叶荻站在窗边,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才看见他慢慢有了动作,似是注意到她,也看了过来。
两人在电梯口相遇。
齐裕安看了眼手机,说:“这次还有人接吗?没有的话,我送你回去?”
“······好。”
天微微亮,原本快走到停车场了,半路碰见有人提了外面买的早餐,叶荻的余光下意识多瞥了几眼。
肚子跟着响了。
格外清晰。
叶荻脚步顿了下,又继续若无其事往前。
晚上那顿,齐裕安打包的是附近酒楼的粥点,价格不便宜,做的也很用心,只是她当时满腹心事,吃得食不知味。
其实她没感觉到饿。
叶荻赶着回哪似的,闷头走得更快,结果被拉住了手腕。
“不急的话,陪我去吃个早饭吧。”
就这样,两人又转了道。这附近都是些小摊子,叶荻吃东西不挑,随便点了碗面,齐裕安要的白粥。
热乎的食物进入胃里,彻夜的凉意才渐渐散去。
昨天没正经吃饭,叶荻确实是饿了。等吃完了面,又跟老板多要了份包子。
相比之下,齐裕安吃得像是没什么胃口。
长睫盖住心绪,汤匙刚舀起点,又放了回去。
叶荻吃的动作忽然慢下来,问:“你怎么了?好像心情很差。”
叶青苒脱离生命危险,叶景也没传出什么坏消息,按理说他更应该如释重负,却似乎从昨晚起,就一直不大对劲。
甚至不止是昨晚,而是每次来到医院的时候。
“我有吗?”
齐裕安垂眸笑了笑,没答。
有。
叶荻直觉他心里想着事情,而且不打算说,她抿着唇,不知道说什么时,刚好老板把包子端上来了。
刚蒸出来的面点冒着热气,叶荻咽了口唾沫,先顾不上别的,没等凉下,就心急地抓起一个。
“嘶——”
齐裕安见她明显被烫到,还舍不得丢回去,左右手换着拿的模样,忽然感受到了别人口中的“烟火气”。
就像身体终于落在实地,回到了人间。
他看了会儿叶荻。
“味道怎么样?”
叶荻点点头:“好吃。”
齐裕安眼里浮现出笑意,竟也伸筷夹了一个。
“是挺好吃的。”
叶荻立刻要起身:“那我多点一笼。”
“我不用了。”齐裕安劝住她,“你要是还想吃的话再点。”
说完,他专心致志地喝着那碗粥。
叶荻想了想,说:“是不是在国外的时候,不怎么能吃到这些?”
“你喜欢吃的话,这些我都会做。”
后面这句,说得很小声。
不过齐裕安还是听到了。
看着对方耳廓的薄粉,他想到两人的那个交易,没说些扫兴的话,也没管未来会不会实现。
如果叶荻想听,就说给她听好了。
“好,有机会的话。”
然而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露出了丁点笑意。
快吃完的时候,桌面上的手机,忽然亮了起来。
是串陌生号码,叶荻的心几乎是瞬间,就提了起来。
虽然不知道会是谁,但现在不接为好。
万一······
叶荻刚要放下手里的东西,桌上的手机就被对面拿起,划到了接通。
她如同被定身在原地。
然而和预想的不太一样,齐裕安没有放在自己耳边,而是递了过来,指骨贴着她耳垂,带着微微凉意。
这么近的距离,肯定能听出电话里的声音。
“终于肯接了?”
叶荻一怔,没想到打来的人是范铮。
虽然,相比起其他人要好得多,但也没好到哪去。
齐裕安神色未变,见她有些心虚不安,还给了个安抚的眼神。
电话那头没等到她出声,沉默几秒,或是以为叶荻还在因为上次而生气,颇为僵硬地转开话题。
“我听说叶青苒的手术成功了······”
还没等到下一句话说出口,叶荻手晃了晃,不小心蹭到屏幕,电话被挂断了。
她把手机放回兜里,扯了张纸擦嘴。
齐裕安也不戳穿她,主动去把账结了。
两人坐上车,叶荻以为这茬过去了的时候,一个等红灯的空档,她听到旁边问:“你和范铮好像熟了不少?”
“也是,毕竟当过同学。”
叶荻澄清道:“不是一级的。”
她读书读得晚,只是范铮恰巧留级,两人才撞到一起,说到底,连同年级的同学都算不上。
“那你清楚他为什么复读吗?”齐裕安随口问道。
对范铮这个人,叶荻了解的并不多。
她前面说的也不算谎话。
除了高中那段,印象里的痕迹,就只剩下很久以前,范铮常常来叶家庄园,又和齐裕安站在一块儿,久而久之脸熟些。
但为什么复读这件事,她确实知道。
高中再见到他,是倒霉地成了对方宣泄不满的对象。
虽然都是些找不痛快的小事,也足够让人烦不胜烦。
后来范铮向她解释,说那半年里,他一直陷在后悔和愤怒中。
范父徒步出事的前一天,有想带上他,可范铮只觉得以后有的是时间,谁会想到,就此会天人相隔。
那平常、无趣到几乎回忆不起细节的几分钟,成了困住他的梦魇。
白天醒来,他又无力于自己什么都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人,如同分食般搜刮着他们母子身上可获取的所有利益。
好几次,母亲何卉半夜应酬回到家,就抱着马桶吐,还因为胃出血进过医院。
这些······他谁都不曾提过。
至亲去世对一个人是天翻地覆,但对其他人不是,消沉也该有个期限,否则就沦为了被可怜的对象。
他不愿意人家提起父亲,更不愿意轻飘飘地说一句“可惜了”,实则毫无波澜。
那天他会说起这些,或许是纯粹的倾诉,或许是别的,叶荻其实并不能太感同身受。
她不太记得,听完后自己作出了什么反应。
“怎么了?”
叶荻“啊”了一声。
“刚刚在想什么?”齐裕安似乎看出她不知如何回答,自然而然又接上自己的话,“当时他父亲去世了,他应该挺受打击的,也一直没和我们联系。”
“你可能不知道,其实一直有流言传出,说范铮父亲的死不是意外。”
叶荻抬眼,和他探究的视线在后视镜中交汇。
“不是······意外?”
声音里尽是茫然。
她真的没听说过。
齐裕安直视着前方,重新驶动车子。
“像枫林这样的公司,总会传出些阴谋论,再加上他死得太突然,甚至有人说是因为当年的一些官司被报复。”
“不过出事的时候,那个人正关在东山的监狱里,总不可能偷偷跑出来······所以那种言论后面也消失了。”
叶荻听了一耳朵生意场的恩怨故事,心里有些触动,只是触动的方向,似乎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不知想到什么,她垂着眼,好半晌才说:“其实我不明白,已经挣了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为什么还要这样费尽心思地争。”
争得头破血流,分出个输赢高下。
对她来说,没有拥有,甚至是没有触碰过这些,的确难以理解。
叶荻从出生以来,一直所努力的,梦想的,都只不过是平淡、安稳的日子,是别人唾手可得的生活。
最多······不过是中间多了个更想要的,却遥望不及的某人。
“谁会嫌钱多呢?”
多么简单的道理。
齐裕安迎着她的目光,耐心地解释:“拥有的越多,就越不能忍受既有的资本失去,
于是一代代将守着金山的责任,传到后辈身上。”
叶荻轻声问:“所以你的愿望也是这样?”
齐裕安:“那你觉得,范铮的愿望是什么?”
叶荻看向外面,初晓已经挣破昏暗的云层,逐见天光。
“范铮有他自己要做的事情,那是他必须实现的目标。”
虽然她不知道具体的内容,但叶荻就是有这样一种直觉,他也许是为了钱权爬到上面,但也远不止这样。
齐裕安不置可否。
他叹了叹气,有意道:“那要让你失望了,我没那么出淤泥而不染,就只是个俗人。从小享受了家里金钱无忧的优渥环境,就相应地付出而已。”
“这就是我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他不能失败,骄傲与自尊,也不允许他被狼狈拖下继承人的位置。
对范铮的过去,他或许有一丝的理解,但不意味着会让路,就像范铮对他也是这样。
车子开进庄园,停在了后院。
下去之前,叶荻低头看着鞋面,安全带被她攥在手里,似乎还有话要说。
齐裕安没有催她,慢慢等。
终于,叶荻深吸口气,抬起头来,却是一句突如其来的道歉。
“对不起。”
齐裕安眼里透着困惑:“为了什么?”
“为我偷了叶青苒的东西,也偷过你送的礼物。”
叶荻别开眼神,喉头滚动了下,“其实,我很多年都没再······我知道那样是错的。
齐裕安没想到会是这事,难得一时找不到话。
过了会儿,他才说:“已经送出去了,也不能算是我的。”
这句话并不算是安慰。
当时齐裕安确实气极了,但更多是来自于隐瞒,以及猝然意识到那些或许拥有的可能,都变成了不可知的过去。
可等冷静下来,他很清楚,去责备叶荻是件没有意义的事情。
“过去就过去了。”
如果命运没能让它发生,说明本就不该存在。
既然不该存在,那就说不上遗憾或者后悔。
况且这两种情绪,本身也很难在他心里留下多少痕迹。
齐裕安不想多聊这个话题,转而问:“不过有一点我确实想知道,为什么你要拿走她的东西?”
叶荻紧盯着他的眼睛,确实没从里面看到和那日相同的愤怒。
她平静道:“第一次是因为没钱,第二次是心存侥幸,后面就是单纯地想看她们丢了东西惊慌失措的表情。”
和之前说的一样。
齐裕安先前以为是借口,但转念想,她都已经在小餐馆打工了好几年。
庄园里这么多人,管不到的地方很多,有着这样的出身,被疏漏、忽视就更被认为是理所应当。
只是不由自主的,他想起了叶青苒的那句“报复”。
叶荻还没成年,法律上来说完全有资格光明正大找叶家要钱,叶茂生再不待见她,也不至于在这方面苛刻。
她却没有去揭发,更不愿意低头讨要。
叶家当时接她回来,外界总觉得叶荻命好,不然就算没死在出租屋,也只能待在福利院。
可现在来看,这到底是种恩赐,还是另一种残忍呢?
不远处有个佣人走过,驻足在那,像是在奇怪为什么有车停到了后院,探头瞧着这边。
齐裕安余光感受到注目,压下那些疑思,微微倾身,帮叶荻解开了安全带,推开车门。
“先回去吧,手术也告一段落了,不用再到处跑,好好休息。”
“嗯。”叶荻手刚伸出,又转个方向,指尖轻轻按在他眉心,往外舒了下,“你也是······要休息。”
她瞳仁大且黑,近距离望着一个人时,便显得格外专注,像要把对方裹进自己整个世界。
即便只是看起来如此。
齐裕安听话地点头:“好。”
车开走了,那位路过的佣人认出了人,似乎颇为惊疑,叶荻没去理睬。
她依旧站在那,直到完全消失在视野。
那晚,齐裕安拖着病后的身体,把枕头砸到她背后墙上,脸上的惊怒、冷漠,叶荻记的一清二楚。
如果能够就这么揭过去,不再去谈,当然是很好的。
但那样,齐裕安眼里的她,也永远摆脱不了卑劣的底色。
她必须亲手一点点地剖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