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第 51 章

作品:《将军别杀我》

    奉宪收籴的告示一经贴出,便在城中引起不小的波澜。

    告示栏前围满了人,有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人听,也有识字的看完满脸不信。

    人群议论嗡嗡,却迟迟无人上前。

    沉玉在收购点摆了一张桌子,让贺宁在旁边立了一块木板,将收购的价格,条款,兑付方式一一写明,

    白纸黑字,一目了然。

    “大人……你这收粮是什么价格?可比米行高些?”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男子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

    往年他们都是将手中的余粮卖给西市那几家米行,虽说价格低了点,但兑付现银。

    如今虽是官府收粮,会不会直接征收不给钱了?

    他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沉玉放下毛笔,问道,“米行如今是什么价?”

    “前些日子,米行给的是四十文一斗。”那男子叹了口气,“说是今年行情不好。可这四十文一斗,刨去成本,连买过冬的炭都不够……”

    周围响起一片附和之声,“是啊,米行年年压价,不卖给他们又没处可去。前些时日还说要再降,这不是要人命吗?”

    米行压价竟然这么狠?怪不得常道,谷贱伤农,沉玉心下有了数。

    她将木板摆正,立于人群前,“诸位乡亲,本次收籴乃是以州府名义,收得余粮皆充做军资。定价五十五文一斗,当场兑付现银,绝不拖欠。若诸位手中银钱尚宽,也可按市价兑物资,棉布。煤炭,食盐,皆可。”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五十五文一斗,比米行足足高了十五文!

    也是当场兑付!

    有人不敢置信问道:“当真当场兑付?不是先挂账?也不是征收抵税?”

    沉玉手一挥,澹宁立刻碰触一直沉甸甸的木匣,盖子一掀开,里面的银锭码的整整齐齐。

    “白纸黑字,童叟无欺。您家中若有余粮,尽可挑来,咱们当场过秤,当场结清。”

    人群中有一老翁对着身旁的孙子喊道,“柱子,回家把你阿爹喊起来,叫他把那些存粮都搬来。”

    那半大少年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后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三三两两的百姓开始回家挑,不到晌午,收购点前便渐渐排起了队伍。

    过秤的过秤,登记的登记,兑付的兑付,大伙儿忙的不可开交。

    到傍晚时分,沉玉统计了一下当日收粮的数目,竟已入库两百余石。

    比想象中的顺利一些。

    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问道,

    “凌季,往年冬天,若是军饷不足的情况下,粮食缺口大概是多少?”

    凌季正指挥卫卒搬运粮袋,略一沉吟,回道,“燕回关驻军及周边堡寨合计约二十万人。按每人每日两升口粮极端,需粮约四十万石。

    除去朝廷拨发,各地调运及屯田所得,往年缺口大约在十万石之间,若逢灾年或运输不畅,缺口可达十二万石以上。”

    “那之前将军是如何解决的?”

    “有时会向百姓征收抵税,但大部分是从米商处购买。不过米商价格往往虚高,且几家大商行联手控价,官府也无可奈何。”

    沉玉默默估算了一下,今日收了二百余石。

    按这个速度,若要补齐十万石的缺口,还需不少时日。

    她想了想,道:“你多印几张告示,张贴到东市、菜市口和文庙附近,那块汉人多。若百姓踊跃,或可加速进程。”

    凌季应下。

    燕回关是座大城,多族混居,常居汉人便有数万,尤以东市和文庙居多。

    告示一贴,擅耕种的汉民们见官府真当场兑付银钱或物资,一下蜂拥而至。

    沉玉连着几日,整个人都扎在常平仓,忙的脚不沾地,无暇他顾。

    还是陈叔差人递话,说沈郁来信了,她才急匆匆跑回府。

    一晃眼,沈郁已经离开快半个月了。

    她坐在书桌前拆开一封用火漆封缄的信。

    沉玉亲启:

    见字如晤。广固战事正炙,北狄狼骑虽悍,然不过尔尔,余已有破敌之策,战事尽在掌握之中,勿念。

    闻汝已着手收粮,甚慰。然燕回关中米行多为赵,林两家垄断,此番收粮恐触及彼等利益,必不甘休。望汝万事谨慎,出入多加护卫,勿令余挂心。

    另,天寒地冻,注意添衣,勿过度操劳。

    余一切安好,惟念卿甚。

    待破敌之日,便是归期。

    珍重!

    沈郁亲笔。

    沉玉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嗔道这人连写信都这么一板一眼,唇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心中悬了多日的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她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顿了一瞬,笑的像只偷油的小老鼠。

    落笔写道:

    夫君吾爱,见字如晤。

    ……

    写完最后一个字,沉玉搁下笔,将信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自己忍不住笑出声。

    她都可以想象沈郁收到这封信时的表情。

    她将信纸封号,交给陈叔时耳根还带着一丝未褪的红晕,面上却故作镇定,“劳烦陈叔,尽快安排人送往将军处。”

    --

    翌日清晨,收粮的摊子刚支起来不久。

    沉玉还未来得及核对今日可兑换的物资,便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

    她一抬头,便见乌泱泱一群人朝这边涌来。

    少说三四十人,领头的几个面色激愤怒,手中还举着扁担,锄头,木棍等,黑烟在空中翻滚。

    澹宁一看来者不善,默默站在沉玉身旁,手已按上腰后刀柄。

    “就是她!就是这娘们!”

    为首一个举着火把的中年男子,满脸怒道的喊道,“我亲眼瞧见的,她半夜三更派人偷偷往城外运粮!一车一车的粮食,趁着天黑往外送!说什么收购余粮充作军资,全是骗人的鬼话!”

    “没错!”旁边有人应声接道,“如今将军出征,她便趁战时大肆屯粮,中饱私囊。那些粮食根本就没有入库,全被她偷运出城去,她要把咱们的粮食卖给北狄,行通敌之事。”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怪不得她如此积极收粮,还给了这么高的价格。”

    “原是打着旗号给自己捞好处!”

    “把粮食换给我们!”

    “对,把粮食还给我们,我们不卖了!”

    “我们也不卖了!”

    原先那些一早挑着粮食来排队的百姓,见这个情形,已经开始萌生退意。

    火把在空中挥舞,火星四溅。

    带头拱火的几个人趁机往前冲,试图冲破临时设置的栅栏。

    澹宁见状,即刻便要拔刀,却被沉玉按住。

    “你们说看见我的人夜里往城外运粮,请问是哪一夜?从哪个门出?运了多少车?可有认证物证?”

    那人被她这一连串的诘问噎了一下,当即梗着脖子吼道,“就是昨晚,我从城外回来时亲眼看见的。怎么,你敢做不敢当,还想狡辩不成?”

    沉玉嗤笑一声,“自日前将军出征,燕回关便四门紧闭,戌时实行宵禁,无令牌不得出去。你是如何从城外回来的?又是在何处看见我的车队出城?”

    那人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他本就不是附近的农户,甚至连燕回关宵禁的时辰都说不清楚。

    周围原本跟着起哄的百姓见他左右支绌,不禁面面相觑,愤怒的声浪稍稍平息了几分。

    寒风卷动沉玉的披风边角,她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下方群情激昂的人群,扬声道。

    “诸位乡亲,收回来的每一粒粮食,都会登记在册,入库封存,专供军需。账目公开,随时可供查阅。若有任何证据证明我私吞一粒粮食,或

    是以公肥私,我愿以项上人头谢罪!”

    “哼,巧舌如簧。”

    一精瘦男子嗤笑道,“你言你是替将军收粮,可有凭据?若拿不出凭据,你又是以什么身份在此行事?”

    “对啊,姑娘以何身份替将军行事?”

    “无官无职,一介妇人,有何依仗?”

    “没错!我们要看凭据。”

    方才冷静下来的民众,又一次沸腾声讨。

    澹宁听得眉头紧皱,果然是群无知悍民,她凑近沉玉,低声提议,

    “不要跟他们废话,不如我把这几个带头的全杀了!杀一儆百,看他们还敢不敢质疑。”

    她手中的刀早已迫不及待要出鞘,多日未见血,早已饥渴难耐。

    沉玉闻言有些无奈,这几人本就唯恐天下不乱,若是直接动手,只怕正中他们下怀,场面会更加混乱不堪。

    她拍了拍澹宁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她看了带头的男子一眼,“我既能在此行事,自是有所依仗。”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高举过顶。

    那令牌通体乌黑,正面刻着一个篆体的“沈”字。

    “此乃将军通行令牌。将军临行前,将收粮事务托付于我,一是为了让大家的余粮能换得银钱,不至于被奸商压价盘剥,得以安稳度过寒冬;二是为了充实军资,让前线将士能吃饱穿暖,守住边关,保住咱们燕回关不被北狄蛮子践踏。将军用心良苦,上下皆知。”

    她望向方才带头的男子,冷声道,“倒是你,既不是附近农户,也未曾卖过粮食。却在此煽动闹事,污蔑通敌,阻挠军资筹备。我倒想问问,你是何居心?又是受何人指使,来破坏收购军粮?”

    那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暗道此女能言善道,自己根本辩驳不过她。

    眼见周围百姓又开始犹疑,甚至有一些看着已是完全相信。

    他眼中凶光毕露,猛地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刀,一边朝沉玉猛扑,一边怒道,“牝鸡司晨,大家莫要听信这妖女谗言,杀了她便是。”

    他这一动,人群中隐藏的七八个同伙也同时发难,纷纷抽出藏匿的兵器,朝沉玉和澹宁围杀过来。

    方才的火把也趁机掷向粮垛,干燥的麻袋瞬间被点燃,火焰一下蹿起,浓烟滚滚,现场瞬间陷入混乱。

    澹宁在那人扑来的瞬间便已出刀。

    寒光一闪,鲜血喷溅,方才还梗着脖子叫嚣的男子,眨眼间便了无生息。

    好快的刀!

    沉玉暗忖,这便是渊雅楼培养出来的利器吗?

    快,准,狠,没有一丝花招,干脆利落!

    “沉玉,退后!”

    澹宁见她失神,反手一肘撞开另一侧袭来的敌人,凑到她身边。

    沉玉回过神,顺手抄起一根被撞落的扁担,一个横扫,对方惨叫着跪地,又被她一棍砸在后颈,彻底晕死过去。

    两人背靠着背,一个使刀,一个使扁担,竟有一种天生的默契。

    不过几下便将几个游兵散勇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眼见自己的伙伴一个个倒下,方才叫嚣着要沉玉拿出凭证的人狗急跳墙,

    竟一把抓过旁边一个躲避不及的孩童,将她当做肉盾来挡沉玉的攻击。

    沉玉怕伤到她,硬生生将挥出的扁担收了回来,力道反噬之下,自己踉跄了一步,导致空门大开。

    变故陡生,一道不知潜伏了多久的黑影忽然从粮垛后暴起,一柄淬毒的匕首直直刺向沉玉的后腰。

    沉玉听到身后恶风不善,手习惯性摸向腰间,那里却是空空如也,

    她愣了一下,没有暗器?

    淬了毒得匕首近在咫尺,想躲已是来不及。

    她暗自咬牙,今日怕是要对沈郁食言了。

    不过只要不死的话,他应当不会太生气吧?

    就在她准备硬挨这一刀时,一股力道猛地将她推开。

    利刃入肉的闷响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