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青草气息

作品:《姐姐一米八》

    食物。

    很多很多食物,充斥在她周围,一层一层高高堆叠,仿佛下一秒就会倾塌将她淹没。

    每一种食物都闪动着荧光色卡路里数字。

    玉米84卡,南瓜23卡,意大利面600卡,甜甜圈350卡……

    应天星顺着唯一一条路,穿行在食物的世界里。

    她听到猛烈的咀嚼吞咽声,像某种饿疯了的哺乳类动物。

    绕过一座汉堡山,她终于看到黑头发、皮包骨的女人坐在地上疯狂进食。

    “苏茜!”她扑过去,阻止她暴食,“你不能再吃了!”

    女人抬起两颗凸出的灰蓝眼球,呆滞地看着她,手里还抓着汉堡,机械式地往嘴里塞。

    “可是很好吃啊。”

    声音却不是来自苏茜。

    应天星往旁边看去,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是另一个应天星。

    她一手一个汉堡,黑发耷拉在肩膀上,目光疯狂:“快来一起吃啊,很好吃的,你多久没吃过了?别怕,来一起长胖嘛,你看,”她一把用餐刀划开了自己的肚皮,“脂肪多可爱呀……”

    “啊!!!”

    “StelYing!StelYing!”

    秀导大叫她的名字,将她拽到了固定位置。

    汉堡山没有了,眼前是杂乱的秀场后台。

    她机械地被人推上台去。

    曾经让她觉得无比幸福,无上荣光的聚光灯,在那一刻无比刺眼,令她头晕目眩,大脑嗡嗡作响。

    画面又切换到一间四周都是镜子的房间,她只着内衣站在空荡的地板上,对面是一排穿正装的男女,所有人的目光审视着她。

    他们放起了滑稽欢快的音乐,对她说——

    “请你开始跳舞吧。”

    ……

    世界陷入漆黑和安静。

    应天星努力掀开眼皮,看到秀场炫目的行星下,一张模糊俊挺的侧脸。

    她躺在一个人的怀抱里,跟随他走路的节奏晃动。

    她抬手像要抚上他的脸,闪动着珠光的唇轻启,只发出了一个音节,手就垂了下去。

    ……

    咕噜噜,咕噜噜噜噜。

    应天星迟缓地睁开眼,一时间没能从真真假假的梦境世界脱离。

    白色天花板,欧式雕塑风格的吊顶,一挂水晶形状的吊灯。

    哦,她在上海。

    这是公司给她安排的房子。

    经历了一连串风波打击,她在国外秀场闯荡五年后,终于回国了。

    应天星缓缓舒口气,缩在崭新的蚕丝被里,像蚕宝宝一样从顺滑的被窝里滚到另一边。

    冰冰凉凉毫无温度。偌大的床只有她一个人享用。

    发了会儿呆,她终于从蚕丝的茧里钻出来,准备去客厅喝水觅食。

    深灰色的大理石地板延伸了整间房子。

    明明落地窗外天空明亮,可室内总像漂浮着一层灰蒙蒙的雾。

    深木色的装修风格也让她压抑,在寸土寸金的上海拥有如此宽阔的客厅,却丝毫没有人气。

    看来是闲置多时的房产,正好给她这个过路人歇息。

    其实她不是个对吃住有太多挑剔的人,曾经在伦敦,床垫子都睡了好几年。工作需要满世界出差,任何酒店她都能倒头便睡,第二天以最饱满的精神面对镜头。

    但是后来,好睡眠渐渐抛弃了她。取而代之的是多梦,早醒,忽然惊悸。然后睁着眼睛躺在床上,麻木地等待饥饿感过去。

    尤其是苏茜去世、秀台晕倒后,她更是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昨天下飞机来到这里,倒是恍恍惚惚一直睡到今天中午。

    打开冰箱,公司算有点良心,给她提前填满。应天星刚取出两个鸡蛋,手机响了。

    是许想想。

    “今晚BAZAAR珠宝晚宴,杂志那边邀请你了。你刚回国,周总的意思是要和国内媒体打好关系。你是Messika全球代言人,品牌方那边也希望你去……不过你要是身体还不舒服,我就去帮你推了。”

    应天星看着手里的两颗鸡蛋,沉默片刻说:“没关系,可以去。”

    门铃在下一秒响起,应天星哭笑不得。

    她现在知道了,她和许想想几年无休连轴转工作,是因为什么。

    两个人事业脑起来都像是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

    穿好家居服去开门,她果然看到许想想拎着本帮菜外卖,领着造型团队一行人大包小包涌进来,还有提着保险箱的黑衣保镖。

    “喏,品牌方给你拿了最新款黄钻呢。”

    “你休息了吗?”应天星有点佩服她异于常人的高精力,高中就是如此。

    “当然。快吃饭,吃完先把面膜敷上。”许想想有条不紊指挥,“别人越是等着看笑话,我们越要无懈可击地出场。”

    应天星忍俊不禁笑了笑。

    一件件华美的礼服裙从防尘袋里拿出来。被人从头到脚装扮对她来说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事情。

    总之等她回过神来,镜子里的女人已经一身璀璨,流光溢彩。

    她又被催促着赶紧出发。

    等待工作人员拎着大包小包出门时,她无所事事的目光再次投向对面紧闭的那扇门。

    视线定格在猫眼之上,心中忽然一涩。

    很奇怪,她不懂物理,但感觉仿佛是某种量子纠缠的作用,隔空拨弄了她的心弦。

    也像被设计师的大头针突然扎进皮肤的感觉。

    发麻,刺痛,却又一闪即逝,仿佛幻痛。

    “走吧,学姐。”

    “好。”

    应天星收回视线,被一群人簇拥着进了电梯。

    这是她回国后的第一场晚宴。

    也是她晕倒风波后第一次在正式场合露面,自然受到了颇多关注。

    在各种意味不明投向她的镜头里,她始终保持最好的仪态,展示从脖颈到手指的璀璨钻石。

    因为她在国际时尚圈举足轻重的地位,晚宴当然坐前排最好的位置,和顶流女明星一桌,听顶流男歌手为他们献唱。

    时过境迁,她实现了多年前的小愿望。但细数过往,却只觉得无尽的疲惫。

    现在她知道了,无上的荣光背后,有多少咬掉牙往肚子里吞的心酸血泪。

    趁一段节目结束,她起身悄无声息走出宴会大厅。

    外面是绿植繁茂的小花园。

    零星也有嘉宾三两驻足,举着鸡尾酒杯嬉笑谈心。她避着人走,直走到垂柳掩映的人工湖边,才堪堪松了口气,捏了捏笑麻的脸颊。

    她想起曾经干劲满满的自己,来多少工作也不怕累,一天甚至辗转过三座城市。

    从什么时候开始力不从心的呢?

    与香奈儿合约到期,是正常解约,还是他们放弃了她,去选择更加年轻的模特了呢?

    公司显然也发现了她下坡路的苗头,才让她抓紧回国,趁着名气发展国内的事业。

    多年摸爬滚打,应天星也看透了,什么争光,什么荣耀。

    说破了天,也不过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就像媒体所猜测的她一样——挑个豪门,嫁掉二十七八岁、容颜尚存的自己。

    这不就该是她所有的努力,最后指向的结局吗?

    应天星环着手臂,淡淡嗤笑。

    她却突然想起来,曾经和苏茜站在伦敦

    碎片大厦的高层,看橘色夕阳从地平线消失,然后对彼此说:“Makeanameforyourself,Miss!”(闯出一番名堂吧,小姐)

    苏茜。

    她心中抽痛,却没有发泄的出口。只能紧紧抓着心口的衣服,克制那种淤堵滞涩的感觉。

    一只小黑虫嗡嗡飞过眼前,她匆匆甩手赶走,谁知钻戒也从她过于纤细的指间飞了出去。

    “哎!”

    戒指宛如一枚流星,闪亮而快速地划过眼前,看目的地仿佛要坠进湖里。

    应天星下意识伸手去抓,脚下的高跟鞋却被草叶牵绊,整个身体就要向前扑去。

    她闭上眼睛,心想,好嘛,继伦敦那一摔,现在又要来上海第二摔了。也是反向出圈的楷模了。

    她已经做好了掉进湖里,被救上来,再次上热搜的准备。

    然而下一秒,手臂被人拽住。

    她在一种强劲的拉扯中回身,撞进了一个人的胸膛。

    她紧紧攀住那人的肩膀,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那一瞬间,她闻到了冷冽的雪松香,以及一丝很难察觉的青草气息。

    她惊魂未定地喘息,又有点愣怔。

    那人先放开了她。

    “谢谢。”她说,然后抬起头来。

    他的身影背着光,整张脸藏在阴影中,但身材颀长,和穿高跟鞋的她旗鼓相当。肩膀宽得能将她完全笼罩,刚刚那一撞也让她感受到他身体的强健。

    她愣愣盯着他若隐若现的高挺鼻梁,还有银边眼镜上一线冰冷流光。

    “你是……”

    幽暗中,他若有似无扬起一边嘴角,笑了。

    “姐姐,”他的声音像从地狱里传来,一如既往深沉,又意外地平静,“几年没见,不认识我了?”

    应天星在黑暗中僵直了身体。

    而后,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

    男人向她走近一步。

    离开了垂杨柳的阴影,那张脸清晰地呈现在她面前。

    果然是应劭。

    多年过去,他轮廓的线条依旧英挺锋利,细边眼镜下一双淡然的眼。记忆中的少年气完全从他脸上消失了,只是站在那里,就充满了迫人的气势,和千锤百炼的从容。

    爱马仕的深紫色真丝衬衫在夜色下泛着光泽,包裹着他显而易见的,比从前更夸张的臂膀。

    应天星注视着他凸起的喉结,想起曾经她对那里隐秘的撩拨。

    而最让她意外的,是他左耳上一枚细小的,黑色耳钉。

    四芒星形状的。

    她移开视线。

    “你现在,很成功啊。”

    应天星看上去镇静自若,弯腰脱掉高跟鞋,露出白皙婀娜的双脚,涂了银色甲油的脚尖莹润又好看。

    她提着裙摆来到湖边,蹲下来,一寸一寸摸着草地,期望戒指没有掉进湖水里。

    “拜姐姐当年的鞭策所赐。”

    “知道就好。”

    摸不到戒指,姿态又有点狼狈。她掩藏脸上的懊恼,起身拎起了高跟鞋,疏离客气对他说:“那我就先走了,改天见。”

    “哪天?”他问。

    她的脸颊微微抽搐。

    他声音戏谑:“好久不见,姐姐连我名字都不敢叫吗?叙叙旧都不愿意?”

    “你名字很好听吗?有什么可叫的。而且,咱们俩没什么可叙的。”

    他面无波澜,却莫名让她害怕,于是迈开长腿就走,擦肩而过时手臂不小心蹭到他岿然不动的身体。

    “戒指不找了?”他问。

    她顿了顿,侧头回答:“丢了的东西,大多是找不回的。”

    “就像,回头草,我也是从来不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