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第 53 章

作品:《将军别杀我》

    暮色将天际染成一片灰红色,寒风卷着细雪掠过广固城的城墙。

    往日里车水马龙,驼铃声不绝于耳的边塞之城,如今连袅袅炊烟,都透着一股萎靡不振。

    沈郁率领的中军步兵终于在第五日傍晚抵达广固城下。

    彼时北狄刚结束一轮强攻,城墙上遍布箭痕,四处都是被火烧过的焦黑,

    城中守军已鏖战数日,疲惫不堪,箭矢将近,滚木礌石也消耗殆尽。

    若援军再晚到一日,广固城恐怕便真要易主了。

    李焕听闻援军已至,几乎是踉跄着从城楼上跑下来,满脸烟尘,甲胄染血。

    见到沈郁时,眼眶一热,“末将参见将军!”

    沈玉翻身下马,双手扶起单膝跪地的李焕,拍了拍他肩膀,“李副官辛苦了。接下来都交给我,你们好好休整。”

    “是!”李焕抹了一把脸上的脏污,愤愤开口,“拓拔昊那贼子,此次不仅带了那号称能以一当百的狼骑,连投石机都带来了,今日午后还用上了火攻,意图在将军抵达前拿下广固城。好在末将不负将军所托,守住了。”

    他大大松了口气,有沈郁在,广固城必然无虞。

    罗狩那厮终于干了一回人事!

    沈郁点了点头,“你们做的很好。”

    目光扫过李焕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他招来一名小将,“先扶李副官去军医处包扎,好生照料。”

    “是!”

    沈郁即刻接手城防,巡视了一圈城墙,重新部署兵力,安置伤员。

    原本惶惶不安的守军,心也渐渐安定。

    次日清晨,北狄再次发起进攻。

    这一次,沈郁亲自登城督战。

    他望着在城下叫嚣的拓拔昊,唇角微勾,

    他和北狄也算是老熟人了。

    三年前,他与北狄军队,于阴山两军对峙。

    当时率军的是拓跋烈的父兄,拓跋雄和拓跋烈。

    那父子二人是出了名的保守派,虽有野心却缺乏胆魄,被他打了几回之后,便不敢再大肆进攻,只是试探着打。

    今日派几百骑兵骚扰一下,明日佯攻一阵又撤退,像一群围着腐肉打转的秃鹫,既不远离,也不敢真扑上来。

    如此僵持了数月,沈郁耐心耗尽,索性命凌季率一支精锐小队,趁夜绕道百里,突袭了北狄后方粮草大营。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北狄军心大乱。

    沈郁趁势率军出击,决战阴山,亲手将父子二人斩于马下。

    那一战令北狄元气大伤,此后几年都不敢大规模犯边。

    如今换了拓拔昊上位,他倒是比父兄激进些。

    年轻气盛,手段狠辣,一心要取沈郁项上人头,为父兄报仇!

    此番率军突袭广固城,他打的又快又猛,不计代价。

    显然是想在沈郁的援军抵达之前一举拿下广固城,以此宣告自己的崛起。

    可惜!

    沈郁只用了不到半日便摸清他进攻的节奏和破绽。

    他亲率玄甲骑兵,一马当先,玄甲银枪如一道闪电冲入敌阵,瞬间将拓拔昊的阵型撕开一道口子。

    他身后千骑紧随,马蹄塌碎焦土,喊杀声震天。

    拓拔昊不可置信的望着如杀神降临的沈郁。

    他骁勇善战,以一当百的狼骑,他花了三年训练出来的利器,本该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在沈郁面前,却像是被猛虎冲散的羊群,阵脚大乱。溃不成军。

    拓拔昊目眦欲裂,纵马冲出,长枪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直刺沈郁咽喉!

    嘴里还在怒声嘶吼,“沈郁!今日我必要取你狗头,告慰我父兄英灵!”

    沈郁笑的轻蔑,“就凭你?恐怕还不行。”

    一个利落的下腰,拓拔昊的枪尖擦着他鼻尖掠过。

    两马交错的瞬间,沈郁手中银枪斜挑而出,拓拔昊瞳孔一缩,仓促间横枪格挡。

    只觉得手臂一阵发麻,心中不由骇然,他这一枪是全力刺出,沈郁却是在连贯中发力。

    按理说力道该大打折扣才是,可这一击竟丝毫不逊于他的全力一击,此人的臂力究竟恐怖到何种程度?

    两人各自策马冲出数丈,勒马回身,第二次对冲。

    一枪快过一枪,枪影重重叠叠,如狂风暴雨般,枪□□向对方要害。

    拓拔昊憋着一股劲,他年轻,体力充沛,自信只要耗下去,沈郁终有力竭之时。

    沈郁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以静制动,枪枪化解。拓拔昊连刺十八枪,竟连沈郁的衣角都没碰到,反倒自己的呼吸都开始紊乱。

    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沈郁却突然发起猛攻,银枪如鞭,幻出点点寒星,拓拔昊甚至分不清哪一点是虚,哪一点是实。

    只能提枪硬挡,两枪相击的瞬间,他感觉自己撞上一头狂奔的犀牛,长枪脱手飞出,自己也被沈郁从马背上扫飞出去,砸在地上,滑出数尺之远。

    “保护三王子!”

    北狄军中爆发出一阵惊慌的呼喊,数名亲卫拼死冲上前来,架起拓跋昊往后拖。

    沈郁一枪挑飞一个扑上来的亲卫,正要策马追上,却见拓拔昊已被亲卫簇拥着仓皇后撤,绣着狼头的大旗丢在地上,被溃逃的马蹄踩得满是泥泞。

    他勒住战马,枪尖的血一滴一滴落入泥土,望着拓拔昊被手下架着狼狈逃窜的背影,将银枪收回。

    “收兵。”

    此后数日,双方又交锋数次。

    沈郁用兵诡谲多变,完全将拓拔昊父兄当初用在他身上那套,用来玩儿拓拔昊。

    拓拔昊的几万军士节节败退,士气一落千丈,被沈郁杀的所剩无几,

    这几日甚至不敢轻易出战,龟缩营中,与初来时的嚣张判若两人。

    此刻,沈郁正对这面前的城防沉思,思考着下一步战局。

    “将军,府里来信。”遥岑掀帘而入,奉上一封信。

    沈郁的注意力从城防图上移开,接过那封信,指尖摩挲了一下上面的印记,不用拆便知是某只小狐狸的回信。

    遥岑见沈郁面前摊着城防图,开口问道,“拓拔昊如今不敢主动出兵,但大雪将至,届时战线拉长,补给困难,对我们同样不利。可要寻个法子激他出来?”

    沈郁将信搁置一边,示意遥岑上前。

    “此次他急打猛攻,为的就是在短时间内拿下广固城,如今粮草估计消耗将尽,该按耐不住了。我猜他三日内必会出兵。”

    他指着地图上一处被标记的山谷,指尖在蜿蜒的谷道上划过,“此处两侧山势陡峭,谷道狭窄,积雪身后,马蹄极易打滑受惊。你去寻李焕……”

    沈郁附耳在他耳边低语交代了几句。

    遥岑凑近看了一眼地形,表面上那处山谷宽阔平坦,可实际谷底只有一丈宽,秋冬积雪难化,底下还藏着暗冰,别说马,人走在上面都得小心翼翼。

    不熟悉地形的人一旦被困住,便如瓮中捉鳖。

    “将军是想……”

    沈郁嘴角一勾,“他不是喜欢偷袭么?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遥岑眼睛一亮,立刻抱拳,“属下马上去寻李焕商议。”

    帐帘落下,沈郁这才拆开方才搁置的信封。

    夫君吾爱: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收到夫君回信,心中甚喜,连日悬心方得稍安。

    夫君运筹帷幄,定能早日破敌凯旋,然玉欣喜之余,亦有几分怨怼。

    偌大府邸,衾寒枕冷,玉辗转难眠,不知夫君是否也如我一般,身侧空无一人,难以成眠?

    夫君若是也睡不着,那便扯平了,若是睡得安稳,我可要伤心了,为何独我一人孤枕难眠?

    夫君信中只道“惟念卿甚”未免过于敷衍。

    玉想知道,夫君是如何念我的?是用膳时想?还是骑马时想?是白天想的多一些,还是夜里想的多一些?

    下次回信,夫君须得细细写来,不许偷懒。

    说回正事,收粮之事进展顺利,至今已入库近万石,百姓踊跃,秩序井然。

    若夫君军中粮草不济,定要及时传信与我,我在后方必竭尽全力筹措,勿使夫君有后顾之忧。

    另有一事需告知夫君,郡守罗狩,疑其有鬼。前几日撞见他乔装出府,密会西市商贾,言行鬼祟。我担心军报或有虚假,夫君征战在外,务必多加小心。

    收粮一事,玉定会小心谨慎,夫君不必挂念。夫君身在战场,刀剑无眼,千万珍重。

    日日盼君平安归来,待君凯旋之日,玉定当亲自温酒,为君庆贺。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惟愿夫君安然凯旋,一解相思。

    沉玉拜上。

    沈郁的视线落在信末的小狐狸上,似乎能看见她咬着笔杆冥思苦想的模样,嘴角不自觉浮起一丝笑意。

    几分宠溺,几分无奈,还有几分想念。

    他想,得快点打完这场仗才行。

    --

    北狄大营。

    中军帐内一片死寂。

    拓拔昊气急败坏,一脚踹翻面前案几,茶盏笔墨哗啦啦散落地。

    他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拳头攥的咯吱作响,帐中几名副将垂首而立,大气都不敢出,唯恐在这个时候触了他的霉头。

    自那日差点被沈郁斩于马下之后,拓拔昊的日子便没有好过过。

    沉郁存了心要遛他玩一般,既不与他正面决战,也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今日派骑兵骚扰侧翼,明日佯装粮草不济,露出破绽引他来劫,待他兴冲冲过去,却只收获一座空营和四面燃起的火把。

    后日又在他大军水源上游筑坝截流,逼得他不得不派人去更远的地方取水,他便在取水的路上设下陷阱,他的人十次里有八次要遭到伏击,活着回来的不足半数。

    如此反复半月,北狄的三万大军都被沈郁一人牵着鼻子走,进退维谷,士气低落到极点。

    拓拔昊不是没试过主动出击,可他每次率军出营,沉郁要么闭门不出,要么派底下那只姓遥的猴子,打闹一番便撤,让他一口气梗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待他收兵回营,他又派人趁夜劫营,烧他几顶帐篷,杀他几个哨兵,搅的全军夜不能寐。

    今日午后,斥候来报,说发现沈郁一支运粮队正从西南方向经过,押运兵力不过数百。

    他正需要一场速胜来稳固军心,当即点齐一千精骑,亲自率军出击,誓要一举烧了沈郁的粮草,以泄多日憋屈之恨。

    却不料他率军杀到时,迎接他的不是粮草辎重,而是又一座空谷,还有从两侧山坡上如雨般倾泻而下的箭矢与滚石。

    他,又一次中了埋伏。

    这一仗,他的人折损过半,连自己都险些被滚石砸中,狼狈逃回大营。

    “沈郁!”

    他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两个字,恨不得将这个名字连同主人一起嚼碎,“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大汗息怒。胜败乃兵家常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军虽连遭挫折,但主力尚存,只要稳住阵脚,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将劝道。

    拓拔昊强行压下翻涌的怒气,坐回主位上,头疼的撑着额头,沉默不语。

    他向来自视甚高,当初父兄被杀,他一直认为是他们过于优柔寡断,错失战机,才给了沈郁可乘之机。

    若换做是他,定能让沈郁死无葬身之地。他带着这份信念蛰伏三年,训练狼骑,积蓄力量,等待着复仇的时机。

    此番率军突袭广固城,他本是志在必得。

    未曾想,竟一而再,再而三被沈郁当猴耍。

    一顿交锋下来,他连沈郁的衣角都没有摸到,自己却损兵折将,士气低迷。

    这口气,他怎么也咽不下去。

    帐中沉默了许久,一名身形魁梧似熊的副将站了起来,

    开口道,“沈郁向来诡计多端,咱们跟他玩儿心眼,根本玩不过他,”

    他名唤斡勒忽图,曾是拓跋烈麾下最勇猛的将领之一,拓跋烈阵亡之后,他亦是恨之入骨,立志跟着拓拔昊为自己的先主报仇。

    另一副将律金接道,“他如此玩儿我们,不如我们也趁夜烧了他的粮仓,反正咱们的粮草也快耗尽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一把。若能烧了沈郁的粮草,大军无以为继,必然退兵,届时咱们便可趁势追击,一雪前耻。”

    拓拔昊没有说话,闭着眼思索着。

    片刻他才睁开眼睛,严重怒火已经平息,取而代之是的阴冷狠戾,

    “燕回关可有消息传来?完颜准备的如何了?”

    律金回道,“回大汗,沈郁此次带了大部分兵力,燕回关守备空虚,只剩下一个亲卫统领和一个女人。”

    “一个女人?”

    “是。姓罗的传来的消息,那女人说是沈郁的未婚妻,如今燕回关的大小事务都交给了她,罗狩说,若想动摇沈郁军心,此女是关键,他让我们伺机杀了她。”

    “完颜已在路上,今日信鹰传来消息,说大军已绕过北麓,明日夜间便可抵达燕回关城下。”

    拓拔昊眯了眯眼,唇角笑意冰冷至极,“传信完颜,抵达之后立刻攻城,不必等我命令。”

    眼中只剩孤注一掷的狠绝,“给我活捉那个女人。明日夜间,咱们也动一动。拖住沈郁,别让他有机会回援。我也要让他尝一尝,腹背受敌的滋味。”

    哼,沈郁!这次必要让你尝尝锥心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