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告诉他,我回来了!

作品:《长安月未圆》

    云海带领乔装的军队逾千人,在山中潜行,第二次日头生起时,于西城门外,恰与云见月偶遇。

    虽说云海亦未着战甲,但他膀宽腰阔,气势逼人,只需远远瞧上一眼,云见月便下令马车加速上前。

    “父亲!”云见月掀起帷裳大喊,“父亲!”

    马车停下,云见月跳下车,奔向云海的战马,“父亲!你果真来了!我果真没有猜错!我听说父亲出京,又听说父亲去了军营!我就猜,我就猜到了!父亲,长安需要你!”

    朝阳刚刚跨上城墙,旭辉轻轻扫过云见月的脸颊,给她留了一抹胭脂。

    “父亲!我……”

    云海的脸色有一瞬不受控制的僵滞,忙抚须掩饰,打断了她的雀跃,“自然!如今南门已被朝廷军队控制,我带着这些亲卫,从山后包抄来此,特来助宁王一臂之力,幸好遇见了你!这时候,只有你才能叫开这城门!休要再说闲话,你快带我进去,只怕朝廷军队一旦开始攻城,宁王的兵力招架不了多少时候!”

    “好!”云见月刚想答应,却又看了眼他的身后乔装过的人马,“父亲为何……”

    “我到底是从京里‘偷得’这些许人来,又要沿途躲过几重关哨,自然要格外小心,将这些人假作商队,分几组陆续来的!”

    未免云见月又细问起来,便要漏出破绽,云海一股脑将话掏了个干净。

    “我并非只带了这若许人来,只要我站在四鹫的城楼之上,随后便有程诩带大军从后方压上,与四鹫形成前后夹击之势,朝廷军莫说有十万二十万,便是再来一倍,我也能荡平了宁王的前路!”

    “快叫人开城门吧!咱们边走边说!”云海又催促。

    至城门前,云海的人已悄悄混进云见月的侍卫队伍。

    城门缓缓开启,云海压紧缰绳,看了眼一身旁的云见月。

    而她只顾低头攥紧袖边,没留意到那复杂的眼神。

    城门缓缓关上时,云海已驭马站在四鹫街头,就这么进来了,他的女儿比预想的要简单好骗。

    云海心内五味杂陈。半晌。无声地吐出一口闷气,扭身对马车里的云见月道:“月儿。”

    “父亲有何吩咐?”云见月掀帘而望,笑眼弯弯。

    云海舔了舔嘴唇,沉默片刻,又舔舔嘴唇,才迟疑道:“月儿,你相信父亲吗?”

    “自然!您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怎会不信父亲?”

    “我的名号可敌一支军队,此战宁王必胜。你且去备些酒来,只待咱们一家人团聚庆功!”

    云见月道:“府中自有长安珍藏的西凤酒,只管父亲喝个够!”

    云海勒住缰绳,喝止不耐烦的乱踢乱踏的战马,才道:“我知道宁王最爱西凤酒,但你老爹我最喜的是金陵春,你可忘了?而且……这些弟兄跟着我,干的都是掉脑袋的事,你且去将四鹫的酒庄全都包下来,事成之后,我要犒赏三军!你亲自去,也算给宁王收拢军心,让底下这些人都看到主上的恩泽。”

    “哎!我这就去!还请爹爹将这个带给长安!告诉他,我回来了!”云见月递上一支黄栌枝子。

    马车颠簸数日,她没能保住盛开的烟雾紫,倒此时,只剩光秃秃的枝子上零星挂着几朵小花了。

    “好。”云海颤着手接过花枝,从喉咙处艰难地挤出一个字。

    云见月的马车调转车头,往街巷深处去。

    云海再次握紧缰绳,眉宇间霎时浮上一层煞气。

    战马扬蹄,踩掉了仅剩的粉紫色。

    ……

    有军队入城的消息传来,祝长安却比想象中更稳。他只是安坐于望月楼内,望着窗外愣神。

    原来,宫里放云见月出京,用处在这里。

    他们知道四鹫地形奇特,军民齐心,易守难攻,想要一方军队列阵城下,吸引火力;一方以宁王妃之名破开城门,内外夹击。

    “父皇……还真是算无遗策……”

    良久,他发出一声无奈地冷嘲。

    “见月啊见月,我情愿你从来没有遇见我,这样,你就不会被那么多人骗了。”他将手中握着云见月留下的那枚缠花簪狠狠刺入食指,看着血珠接连往外冒,又接连落在地板上,竟也无觉痛意。

    之后,便是下令,派人给死守城门的钱盛传话。

    “传我令,凡有家室者,城中有屋舍者,能想办法逃出城者……”

    侍卫只以为,祝长安是要将这些有可能临阵脱逃的士兵祭天,以震慑军心,正要进言,此时用人之际……

    “都散了。”祝长安却幽幽道,“都放他们归家。”

    “殿下!”侍卫跪地大喝,“属下等誓死捍卫宁王殿下!誓死守住王府!即便战至最后一人,也决不投降!”

    祝长安看着这个因发誓而涨红了脖颈的少年,他至今都不知道他年岁几何,仿佛是到了议亲的年纪,也不知他叫什么名字,只依稀记得他应当是姓韩。

    祝长安又望望窗外,自敌军进城的消息传来,王府侍卫虽未得他令,却已自发集结,从门前至望月楼,严密防守,束甲以待。

    他的父皇从来没有想过给他活路,又何必让这些人都跟着自己送命。

    祝长安挥退侍卫,却是叫来一婢女传话:“传本王之令,全军集结,镇守城门,以防外敌来犯。无本王口令,不得擅开城门迎战,城内无论发生何事,不得离城门半步。如有违令者,斩!”

    城门处,钱盛得令,却在心内隐隐不安,又说不出这不安从何而起。他回望城内,恍觉无景山附近似有瘴气弥漫,想要下城楼一看究竟。

    城外多日按兵不动的朝廷军,却在此时列开阵形,缓缓向城门靠近,逼得他不得不再次折回,观察形势,命弓箭手准备。

    ……

    云见月到了一家酒肆,包下整个酒肆的存货。

    瞧这情形,宁王妃胜券在握,店家也心生欢喜,忙搬来藤椅给云见月稍加休息。

    “如今是什么情形了?

    ”云见月问。

    店家道:“也不知因何,朝廷军集结有几日了,却一直未攻城,咱们搞不懂朝廷的意思,但咱们都是跟着宁王才有这好日子的,整个四鹫……”掌柜的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把长刀,眼神突然变得凶狠,“若真是开战,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也要为宁王,一起守住这座城!”

    几个合力运酒桶的店家小二也停下来,个个叉腰,“就是!只是听说,宁王下令不许开城门迎战,咱们不懂,或许宁王有其他顾虑?但咱们的身家性命都在四鹫!只要他们敢攻进城来,咱们这些商户,早就做好了准备,杀出去保护妇孺!”

    清影看见说话的不过是个半大小子,腰间却别着一把菜刀,气势汹汹的,像是下一刻就能冲出去砍人。便瞅着云见月笑了笑,这样的“兵器”怕是都近不了敌军的身。

    云见月却笑不出来,便是有父亲前来相助,但只要打仗,就总是会死人的。他们一行回来时,本该昨日抵达,但领路的侍卫刻意绕了远路,不想她知道前方的境况,可空气中隐隐弥漫的血腥气早已绵延数十里,她心慌乱不安。

    厮杀声渐起,街道上的行人皆驻足凝神,屏住呼吸往城门的方向望,街边商铺里的人也都出来,个个手握从家中寻摸出来的,能算得上兵器的刀具棍棒。甚至有孩童手中,握着才砍下来、两头削得尖尖的粗树枝。

    云见月看了看那些人,低下头使劲捋着袖边,来压下那快要压不住的颤抖,心口旧伤更是不知缘由的一阵压过一阵的刺痛,疼得她冒了汗珠子。

    “可是……声音好像不是从城门处传来的。”

    人群中有人轻声说了一句,众人又都一齐回首,声音似乎是从后方传来的。

    后方……是王府。

    清影与云见月无声的对视一眼,下一瞬,云见月的衣衫已经飞了出去。

    “王妃!”清影一声惊呼,也跟着跑去。

    云见月像是突然长出羽翼,步子飞快,快到她在前头狂奔,身后的清影和侍卫,卯足了劲儿也追不上。

    离王府越近,血腥气越重,云见月的心跳也愈快。

    转过街角,入眼的是王府门前满地尸骸,鲜血顺着石阶不断往下淌流。

    云见月心神俱乱,随之脚下一软,匍匐在地,袖中藏匿了一路的东西,也磕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王妃小心!”清影追上来,声音带了哭腔。

    但云见月一声不吭撑地起身,尽管双手也已剧颤不能控制,依然再次迈步往前跑去。

    门前尚有气息的王府仆役,撑着一口气朝云见月伸手,“王妃,救……救王爷……”

    云见月眨了眨双眼,未有一滴泪落下,而是提裙迈步,踏上长不见尾的游廊。

    “王妃……王妃……”

    身后的清影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呼声也逐渐减弱。

    云见月踉踉跄跄,穿过横亘尸体的庭院,脚下踩了不知谁的血。

    每一步都踩出一个血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