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 番外一 沈鸯(上)
作品:《缺德导航为您算卦》 这是尚蓓在时空中探索时,记录下的第一个故事。
——
少女没有六岁前的记忆。
狭窄的屋舍内,十几个女孩儿挤作一团,皆衣着脏污,怯怯地望向一张尖酸的脸。妇人的目光在她们之间来回梭巡,毫不掩饰挑剔之意。少女隐约觉得,自己像是一块待品评的猪肉。
望到她这块肉时,妇人的脸明显亮了。
“这个苗子不错。”
妇人伸手将她拎出来,小鸡仔一样,指尖在她脸颊掐了又掐,在她手摸了又摸。少女想躲,只唤来一声尖喝:“老实点!”
少女不想老实点,于是就被两个更壮实的仆妇扣住了。
“你们是谁,我不认识你们!”
少女的声音惊惶,还有些哑,却不难听出清丽的底子。妇人满意地堆起笑,满脸劣质的脂粉扑簌簌往下掉。
“性子野了些。不碍事,调几日就好了。”
她将她带到一间干净屋子,比刚才的屋舍要干净得多。但少女依稀记得,自己本该住在更温暖的地方。
可她想不起来了。一想,就头疼欲裂。
“从今往后,你就叫莺儿。”
妇人尖利的声音刺破耳膜。少女拼命摇头:“我不叫莺儿,我有名字!”
名字……她的名字是……
“莺儿。”妇人冷笑着打断她,“叫你呢,应话。”
少女紧抿双唇。
“很好。”妇人伸出带银镯子的手。
“啪!”
一声脆响,少女被掀翻在地,脸上霎时多了道火辣辣的印记。她哭了,妇人却笑:“什么时候记住自己的名儿,什么时候给她饭吃。”
屋门在面前关死。少女蜷在冰冷的木板床上,难耐委屈地呜呜哭起来。
她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满室空气如污泥般挤进肺里,她不想呼吸,却抵抗不了那刻在骨子里的求生欲。
“莺儿。”
不知过了多久,妇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少女嗫嚅片刻,终究是从鼻子里憋出了一声“嗯”。
“莺儿!你在发什么呆?冯二公子已经来了!”
意识从回忆中惊醒,莺儿忙不迭应了一声,小心抹去眼角残存的湿意,又对镜补上几点妆粉。
镜中的面容堪称绝色,眉如远黛,眸如秋水,粉腮朱唇,一笑便唤起人三分醉意。
这是她的倚仗,也是她的催命符。今夜是她第一次在红绡坊里亮相,她必须留住冯二公子的心,为自己谋取一条坦途。否则,她只会像其她姐姐那样,在这销金窟里烂一辈子。
莺儿又仔细看了片刻,确认自己的妆扮一丝不苟,这才深吸一口气,敛衽,推门。
红绡坊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靡靡入耳,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香与脂粉气,混杂着男人粗重的喘息和女人娇媚的笑语,令人作呕。莺儿低垂着长睫,与几个淡妆浓抹的姐妹并行,穿过回廊。
“也不知,今夜冯二公子会买下谁呢?”一个高挑的姑娘面含期待,“若能进平阳侯府,将来可就有安生日子过了!”
“那必然是莺儿妹妹呀。她的舞姿,那是出了名的翩若惊鸿,定能讨得冯二公子欢心。”一个凤眼的姑娘柔笑起来,“唉,不像我,歌也不成舞也不就,只能指望这张脸混口饭吃。”
莺儿掩起面,嗤嗤笑了一声:“多谢姐姐吉言,我还记得前日里,姐姐三更半夜在院里练舞呢。姐姐如此勤恳,冯二公子说不定就看到了。”
凤眼姑娘面色一僵,笑骂道:“莺儿妹妹,饶了我罢。我不过是不想丢你的脸罢了。待会儿你可得好好跳,咱们红绡坊今晚的赏钱可就指着你呢。”
暗流涌动间,一众粉黛已行至台后。台前,上一轮歌舞未歇,厅堂正中,一个衣着锦绣的青年正把玩着手中的折扇,一边同身边的公子哥儿调笑着,一边漫不经心往台上扫。
“怎么又是这些庸脂俗粉。”他漫不经心出声,“就没点新鲜的吗?”
老鸨连忙堆着笑上去,殷勤道:“冯二公子莫急,这就有新鲜的来了,保准让您满意!”
随着前台众人退下,另一片粉云又柔柔地飘了上来。
“二公子,您看。”
冯绔懒洋洋抬起眼皮,顺着老鸨的话随意一扫,忽地定在正中央那女子身上。
与此同时,莺儿极有眼力地送去一泓秋波。冯绔目光果然露出一丝惊艳,就此黏在了她身上。
待众人依着队形站定,丝竹管弦又起。她便率先舞动水袖,轻移莲步。周围的姑娘亦随她舒展身姿,似飞花旋绽,她则如彩蝶穿花般腾挪跳跃,引得台下一片叫好声。
流转间,她看着凤眼姑娘微动身形,抬脚轻轻向她必经之路探来。
莺儿心中冷笑,腰肢发力,身形如惊鸿般跨过那暗藏机锋的一踢,又借着衣袖遮掩拨了她一下。凤眼姑娘身形一歪,险些当众摔个嘴啃泥,只得勉强稳住身形,脸色涨得通红,眼底满是惊怒,却没再敢动作。
一曲定,莺儿立于台中,体态窈窕,向冯绔盈盈一回眸。
“好!”
冯绔啪地合拢手中的折扇,目光激动地锁在她身上,口中唤道:“这位姑娘是哪个?本公子以前怎么没见过?”
老鸨闻言,脸上的褶子立时笑开了花,连忙拉起莺儿,殷勤凑上前去:“二公子好眼力!这是咱们坊里新调教出来的姑娘,名唤莺儿。您看她这身段、这眉眼,可是百里挑一的。最重要的,还是个雏呢!”
莺儿柔柔立在一旁,面上飞起两捧红云,含怯地往冯绔一盼。冯绔只觉心头一荡,只觉满室春水初融,将他骨头都泡酥了。
“不错,这个本公子要了!”
他立时吩咐身边小厮取出一沓银票,也不点,直接塞了过去。老鸨捏着银票数了数,脸上的笑几乎要凝出蜜来:“来来来,莺儿,还不谢过冯公子。”
莺儿盈盈下拜,声音软糯:“莺儿多谢公子厚爱。”
冯绔小心翼翼捧起她的手,眸中满含着柔情:“莺儿?这名倒衬你,可惜不像个正经姑娘家的名字。本公子赐你一柳姓,从此你便叫柳莺,如何?”
那双美眸中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随即,女子感激涕零应下:“柳莺谢公子赐名。”
——
在这大周京城之中,平阳侯府虽然不算是顶富贵的,但胜在侯夫人性子绵软,宽待下人,又溺爱幼子。对于柳莺
而言,这已是能她攀得的极好的门第。
何况,冯绔此人,她早便观察过多时了。虽然不学无术,到底也只是斗鸡走犬的寻常纨绔,心性纯粹,在那榻间也不至于兴什么折腾人的花样。在她小意逢迎之下,自是将她如痴如醉地捧着,一时间,竟连红绡坊也不去了。
“二公子,您看得这是什么书,可否给莺莺讲讲?”
柳莺一袭天水碧的纱裙,依赖地偎在冯绔身侧,娇语轻哄,真如春莺一般婉转。冯绔闻言,立时便倾了书册来,含笑指给她看:“此书为《禹州游记》,讲的是禹州的奇花异草,风土人情。莺莺可看得懂?”
柳莺顺势凑近,目光好奇地随着他指尖游走,看着那一行行山水风物,情不自禁念出声:
“……禹州多湖泽,犹以霞川为美。霞川之水,清可见底,每逢春时,两岸落英缤纷,随波逐流,宛如凝霞……”
她念着,声音中隐隐带上了向往:“这般景致,二公子可曾见过?”
冯绔见她眸光明亮,期期艾艾地看着他,心中那点虚荣立时便得到了满足。
“去过,自然去过。”
他扬起下巴,飘飘然胡诌起来,“那霞川确实美若仙境,水色映着桃花,秀美至极。只可惜此书作者只去过春日的霞川,我可是还见过冬日里,那冰湖覆雪,更是清绝,恰应了那句‘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
柳莺听得入神,眸中仿佛也染上了落日云霞的粉色。
冯绔滔滔不绝编了半天,直到柳莺给他捧了茶,含笑说着公子润润嗓,这才停下话头,就着她手抿了一口。
“莺莺,还是你好,不催我学业,愿意陪我看这些闲书……”
听他语气失落下来,柳莺便柔柔地靠上他,软语劝道:“公子才情纵横,只是生不逢时罢了。”
“就是,有大哥继承爵位,我学那些有什么用。”冯绔揽着温香软玉,心底愈发放松,“莺莺,下月上巳节,我带你去紫霞观玩如何?那里的风光虽然不比霞川,但在这京中也算小有意趣了。”
“当真?”
柳莺眸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彩,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公子待莺莺真好。”说着,在他颊侧轻轻印了一吻。
冯绔哪里受得住,当即便又是天花乱坠地许诺了种种,恨不得将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给她。
在柳莺的期待下,上巳节很快就到了。
自她记事起,每日就只在红绡坊那几间屋舍中打转,连红绡坊的大门都没出过。后来入了平阳侯府,也不过是换了间更精致的院落,在院中的桃花树下坐一坐,在冯绔的书房中转一转,看些闲书话本。
这还是她第一次出门。
紫霞观不愧是京城第一大观,观里道士如云,一个个衣袂飘飘,遗然若仙人。饶是她早便从旁人口中听说过此处盛景,亲身到此仍是一片悸动。
山峦苍翠,古柏参天,檀香袅袅,钟磬声悠远清商。往来访客皆着锦绣,偶有衣衫朴素之人,面上也俱都含着虔诚。在这道门境地,连冯绔都收敛了三分浮躁,扶着她,一步步上街。
“沈鸯?”
似乎有人在唤自己的同伴。柳莺心中无波,任由春风拂动帷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