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 番外一 沈鸯(下)

作品:《缺德导航为您算卦》

    沈父面色有些为难。

    纵然尚道长颇有几分能耐,到底也是只个云游散道,没宗没祠的。而沈家虽为商贾,在这邱城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让自家千金小姐去街头摆摊算命,传出去岂不叫人笑掉大牙?

    “鸯鸯,你刚回府,身子骨还弱,怎好受那风吹日晒之苦?”沈父皱着眉,语气还算温和,待尚道长回来,为父自会备好厚礼相赠,绝不会负了尚道长的恩情。”

    沈鸯却坚持道:“父亲且听女儿一言。那位尚道长虽然初出茅庐,却绝非池中之物。我在京城亲见,连那北镇抚司夏楠都对她礼遇有加,此时拉拢她,最为便宜。若她将来成名,沈家自然财运亨通;就算未成,对沈家也无害,不是吗?”

    早知那卦师神算之能,沈父本就有所结交,只是确没那么名正言顺的关系。但看看这嫩葱似的女儿,合该养在家中好好备嫁,为沈家再结一好亲,抛头露面成何体统?他皱眉思索片刻,开口道:

    “既如此,不若让你三弟替你承了这师徒名分。他本就是个读书人,若能与尚道长结下善缘,日后科考之路,或许也能多得几分庇佑。”

    沈鸯内心暗嗤,面上却犹豫道:“父亲言之有理,只是……”

    她咬唇,声音有些惭愧:

    “其实我那日,也只是引得尚道长囫囵应下这一名分,她并非真心愿收我这徒弟。等尚道长云游回来,或许已经扬名大周,身份不同往日,还认不认女儿这个徒弟犹未可知。若是得知沈家换人,说不定……”

    话未言尽,其意已明:说不定以违诺为借口,直接拒了。

    沈父端起茶轻抿一口,眼角细纹蹙起。

    要不要赔上小女儿一时清名,去赌那卦师未来的成就?

    “鸯鸯,你可想好了。”良久,他便将这难题抛回去,声音慈和,“你终究是要嫁人的,若真拜了个高不成低不就的道士,恐于声誉有损。”

    沈鸯心中微舒,抿唇一笑,起身轻拜:“不过区区一点声名,女儿愿为父亲做这一人情。”

    过了沈父这一关,沈鸯便开始筹谋着坐实这名分。一边学着道家典籍,一边光明正大在街口摆起摊来。偶尔去青崖观拜访涯清道长,甚至还驾车在邱城周边走了一遭,记下不少百姓的委托。

    随着她容色传开,些许风言也钻入沈家。这日晚膳时,沈夫人又故意念叨起来:

    “老爷,依妾身看,三小姐这几日实在太出格了些。上回县令夫人还劝我,小姐这做派,怕是难能嫁到好人家。”

    她面色含忧,似是真心为沈鸯的婚事着想。沈鸾得意地看她一眼,姿态坐得更端正,好似要显摆自己的礼仪。

    “鸯鸯的婚事,我自有考量。”沈父轻轻拨了过去,“不过鸯鸯确实也该学学管家的本事。毕竟将来是要嫁作正妻的,就是为了报恩,也莫要辱没了沈家的颜面。”

    “是,父亲。”沈鸯柔顺地垂下头,一副听凭指教的模样。

    见过侯府的富贵与宽厚,沈鸯自问没那么看重正妻之名,在她看来,选择回到沈家就不是为嫁人。难道还真要如生父所期望的,以商贾女的身份,嫁个小户为妻,然后生儿育女,在这小城蹉跎半生?

    她想起那名卦师。一手寻人之术,神秘莫测,即便容貌平平,独身行走,也没人敢小觑,甚至有同锦衣卫叫板的底气。若她肯教自己些皮毛,她或许也能凭一份本事傍身,不必循着这些既定的宿命。

    她想过她会藏私,会考察,会介意她故意在邱城坐实这声名。但看在自己于俗务有用的份上,应当还不至于拂她面子。

    至多不过是带她在身边,却一点本事不教。即便如此,她自问能帮她经营一番,助她早日功成名就。彼时,哪怕自己只是个有名无实的弟子,也再无人敢置喙她的前路。

    就如同国师坐下弟子,寅时道长那般。在红绡坊,她不止一次听闻她的事迹,说她虽未得国师丹术真传,但卦象也颇为灵验,在那等权贵云集之地混得风生水起,所行之处,人皆礼遇。

    可惜她盼星星盼月亮,盼来了一句“我教不了你,也带不了你”。

    那一瞬,沈鸯着实有些后悔自己的选择。

    ——

    好在兜兜转转,尚道长还是给她行了些方便。沈鸯于是打着祭母的幌子,去了趟徽州。

    走进空荡的旧宅,她脑海中恍惚浮现一些模糊的场景。

    幸福的母亲,温柔的母亲,失落的母亲,还有喜悦的母亲。

    往深里想时,却又是头疼欲裂。

    “三小姐!”

    下人见沈鸯身姿摇晃,连忙近前来扶。她勉强躲开,扶着落灰的桌案剧烈喘着气。

    “母亲……”她强压下那股晕眩感,喃喃自语,“您究竟经历了什么?”

    沈鸯在旧宅中搜了又搜,却也没能找到母亲留下的只言片语。想来也是,这么多年过去,就算有什么,或许也早已被父亲收走了。

    只是就寝时,目光意外投向窗外那株老树。

    母亲也曾在这株老树的陪伴下安眠吗?

    闭目,噩梦袭来。

    夜半时分,沈鸯猛然起身,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梦中的恐惧是那样清晰。溃散的车队、狞笑的山匪、和痛苦的母亲。

    她想起来了,她全都想起来了!

    孤枕寒衾中,少女抱着被褥呜咽悲鸣。

    ——

    就说她看人准没错。不过短短数月,师尊果然声名鹊起,得了朝廷册封,一时风头盛极。沈家再谈此事时,谈的便不再是自己的婚嫁,而是她怎样稳住这弟子身份。

    “我听说,巽风真人在京城里又收了个徒弟呢。妹妹回家半月,都没收到消息,可别是被真人忘了呀。”

    茶余饭后,沈鸾一边绣着喜帕,一边酸溜溜出言。沈鸯抿唇微笑,指尖轻轻摸出自己袖中的龟甲,从容晃了晃:“比起这个,二姐姐不如不如多操心自己的婚事。毕竟,妹妹前日所卜的卦象显示,二姐姐这门亲事,怕是有些‘虚火’呢。”

    沈鸾脸色微变,哼了一声:“你又没得真人真传,卦象肯定不准!”

    沈鸯并未与她分辩,只将她

    话头压下便作罢,然而心中也着实有些紧张。

    以师尊的脾性,大抵不至于特意冷落她。

    可京城人多眼杂,她也不好上那道观去修行。万一……师尊真的不回邱城了,该怎么办?

    沈父也在犯愁,愁的却是女儿的身份。

    “鸯鸯,待巽风真人回来,你可得把握好机会,请真人风风光光给你补一场典仪。”他面色严肃劝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才是真人的大弟子。”

    “父亲放心吧。先前在徽州时,师尊就待我亲厚,此番定不会忘了我的。”

    沈鸯信誓旦旦地应着,话音一转,又道,“何况,夏大人前几日不是递了信吗?听说那邹城也有心迎真人回去,我们该抢在他们前面,替真人多供些香火才是,设法稳住真人的名声。”

    沈父深以为然,忿忿道:“听说邹城往日待真人十分苛刻,还有脸迎她回去?真是欺人太甚。”

    父女难得齐心,浩浩荡荡建起生祠来。待真人返邱,果然大喜过望,欣欣然答应给她补上入道典仪。

    沈鸯犹记得典仪前一日,女子附在她耳边,颇不好意思地说:“沈鸯,我实在是个起名废,这道号,还是你自己起吧,我明天照着念便是。”

    听见这句话,沈鸯的脑子完全空白了。

    沈鸯是父亲为她起的名字。

    莺儿是嬷嬷为她起的名字。

    柳莺是冯公子为她起的名字。

    自己为自己拟一个道号?

    精明的少女难得慌了神,垂首敛目,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却又隐隐有些期待。

    “这、这怎么行……”她嗫嚅着,“既入师尊门下,自该由师尊赐名……”

    “怎么不行?”

    尚蓓挑眉,似是觉得她的反应有些好笑,随手从案上翻开一页《庄子》,点在梦蝶篇上:“素蝶的道号就取自自己喜欢的篇目,你也可以找一篇化用啊。”

    她干脆摸出赤纹金龟壳,搁在案上,发出轻笃一声。

    “实在不行,你摇一卦吧。摇到哪篇算哪篇。”

    沈鸯目光扫过那龟甲绮丽的纹路,心跳一时急促起来。

    虽然师尊没认真教她什么,但她多少自学了些周易八卦,卜一卦不是难事。

    但,她能卜出什么?

    她犹豫了许久,终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过那龟壳,将三枚铜钱落入。

    叮,叮,叮。三声清鸣,在素净的屋舍中显得格外清晰。

    起卦,神色肃穆。

    莺啼已随昨日尽。

    荣华深院人空悲。

    心思织就鸳鸯羽,

    今日方知我是谁。

    莫愁明日无好风,

    江河万里任尔飞。

    卦成,她看着纸上六爻,面上难掩激动。尚蓓支颐着笑看她,体贴地推过那本《庄子》。

    “此即‘乾为天’卦。乾,元亨利贞。既是百卦之始,我便以……”

    沈鸯翻开庄子,指尖沿着第一篇细细描过。

    “‘雪鸠’为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