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希恩一连在王宫住了三天。

    比起明意，先忍不下去的是莱恩。

    之前在湖边，莱恩就因为明意担心高等精灵可能会介意他们出现而备感愤怒。他虽然知道洛希恩伪装成了一个普通的神官，但知道是一回事，亲自体验又是一回事。在莱恩看来，洛希恩降临在一地，便是此地的荣幸。魔王该肆意地出现在大陆的每一个角落，而不是在想要游湖的时候看精灵的眼色。

    现在在王宫，看着虚假的勇者拉着洛希恩说些毫无意义的假话，莱恩不止一次想要杀了他。

    他无法接受有人用施恩的眼神看着洛希恩。

    不过是个因为陛下的计划而侥幸获得了不属于自己名头的窃贼而已，莱恩心道，有什么资格和陛下对话的资格。

    实在不想看洛希恩陪罗斯聊天哄他开心，在王宫的第四天中午，在用午餐之前，莱恩对刚和洛希恩一起从花园回来的罗斯说：“斯图尔特阁下，我可以帮您见到精灵王。”

    罗斯正有些纳闷，这个寡言的魔法师竟然说他找有事，就听见了这样重磅的一句话。

    “你说真的，你真的可以让我见到精灵王。”他走到莱恩的面前，紧紧地盯着莱恩。

    莱恩面色平静地说：“很久之前，我的家族曾和精灵王族有过几次交集，我可以向精灵王上书，也许看在过去的面子上，他会答应见您。”

    罗斯本来很激动，听到莱恩的话后却冷静下来，质疑道：“你的家族和精灵王族还打过交道？如果只是普通的交流，精灵王未必会见我。”

    莱恩没有完全肯定，只说：“我刚才已经递交了书信，如果精灵王同意的话，今天应该就会有回复。”

    罗斯想了想：“也对，已经在这里待了好几天，不差这半天时间的功夫。如果精灵王真的肯见我，那魔法师先生，你就是我的大恩人。”他笑着和莱恩打趣。

    莱恩忍着恶心，回复说：“是我的荣幸。”

    和莱恩聊完之后，罗斯直接去沙发坐下。虽然他嘴上不说，但他的脚步轻快了不少，动作里透露出期待，连刚刚和他一起走进来的洛希恩都给忘了。

    明意看向洛希恩，用眼神表达自己的疑问。虽然看出莱恩的出身大概不低，但明意没想到他的家族竟然能和精灵王族有过交往。

    洛希恩对明意一笑。如果莱恩真的递交了书信，那精灵王必定会见罗斯。

    时隔四百多年，亲爱的弟弟终于有了音信，精灵王怕是得掐自己一下才能确定是不是真的。

    “啊，神官，请您坐下，很快就到午餐的时间了，等会我们可以和帕克先生一起用餐。”罗斯终于想起和他一起走进来的洛希恩。

    洛希恩说：“斯图尔特阁下，我有些累了，想先休息一下。”

    “请便。”罗斯露出一个潇洒的笑，“等午餐好了，我会让人叫您。”

    洛希恩去了休息室，莱恩跟着他一起走了进去。

    莱恩关上门后，洛希恩有些好笑地说：“你真的想好了，要为了一个普通人联系他？”

    莱恩冷着一张俊脸：“如果不是因为您的计划，他连见到您的资格都没有，现在却仗着勇者的身份，向您提出诸多的要求。”

    洛希恩走到窗边，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倒也不是我指使的教廷选中的他。”

    莱恩说：“但他依旧窃取了勇者的身份，享受了不属于他的荣光。”

    洛希恩端起茶杯，拿在手里晃了晃：“不觉得很有意思吗？一个人的一生因为一个意外而发生了巨变。如果不是因为教廷的演算失误，他现在会是人类小镇上一个浪荡的青年，还是说改邪归正也走向了光明的道路？他现在是公认的勇者，那以后呢？”

    莱恩那双黑色的眼睛注视着洛希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魔王，也就是他的主人，根本不爱喝茶。名为洛希恩的存在，是吸血鬼，厌恶一切除了鲜血之外的可食用液体。就连鲜血，在他眼里也有不同的品级。

    可他现在却倒了一杯茶，像个真正的人类一样。

    他有一些恍惚，洛希恩刚才的语气让他想了一些旧事，森林里的旧事。很多时候，莱恩都觉得洛希恩是在用俯视的角度看着这片大陆，所有生物的命运在他眼里只是一场被观看的游戏，所以他并不会真的生气，也没有真实的憎恨。

    可魔王该是这样的存在吗？在掀起圣战之前，在成为魔王之前，他没有自己的过去，没有属于他的故事吗？

    他终究不是神，真的可以超脱自身感情看待自己的生命吗？

    在今天之前，莱恩一直不理解洛希恩为什么要亲自养育勇者，像他一起生活。现在他好像明白了，因为魔王不在乎，因为洛希恩不在乎。他观赏世间所有生物的命运，甚至包括他自己的。

    他也许在乎，也可能无所谓。

    完全矛盾的想法，但莱恩的心中却燃起一股汹涌的火焰。不温暖，但有被烧灼的痛楚。

    我追随他，不就是想看到这样的黑暗吗？莱恩心想，因为我厌恶纯白的世界，我不想再让森林左右我的一切。

    散发着紫色光芒的黑色藤蔓要悄悄爬上墙壁和窗沿，枯萎的叶子即将从天花板上掉落，衰败的气息要开始在休息室里蔓延。

    然后，在洛希恩的短促的语气声中，所有的即将发生的异象全都消失不见。

    “你还知道这是在低语森林，精灵王宫，他的书房下面吗？”洛希恩有些头疼地问莱恩。“我记得黑暗生物不是什么受欢迎的美好物种吧？还是说你心潮澎湃到想要在这里对抗所有的精灵？”

    莱恩垂眸，眼中的狂热随着他的低头被掩藏起来：“抱歉，属下刚才有些激动。”

    洛希恩说：“等罗斯见过精灵王之后，你也从森林里离开吧。”故地对莱恩的影响还是有些太大，继续让他留在这里显然不是个好的选择。

    经过刚才的事，低语森林对莱恩的影响其实已经降到不能再低。但是他没有继续请求洛希恩让他留下，而是说了一声：“是。”

    洛希恩不想再聊，继续看外面的明意。

    明意正坐在罗斯侧面的椅子上。

    他没有跟洛希恩一起进入休息室，他猜莱恩应该是有话要和哥哥讲。

    明意暂时不想听。

    因为莱恩做到了他想做而做不到的事。

    “怎么不说话？”罗斯看了他一会，问道，“难道你也累了。”

    明意从自己的思绪中抽身而出，对罗斯说：“没有，斯图尔特阁下。”

    罗斯盯着明意霜雪一般的脸庞，颇为好奇地问：“其实我一直想知道，为什么你，神官还有那位魔法师都叫我斯图尔特阁下，你们不是知道我的身份吗？”

    明意反过来问：“您不喜欢这个称呼吗？”

    “当然不是。”罗斯笑着说，“我对这个称呼没什么意见。”

    “那就好。”明意说。

    答案其实很简单，洛希恩不叫是因为他知道罗斯不是真正的勇者。明意不这么叫，是因为他要跟随洛希恩。

    一开始明意没有别的心思，只是后来随着和罗斯的接触，尤其是这几天，他开始对勇者的身份生出了一些不可言说的情绪。

    因为教廷对勇者的重视，因为洛希恩对勇者的爱护。

    罗斯看着明意微微垂落的眼睫

    ，一边在心里感慨明意的美貌，一边对明意说：“其实我很羡慕你，有神官这样好的老师。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把你和神官都接到圣城里去。”

    他想和明意拉近关系，所以聊起了洛希恩，也抱有一点试探的意思。明意年轻，罗斯觉得他应该会渴望圣城的生活。

    谁知道正好戳到了明意最反感的地方。“真遗憾，”明意用异常抱歉的语气说，“我和老师的游历才刚刚开始，怕是不能和您一起返回圣城了。”

    罗斯逗他：“你不想去圣城看看吗？那可是大陆上最漂亮的城市，你一定会喜欢的。说起来，神官也曾在那里求学，带你回去看看不是正好吗？”

    不好，明意在心里回答，不好。

    他咽下这种晦暗的想法，单纯地对罗斯说：“等合适的时间，老师会带我回去。”

    罗斯意味深长地说：“也许这个合适的时机很快就会出现。”

    觉得暗示的已经差不多了，罗斯换了个话题，开始问一些关于明意自己的问题。

    “你大概知道，我是在八岁的那年被接去了教廷，在教皇冕下身边度过了充满意义的十年。那你呢，你是什么时候认神官做老师的？”

    明意说：“我也是十年前遇见的老师。”

    “真的？”罗斯有些惊讶，“那还真是巧了。”

    当初约翰告诉他洛希恩应该是位神官后，罗斯只是让他向教廷确定了一下洛希恩的身份，没有询问太多的信息。那时罗斯只想让洛希恩帮他进入低语森林，没想到后面会和洛希恩走这么近。

    所以他不知道明意和他其实是同乡。

    明意也没打算告诉他。洛希恩也只说他在一个边境的小镇任职，没说具体的地方。明意更不想和罗斯扯上关系。

    “那你是哪里人？”罗斯问。

    明意正要编造一个地址，休息室的门被打开，莱恩走了出来。明意和罗斯转头看过去，莱恩点了下头，往外走了。

    洛希恩没有出来。

    接着奥斯卡来告诉罗斯，午餐好了。话题彻底被打断。

    午餐时依旧是罗斯大谈特谈，洛希恩附和并回答罗斯的问题，明意偶尔吱个声。

    午餐结束后不久，一个衣服上绣着金叶的陌生精灵来到罗斯住宿的宫殿，告诉他说，王上收到了那位魔法师的问候，后天下午有时间，可以和他见一面。

    精灵离开之后，罗斯立刻转身到来到洛希恩面前，两手握住洛希恩的胳膊，激动地说：“神官，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你简直像是光明神派来帮助我的！”

    洛希恩说：“这并不是我的功劳。”

    莱恩现在不在殿里。

    罗斯说：“我知道，当然也要感谢帕克先生，如果没有他，我可真要愁死了。”

    “但是，”他话音一转，“如果不是您，我也见不到他。所以神官，你说我该怎么感谢你。”

    洛希恩正想让罗斯把他的手放下，明意忍着怒气上前几步，对罗斯说：“请您先放开老师，老师的身体不好，请不要这么用力地握他的双臂。”

    罗斯被一打断，脸上的笑意消失，立刻换上担忧的表情：“神官，您的身体有什么问题？”

    明意直接伸手搭上罗斯的手腕，语气强硬：“请您放——”

    话还没有说完，熟悉的失重感重新包围了他，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明意听到洛希恩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然后，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他既安心又不甘心地想，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遇到了黑雾。

    王宫里竟然也有黑雾吗？

    洛希恩紧紧抱住明意，看着他再次陷入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