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 番外二 寅时(下)

作品:《缺德导航为您算卦》

    话音刚落,人们只见那清瘦道童的袖中漫开两团烟雾。虽然不及谢道长素日里那些术法气势更盛,但也隐约有几分形似,立时便欢呼出声。

    “不愧是谢道长的弟子!”

    “果真身负灵通啊!”

    在一片惊叹声中,寅时勉强维持着身形,袖中的指尖还拈着几点未散的硝石灰,心脏怦怦直跳。

    许是她终究命格不合,这几日,她无论如何都没能感应到那份玄妙的灵气。但……如此应当能蒙混过关吧?

    年幼的道士浑然不知自己已然无师自通了装神弄鬼的真谛,甚至唯恐被察觉自己弄虚作假的真相。她努力仰着头,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却唯独不敢去迎谢岛投来的目光。

    让她欣慰的是,台下的付主簿明显露出惊喜之色。

    “这丫头已然学出本事了,决不能再冒换人的风险。”他转头对身旁的妇人低语,妇人亦认同地点点头。

    “回去抓紧联系一下阜城那边,叫人把那一个接走。”

    夫妻俩商议着往回走,走时还听见谢道长在场上喜悦的声音:

    “灵秀,你做的很好。接下来,为师还要再教你一式。”

    二人心中暗喜,只觉更要抓紧灵秀这个筹码,为家里添福进财。

    不过一个月的时间,付宅已然大变了样,门口已换上了崭新的石狮子,门楣上的牌匾也重新漆过,小厮仆从更是来来往往,远比寻常的主簿家气派。邻里亲戚见了付家的马车,都要敬仰地停下脚步,笑着脸道一声“恭喜”。

    毕竟,这家人可是出了仙缘啊!谁不想沾沾仙气呢?

    吩咐妻子去清点贺礼后,付主簿便屏退下人,径直走进后院的柴房,推开门。

    门内的稻草上躺着一个清瘦的身影,样貌同道场上风光无限的灵童别无二致。

    听见开门声,她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却强撑着抬起眼皮,将饱含恶意的视线刺向门口。

    付主簿并未靠近。他只是负手立在门口,挡住所有天光,轻蔑地看着面前这个女儿,冷笑:

    “怪不得她模仿你做派时如此肖似,原来你们姊妹,当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明明是……我……”

    付萍艰难地开口,声音气若游丝。付主簿呵呵一笑,从门外端来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搁在脚下,面容愈发刻薄:

    “现在,为父给你两个选择。一,病死在这里。二,喝了哑药,老老实实嫁到阜城。”

    付萍怨毒地盯着他,面容中满是不甘。

    明明该一步登天的是她!明明能修道成仙的是她!

    都怪那该死的贱/人!

    “选吧。”

    付主簿语气毫无耐心,鞋尖踢了踢那药碗,“我数三个数,你若不选,这药,我便踢了。”

    “三。”

    “二。”

    “一。”

    话音刚落,便见那身影猛地向前一扑,险之又险地夺过那只瓷碗,而后如同久旱的旅人一般,端起来咕嘟咕嘟喝了下去。

    “咳、咳咳……”

    辛辣的黏液入喉,付萍只觉整个嗓子眼都仿佛烧了起来,仿佛吞下了一团烧红的炭火。她死死掐着自己的喉咙,好似要捂住自己的伤口,却无法阻止那股剧痛。

    付主簿冷眼瞧着这一幕,见那碗底已空,才满意地收回目光,回身往外走。

    “既选了第二条路,便安生备嫁罢。宗总旗总归有武职在身,你只要安分守己,温柔小意些,专心替他抚育子女,他还不至于随意苛待你。”

    门外的天光渐渐收拢,最终归于黑暗。付萍的眸中渐渐落下泪水,混着喉中不成人声的嘶鸣。

    与此同时,郡守府后院的丹房中,又是另一幅模样。

    灵秀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膝盖已然跪到了麻木,清瘦的身形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昏倒在地。

    头顶,带着压迫感的声音再度落下。

    “灵秀,你可知错?”

    灵秀咬牙撑着清醒,颤念道:“灵秀……知错。”

    “你心中对天道没有一点敬畏,竟欲以微末戏法愚弄天机!方才若非为师好心替你遮掩,你如今便已身败名裂,沦为笑柄。”

    “你当为师不愿传你道法?为师只是念你身骨未愈,灵丹未成,尚不宜吸纳灵气,故而暂时没开始教你罢了。”

    “你竟敢动这种小心思,就不怕为师将你逐出师门吗?!”

    灵秀身子微微颤抖,仿佛从他的言语中窥探到了未曾发生的场面。

    她没能悟出灵韵,当场施术失败了,沦为笑柄。

    她没能悟出灵韵,弄虚作假被师尊当场指出,逐出师门,身败名裂。

    她没能悟出灵韵的事被付家知道,付主簿以为是她命格不合,才无法通灵,暗中将她换走,或者干脆摊牌她顶替的真相,反让那个小蹄子来享受真正属于她的风光。

    无论哪一种结局,都不是此刻的她能够承担的。

    但师尊宽仁,愿意给她悔过的机会,她……她一定要抓住这唯一的救命稻草。

    “徒儿知错!徒儿愚钝,一时鬼迷心窍,只求能在人前显圣,并未存心欺瞒天道……”

    灵秀伏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向青石,发出阵阵钝响。谢岛满意地看着诚惶诚恐的女孩,待她身躯着实经受不住,几乎到了晕倒的边缘时,才故作大度地开口:

    “起来罢。念你初犯,今日便到此为止。往后若再敢弄虚作假,纵使你资质再佳,为师也绝不会再容你半分。”

    灵秀如蒙大赦般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仿佛要从空气中攫取些灵丹的余韵,来驱散眼前的阵阵青黑。

    谢岛未再言语,只是对她随意摆了摆手,让她回去修养。灵秀强撑着起身,软着双腿往回走,一路几乎是飘回卧房的。

    后几日,灵秀虽然没能再学习进一步的术法,但她依旧在自己琢磨着道门典籍。闲来无事,甚至会给郡守府家的仆役算两卦,只称是提前练习功课。仆役们因而与她混熟了。

    灵秀自知那番摇卦的姿态只是装模作样,于是便格外用心观察对方的眉目神情,更结合日常在郡守府中听闻的人际关系,小心揣摩着说话的分寸。

    “阿嬷,您这卦象虽显小人冲撞,却并非恶兆。您近日是否因家中琐事烦忧,尤其是与晚辈的争执?”

    洒扫的阿嬷闻言,眼中顿时亮起来,连连点头:“哎哟,灵秀姑娘真是神了!我家那小孙子,整日里不着调,总顶撞长辈,气得我心头火起。这卦上……真能看出这个?”

    灵秀微微一笑,指尖轻轻拨弄着几枚铜钱,故作高深地摇摇头:

    “阿嬷您本就是有福的命格,只是令孙初显阳气,还没能收放自如,故而略微冲撞了些。只要您往后多些耐心,莫要平白动怒,不出半年,令孙定然与您和乐融融。”

    “哎呀,那阿嬷可就借您吉言啦!”

    阿嬷喜滋滋地摸出个铜板来往她手中塞,灵秀却说什么都不肯收,最后只勉为其难地收了块饴糖。

    她目送着阿嬷脚步轻快地干活去,才慢慢揭了糖纸,递到口中。

    甜腻的滋味化开,让她心中前所未有地熨帖。

    毕竟因着先前的道法展示,灵秀也算有了些名气,众人乐得听她说上几句吉利话,讨个好彩头。就算有些不灵之处,灵秀便也只道自己入道尚浅,还未悟透道法,人们也便无心苛责。

    她乐得维持这点交际,从仆役的只言片语中拼凑着郡守府内、乃至锦州的大小事迹。

    “灵秀姐姐,王公子的未婚妻你知道吗?听说那邢姑娘的父亲贪墨,入狱啦!”

    茶余饭后,一个小丫鬟无所事事,拉着她念叨起来。灵秀有心打听,便也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那老爷这亲还结吗?我怎么记得,那邢姑娘与王公子是天乙鸳鸯合的良配?”

    小丫鬟左右看了看,附耳向她。

    “我听说,老爷近日颇有些松动,却又舍不得这份姻缘……还在观望嘞。”

    灵秀笑眯眯听着,心中渐渐摸清了情况。

    大周尚道,对姻缘八字看得极重,这天乙鸳鸯合又是难得的天赐良缘。据说,身负这般命格之人结合,能互相旺命,更能助益官运亨通,家宅安宁。这王公子与邢姑娘自小便测出了相合的命数,于是青梅竹马一直长大,怕是不好退亲。

    言谈间,又一个杂役过来,给怀孕的儿媳求了一卦。灵秀知她儿媳在付家当厨娘,解完卦象,便故意引导着他多说了些。

    杂役听说腹中是个儿子,立时便激动地打开了话匣子:

    “灵秀姑娘,我儿媳前些日子打听着,你那胞姐的疯病已经好啦!”

    灵秀心念一动。此事她先前也有所耳闻。自打她入门之后,她那好“姐姐”便发了疯病,整日里念叨着什么“我才是灵童”,被付主簿关了起来。

    “那可真是太好了。还望令媳方便时,能替我问候几句,我这个做妹妹的,便也安心了。”

    她的喜悦有些勉强,同众人平日里所见的姐妹关系如出一辙。杂役不疑有他,转而叹了声,又道:“唉,灵秀啊,你也忒好脾气了些。你姐姐疯时骂得那叫一个难听,你还关心她。”

    “不过,听说她落下了哑疾。”

    听见杂役补这一句,灵秀恍然。这是为了避免她泄密。

    “要我说,她是嫉妒灵秀姐姐的好根骨,胡言乱语,才被上天责罚。”

    方才的小丫鬟也连忙接话,自以为替灵秀帮腔:“简直罪有应得!身为长姐,不仅不照顾体弱的幼妹,还成日里同幼妹争那点子蝇头小利,当真是天生孽根……”

    听着这些风凉话,灵秀没来由地一阵恶寒。

    若当初被抛弃的是她,她们此刻是否也会这般编排她?

    后来,再听见她出嫁的消息,灵秀竟意外地有些怜悯。

    毕竟她如今已然走上了康庄大道,此时再去看那个失败者,便不由得少了些怨恨,多了些高高在上的慈悲。

    或许呢。灵秀在心中想。若是她能管住嘴,待她修成正果,也不是不能为她添些福泽。

    哪怕只是些许仆役的赞许,但这番伪装收获的崇拜也确实令灵秀受用。她开始放弃感悟那虚无缥缈的灵韵,将全部心神都用在揣摩人心之上,刻意模仿谢岛平日里的言行举止,对猜不出的卦象下些玄妙而又模糊的断语。

    遇到有人质疑卦象不灵,灵秀甚至学会了做出一副威慑姿态,怒斥求卦人其心不诚。

    她的动作自然没能瞒过谢岛的眼睛。眼看灵秀逐渐无师自通了卦辞的门道,谢岛内心愈发阴狠。

    此女如今已十岁有三,只是因着素日气血虚亏,还能用一两年。待她生了天癸,彻底废弃,他定要狠狠地折磨她,让她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择了一日,谢岛将她叫去,当着郡守的面,要她起卦检验功课。

    “灵秀,为师听闻你近来于卦辞一道颇为用心,不若今日就来为郡守公子这门亲事,卜一卦吉凶吧。”

    谢岛面上挂着和煦的浅笑,好似真心实意想要考校她的修行。一旁郡守父子看着她清瘦而从容的姿态,眼中也藏着几分好奇。

    “那徒儿就献丑了。”

    灵秀面露谦逊之色,心底却愈发雀跃起来。

    这可是在郡守面前长脸的好机会!

    她深吸口气,极力压下胸腔里扑通扑通的心跳,取过案上的铜钱,在掌腹握紧。直至铜钱染上了自己的温度,才徐徐落入龟甲,轻摇。

    一时满室寂静,只有清脆的撞击声在厅中回荡。

    但灵秀却并未将心思放在卦辞上,只是机械地动作着,一道道画下爻象,同时在脑海中迅速回忆着郡守府的动向。

    中落的邢家,舍不得放弃的天赐良缘,以及王公子与邢姑娘童年的感情……

    少倾,灵秀搁下龟甲,画出最后一爻。她看着那烂熟于心的卦象,余光觑着郡守父子的神色,斟酌开口:

    “此为‘□□屯’卦。屯,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

    灵秀刻意模仿着谢岛的口吻,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王公子命中本有良人,然眼下姻缘受阻,若强通之,恐遇滞涩。”

    言语稍顿,她抬眸,小心翼翼地看向谢岛,见他眉目依旧平淡,便大着胆子续道:“不如暂且静修己身,等候时机。恰逢秋闱,王公子何不先专心备考,待金榜题名之时,再觅新缘?”

    见王公子面色微舒,灵秀暗自松了口气,以为这一关算是过了。

    然而,谢岛的唇角却勾起一抹嘲弄的笑。他轻搁茶盏,开口。

    “灵秀,你的卦辞背的不错,但你却算漏了一处。”

    灵秀心中一跳,忙不迭低下头去,内里紧张起来。

    这话明褒暗贬,简直是在批评她只会搬弄书上的文字,却不会结合实情解卦。

    谢岛看着她眼底的紧张,面色愈发鄙薄:“你只看到了王公子姻缘滞涩之处,却未看到,姻缘本就没有唯一的选择。若一缘滞涩,另择一通达之缘便是。”

    他转向王郡守,露出个神秘的微笑:“至于旧缘,贫道自有方法两全。郡守大可放心为王公子另觅佳偶。”

    灵秀震惊地张大嘴,没想到他还有这一手。

    果然,听见他这番解释,郡守又恍然大悟,抚须笑起来。

    “谢道长所言甚是!以我王家的门第,合该是我儿择姻缘,怎能是我儿等姻缘?”

    他目光又转向灵秀,微微皱眉:“看来,灵秀童子虽身负仙资,却也看不透我儿命格啊。”

    灵秀垂眸,压下心底的愤懑,谦逊道:“师尊言之有理,是徒儿愚钝了。”

    “灵秀,你今日让为师很失望。”谢岛没再看她,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下去吧,在本命灵丹炼成之前,莫要拿这些投机取巧的戏码在府中招摇。”

    郡守的眼中也颇为不赞同。女孩初生的那些许成就感,便被这轻描淡写的一句狠狠地压了下去。

    一月之期既至,又是一场噩梦。

    大抵她早生那片刻确实影响了命格,纵然她已经努力凝聚起所有的精力,认认真真完成每一个步骤,控制炉火,分步添药,此次本命灵丹的塑炼仍然没能成功。

    师尊照旧取走了废丹,只说内含浊气,要单独妥当处理,以免其为祸世间。

    头脑昏沉间,灵秀甚至有些恶毒地想,

    不若就让那浊气为祸吧。

    这般浑浑噩噩的日子过了半年,王公子另娶了高门贵女成婚。谢岛亲为二人主持婚礼,灵秀被安排在一旁捧持法器。她看着王公子面上的笑意,再想到前些日子听闻那位邢姑娘遭逢打击,元气大伤,缠绵病榻,不免有些愤懑。

    哪怕她感受不到灵韵,也总幻想着事态能如自己的判词一般发展,好让师尊狠狠地下不来台。

    可她失望了。自己那日解卦时,暗示王公子等一等再考虑婚配,结果人家半年便成亲了。且那王公子与邢姑娘退亲后,不仅没有失去气运,反而在考场上一举中第,今日又娶新妻,气运好得简直不能再好,再次证明了她道行粗浅。。

    又一场塑炼到来,她对这残酷的炼丹流程愈发适应,结束时已经能基本维持神智清醒。

    这一日,她看着谢岛取走废丹时,眼中微暗。

    告退后,灵秀并未像往日那样,径直回到自己的院中休息,而是悄然绕过丹房,透过屋后的窗纸向内窥探。

    师尊会怎样处理废丹呢?

    或许,她可以在工具上动些手脚,让师尊下次无法成功处理……

    就在这时,灵秀的思绪戛然而止。

    她看见谢岛将那废丹吞了进去。

    而后,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

    自打灵秀目睹了那毛骨悚然的一幕,她就再也无法安枕。

    她不敢想,却控制不住地去想——那所谓处理浊气的法门,会不会其实是某种歪门邪道?

    大周尚道,各州县都有一二著名道观或得道大师。士族亦常养道士为门客,定期在家中做法,护佑家宅,谢岛便是锦州最负盛名的一位。与此同时,也确实有不人打着道法的幌子招摇撞骗,但要质疑谢岛,灵秀还是欠些底气。

    不过,灵秀也不是没听过其他道士。还在付家时,她便曾闻去年有个游方散道,与雾霭门的道士斗法,将他们的邪术与骗局尽数戳穿,还救治了山下不少深受邪术困扰的百姓,名噪一时。

    可,师尊来到锦州的时机……分明在雾霭门衰颓之前。灵秀拼命安慰自己,或许师尊其实只是、只是以自身灵力度化浊气呢?

    但那抹诡异的微笑就如梦魇一般,夜夜在她闭眼时浮现。她不敢问,不敢求证,甚至不敢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出异样,面上对谢岛更加恭敬仰慕,每月炼丹取血时愈发诚心诚意。只是心中对那个身影的崇拜,隐隐出现了裂痕。

    直到邢雪入府。

    王公子大婚不久,另一顶小轿抬入了郡守府。王家的仆役很快便谈起了此事。

    “王公子是个厚道人啊。纵使邢姑娘家道中落,病体残破,也不肯抛弃。”

    灵秀才炼丹失败,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听着墙外的仆役议论府中新来的妾室,王公子原定的娃娃亲,邢雪。

    “那可不,我都见着了,那些滋补药膳一个接一个地送往偏院,跟不要钱似的。”说话的小厮声音艳羡,“若是邢姑娘家中未曾遭劫,二人该是多美满的一对啊。”

    灵秀耳尖微动。

    这半年来,滋补药膳也如同不要钱一般地往她这里送。谢岛只道她要洗筋伐髓,难道邢雪其实也与自己相同,是在塑炼本命灵丹?

    可,谢岛并未收她为弟子。又或许如同当时到付家来看付萍一般,要她先补一补身子,好为入道做准备?那如何又一点风声都没有。

    半个月过去,依旧没传出谢岛收徒的消息,她决定去看看。

    月黑风高的夜晚,灵秀拖着羸弱的身躯,摸至小厮所言的偏院。

    许是觉得根本不会有人想要伤害一个残烛般的女子,这偏院的看守意外薄弱。她费了些力气爬过高墙,也没有惊动值夜的老仆。

    黑暗中,女子的呼吸声十分虚弱,显然也没能意料到她的到来。灵秀悄然靠近床榻,借着微弱的夜光,撩起她的袖口。

    在那瘦得皮包骨头的手臂上,赫然是数道疤痕。

    答案已然明了。她同她一样,在放血,在炼丹。

    而且,根据这疤痕来判断,此事至少已经发生了半年,必然不是为了收徒做准备。

    那会是什么呢?

    脑海中浮现谢岛诡异的微笑,又结合半年这个时间点,灵秀心底不可遏制地升起一种可怕的猜想。

    会不会,那所谓两全之法,便是……

    “邢姑娘。”

    灵秀轻轻晃了晃邢雪的胳膊,低低唤她。许久,才见她颤抖着睁开双眼。

    “你……是谁?”

    她实在太过虚弱,乃至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气音出声。

    灵秀一时没应。她缓缓撩起自己的袖口,展示给她。

    空气凝滞。

    半晌,榻上的女子惨笑一声。

    “原来,你也被某个人夺走了相合的气运吗?”

    灵秀惊愕地看着她,听榻上的少女嗫嚅着说出自己的遭遇,多日以来的所有疑虑立时便串在了一起,缓缓揭开残酷的真相。

    原来,那些痛苦的取血,从来都不是为了什么本命灵丹。

    谢岛一直在骗她。

    而且,等自己真正生出癸水的那一日,她便会被无情地抛弃。她甚至没有邢雪这般“重情重义”的好郎君可以依靠。付家不会收她,没了谢岛弟子这重身份,她将彻底沦为人人可以践踏的烂泥,失去一切。

    甚至这半年来,她与谢岛也有了不少龃龉,难保还要提防他的报复。

    灵秀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连肩膀都忍不住轻轻颤栗起来。

    谁知榻上的女子看见她情态,竟病态地笑了起来。笑时又咳出几丝鲜血,连带床榻都微微震颤。

    “……重情重义的好郎君?哈哈……咳、咳咳。”

    她半边面庞照着月光,另半边隐没在黑暗之中,一阴一阳,似神似鬼。

    “灵秀,你也恨吧?”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同归于尽的气魄。灵秀忍不住往后缩了一下。

    “恨那人夺走本该属于自己的气运。”

    “恨那人受了此法后光鲜亮丽,前途似锦。”

    “恨那人还要假惺惺地来怜惜你,照顾你。”

    “更恨那邪道想出了这个祸人的法门——”

    邢雪强撑着支起半边身体,附耳在灵秀一边,呢喃声似蛊惑。

    “反正,你我已经被夺尽了气运,再也没有未来了。不若同我一起毁了他们,如何?”

    寂静的偏院中,两个少女结下了盟约。

    而后灵秀从丹房中偷来了硝石与火硫,邢雪又凭借王甫的怜惜,索来了好酒与好油。

    然而十余年后再回首时,寅时已经不记得那夜的情状。

    毕竟她临阵脱逃了,怎么可能知道那夜的情状?

    她只记得一阵大火烧尽了郡守府的后院,将王甫与新妻一并化为了焦黑的两具。而她锒铛入狱,遭到王郡守狠辣的报复。

    那之后,一连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她总慌乱地想,她会不会供出自己?王郡守会不会来抓自己这个同犯,一并入狱、受那些酷刑?

    但直到邢雪咽气的消息传来,她都没能听到这个噩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