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江风眠的回忆(二)

作品:《杀了前夫重生后我误入修罗场》

    江风眠从那个冬天活了下来。

    不过腿到底是落了病根,一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

    闲暇时,阿回给他做了一件斗篷。寒痛发作时,江风眠就用斗篷把自己裹紧。就这样,江风眠慢慢地挨过了一个冬天。

    很快,冬去春来。无别峰上的所有生物都活了过来。包括江风眠,当然,也包括动物。

    那年春天,阿回从山下捡回来一只受伤的兔子。雪白毛皮,长得粉雕玉琢。阿回给那兔子起了个名字,叫馒头。

    阿邪一眼便认出那是金丹期妖修。大怒,让阿回把兔子丢下无别峰。阿回不愿,并且兔子也一直没化形,没有产生任何威胁的证据。阿邪骂道此兔必有坏心。阿回问难道阿邪当年也有坏心吗。阿邪便词穷了。

    但阿邪并未就此放弃,他没事就逮着馒头进行人身威胁,和阿回僵持了七日。最终,以阿回的全然胜利告终。

    一开始,姬无邪和江风眠还有些担忧。但时间随着阿回在学堂的日子飞快地过去。馒头在无别峰安静地待了两个月,阿回甚至为它建了兔子窝。它一直没有任何异常,就像一只真的没开灵智的兔子一样,安静到让人几乎忘了它。

    那一日,阿邪照旧去山下卖梦。他午觉去林子里小憩,不知不觉又喝多了些,醉倒在若木林里,睡了一个下午。

    等他醒来时,日色下沉,暮色四合,他起身,从安然的醉意中醒来,晃悠悠回院子里做饭。

    走进院子时,四下安静异常。多年的战斗本能让江风眠立刻觉得不对劲。

    风中传来一丝血腥味。

    他霍然转头,赶去兔子窝。

    江风眠破门而入,那兔妖已然狂化为巨大兽形,张开血盆大口,就快要将阿回吃掉。

    阿回满身是血,好似从血里捞出来的。看样子,和这只兔妖对抗了很久。

    他来迟了。

    江风眠折下一段若木枝,一剑穿破那兔妖。

    可灵力差距实在太大,这样只靠速度和战技的方式根本行不通。很快,他被灵力振开,浑身内脏被震伤,只能撑着身体继续。

    阿回也支撑着身体上前,眼见从炼气突破了筑基,可二人半点高兴的情绪都没有。二人皆是重伤濒死,面对一个金丹,简直九死一生。只有支撑到阿邪回来,他们才能活下去。否则,他们都会死在这里。

    那兔妖显然也知晓,若阿邪回来,他便只有死路一条,便愈发加紧攻击,一招比一招致命。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终于出现一道身影。

    阿邪一招便将那兔妖解决了,连尸骨也不曾留下,转头骂了他和阿回半日。可还没骂完,他和阿回就双双失去了意识。

    江风眠醒来的时候,身边睡着阿回,中间还夹着一只狐狸。

    他遇上了阿邪的目光,那道目光中前所未有的失望。

    他幻化成人形,一把扯住他的衣领,小声怒道:

    “江风眠,你真准备这么稀里糊涂过一辈子吗?你有没有想过,若你继续这样下去,阿回该怎么办。”

    江风眠垂下视线,久久无言。

    ……是他喝酒误事。

    是他,喝酒不仅害了他自己,还害了阿回。

    江风眠涩然道:

    “我……”

    另一边的阿回悠悠转醒,她嗓子嘶哑道:

    “阿邪,你别说师父……”

    阿邪本来没怎么生气,被这话一点,直接火冒三丈。

    “你更是不许说话!什么脏东西都往家里带。都说了不要随便在外面捡垃圾回来,不要什么人模狗样的都救!我若再回来迟一点,就直接给你们收尸了!哪里运气这么好给你每次都能遇到我这么好的狐狸!你给我长点心眼!听到没有李回山!”

    阿回:……

    江风眠少见地没有帮阿回说话,他举起缠满绷带的胳膊。

    “这个我也同意。救人之前,先要识人。不然以后还会出现这种事的。保全自己,才能做更多的事。”

    阿回垂下眼睛,沉思片刻道:

    “可若不救,怎么知道对方人好不好呢?”

    二人沉默。

    他们没有资格在这件事上对阿回置喙。

    因为……他们都是阿回救回来的。

    许久,阿邪冷道:

    “那便救了再杀了好了。”

    从此后,江风眠在无别峰上开了一亩地,每日种灵米种灵菜种灵植,研究做菜,研究怎么让灵米长得更好。

    江风眠再也没有醉过酒。

    -

    囍字高挂,红烛烧彻。

    眼前是一对新人。

    他们穿着成套的大红喜服,品貌、年龄、天资,皆般配,俨然一对人人艳羡的璧人。

    今日,是他们结为道侣的日子。

    阿回似乎从未这样开心过。她满心欢喜地望着身边的道侣,眼里的笑意快要溢出来。

    这样的笑,阿回未曾对他展露过。

    “敬拜师长——”

    仪式进行到了敬师长这一步。

    满堂宾客,唯江风眠一人孤独地坐于高座之上。

    阿回远远地望着自己,和谢成玉一起,跪拜在自己面前。

    “道侣对拜——”

    一对璧人对拜。仪式结束,堂下宾客皆抚掌祝福。阿回和谢成玉含情脉脉地看向对方,相视一笑。

    宾客开始吃席。随后,阿回看向他,目光中满怀期待。

    “师父,我和阿玉如今结为道侣了。师父会祝福我们的吧。”

    江风眠嘴角牵起一个天衣无缝的笑。

    “自然。只要阿回幸福,我也会和阿回一样幸福。”

    不对。这不对。

    江风眠衣袖下的手一点点攥起。

    眼前的一切如此和谐而美满,但江风眠总觉得一阵没来由的空虚和恐慌。

    阿回和谢成玉十指相扣,抬头望向他。

    “师父放心,以后我们也会常回来看师父的。”

    江风眠脸上笑着,心里却陷入了一个可怕的无底洞。

    不是让阿回去追求她自己的幸福了吗?如今阿回已经如此美满了,他有什么不满意的。为什么他好像并不高兴。阿回每对他露出一点笑,他的心就往里漏一点风。

    “师父,你不高兴吗?”

    忽而,阿回疑惑地望着他。

    “我和阿玉结为道侣,这不是师父所期望的吗。师父为何闷闷不乐?”

    江风眠心跳失律,耳边宾客的嘈杂声如流水一样远去。

    “……没有闷闷不乐。”

    “真的吗?”

    突然,阿回松开谢成玉,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将他锁在狭小的椅子里。

    她抬手,指尖勾起他的下巴,逼他直视她的眼睛。

    江风眠大惊失色。他死死攥住衣角,整个人贴进椅背里,心快要从胸口跳出来。

    眼前的徒弟少见地穿着鲜丽的大红喜服,衬得她眉目如画,一向不解风情的脸上仿佛也添了三分七情六欲。

    而此刻,她的目光却无比冷冽。那目光如同一把锋利的刀,一片片剐着他的身体,凌迟着他的心。

    那双眼越贴越近,越贴越近,直到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脸颊。

    “江风眠,你认真看着我的眼睛,说出这句话——‘我一点都不后悔,我希望你和谢成玉永结同心,永不分离’。”

    ……什么?

    江风眠如遭雷击,浑身冷汗。

    眼前画面如流水一般变形,浓重的血色侵染蔓延。

    转眼间,眼前的人脸上满是鲜血,眼中流出血泪。

    滴答。

    一滴血泪落在他的眼下。

    她红唇轻启,饱含怨念的声音缠绕他的身体。

    “说话呀,师父。”

    “师父,你明明知道谢成玉并非良人,为什么当初不阻止我,让我的下场如此之惨……”

    江风眠神色震恐,指节无意识用力,不小心将木椅扶手一把攥碎。细碎木屑刺进他的指尖,血从他的指尖渗出来。

    “对不起,阿回。我……”

    眼前的脸骤然厉色道:

    “说对不起又有什么用?我的命都没了!师父,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江风眠瞳孔颤抖。

    不、不……

    陡然间,眼前的脸张开一张血盆大口,仿佛下一秒便能将他整个人吞进去。

    耳边的声音如疯似癫,甚至仿似在哭嚎。

    “师父,你说话啊?!为什么不救我……我好痛……我好痛啊……我好后悔……”

    “师父……为什么……”

    “江风眠……!!”

    眼前血色一片。

    他的身体被彻底吞噬,消失在黑暗之中。

    -

    依旧是阴云密布的一天。

    “阿玉,你真的要杀我?”

    阿回震惊地看着她的道侣。

    江风眠瞳孔颤动,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明明昨日还在举案齐眉,他以为他们二人会这样永远幸福下去,为何今日谢成玉陡然间对阿回刀剑相向?

    “谢成玉,你休想取阿回性命。”

    他挡在阿回身前,剑身一闪,穿过谢成玉的身体。然,无果。他这副残躯,终究不敌。

    阿回上前,将软倒的他一把搂入怀中。

    “师父……”

    一滴泪落在他的脸上。江风眠觉得,这滴泪比刚刚的伤口还让他痛。

    江风眠颤巍巍伸出手,拭去她眼角的泪。

    “对不起阿回,是师父没有保护好你,是师父,亲手将你推了出去……”

    阿回拼命摇头,哭得像个孩子。

    “不是你的错师父。求你不要走……”

    江风眠被紧紧地抱在怀里,仿佛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他伸手,轻抚她的鬓发。

    ……都是他的错。

    他早就开始错了。

    他看着眼前的眼睛,哽咽道:

    “阿回,其实,我一直……”

    阿回似乎明白了他尚未说完的话,缓缓睁大了眼。

    未尽之语,都消散在风里。

    他望着那双眼睛:

    “若有来世……”

    下一秒,江风眠眼中划过一道剑影。

    阿回的心口被一剑贯穿。

    鲜血一点点染红了她的胸口。刚刚还无比鲜活的阿回,在他眼前瞬间凋零。

    眼前的人软倒下去,瞳孔渐渐涣散。

    她伸出手,似乎想要最后触碰他的脸。

    “师父,若有来生——”

    尚未触碰到他的温度,她的手便垂落在地上。

    江风眠目眦欲裂。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她搂入怀中,嘶吼道:

    “阿回——!”

    -

    江风眠陡然从噩梦中惊醒,一身冷汗。

    “怎么了师父。”

    耳边传来一道真切的声音。

    江风眠睁开眼,看向眼前的人。

    太阳已经出来了,正是一个很好的清晨。

    清澈的晨光为她渡上了一层温柔的光,风吹起她的发丝,发丝在空中随意而自由地飘动着。

    江风眠乱跳的心一点点平静下来。

    “……没事。只是做了点噩梦。”

    他的手被牵了起来,阿回温声安抚他:

    “噩梦都是反的。不用担心,师父。”

    包裹着他的,是一双温热的、微微带着一点茧,质感略粗糙的手。

    江风眠感受着那双手的触感。反手抓住,一点点重新包裹、攥紧那双手。

    “……好。”

    可江风眠一点没信。

    他心想,若阿回重生了,他所梦见的,是不是就是上一世发生的事?

    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劲。阿回就算和谢成玉结为道侣,也绝不会是那样的场面。阿回最讨厌这些繁文缛节了。阿回也绝不会和他说……这样的话。

    但噩梦是这样的。有时候你明知那是假的,甚至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但噩梦给你留下来的情绪和阴影,并不会随着这份虚假彻底消失。

    阿回是不是真是被谢成玉杀死的?谢成玉应当不是那种人。

    但万一呢?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江风眠的心忽上忽下。

    脑海中,再次浮现姬无邪对他说的话——

    “我告诉你是因为——你再不抓住阿回,这次姓谢的走了,下回再来个姓周的、姓重的,阿回下次继续被谁伤害,就再也说不准了。”

    “这次阿回自己都退一步了,我们再不往前走,难道永远做缩头乌龟,当那假模假样的好人,任人欺负阿回吗?!”

    噩梦给他留下的阴影历历在目。

    天空的风呼啸着,江风眠这才察觉,自己的后背都湿透了。一阵彻骨的凉意穿过他。

    江风眠松开阿回的手,转过身。

    他的思绪前所未有的乱。

    阿回消失的十五天里,他都在想什么呢。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那十五天,他究竟是怎么过去的。那段记忆如今好似被淡忘了一般,他回忆起来都隔了一层厚厚的布。

    那段时间里,他有时候会想,要不直接把谢家都杀了算了。

    脑海中竟会跳出这样可怕的念头。

    只是一瞬间而已,但这一瞬间已足够恐怖。

    当听到“千丝豆腐”的时候,他浑身都激动得发抖。

    他将主厨锁在废弃的地牢里,自己顶替了上去。他就这样每日等着、等着,生怕等着他的不过是错觉。

    如果只是谢成玉刚好想吃那些菜呢?如果阿回其实根本没有恢复意识呢?如果其实这根本不是阿回下的命令,只是为了将他找出来一网打尽呢?

    可江风眠只能赌。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用这副残躯将阿回带回来。

    阿回不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谢家,被谢成玉一辈子圈在牢笼里。他最知道阿回的脾气了。

    阿回该有多难过啊。

    他问阿回的时候,阿回表现得那样云淡风轻。可越是云淡风轻,他越是难受。

    阿回究竟受了多少的磨难,连被这样囚禁侮辱都不在意。

    他的阿回怎能受那样的屈辱。他的阿回是在山野中自由翱翔的鹰隼,不是被他豢养在笼子里的家禽。

    十五天内,他从未睡过一个好觉。每天一到深夜,他便开始想无别峰上的每一件事,想和阿回从相遇到如今,发生的点点滴滴。只有想着这些,他才能稳住自己不要发疯。

    想着想着,天便亮了。

    于是他又从屋中走出来,进行新一轮的等待。

    有时候他想,他早应该死的。若阿回没有他这种没用的师父,或许会过得更好。当初为什么就这样答应阿回做了师父。他这种人,又怎么配做别人的师父?

    有时候,江风眠看着身旁的悬崖,想着,就这样跳下去好了。他现在连最简单的御剑飞行都做不到。活着也只是别人的拖累。

    但他站了一会,又转身离开了。

    他只能活下去。在阿回走之前,他怎么能走?若他这么随随便便死了,那把阿回这些年的付出又当做什么了。

    他已经将阿回的第一个家毁掉了,又怎么能接着毁掉她的第二个家呢?

    于是江风眠就这样日日等,日日等。他已经无法感受时间的流逝。留给他的只有停滞的时间,和回忆潮来潮往的折磨。

    幸好。

    幸好。

    幸好阿回回来了。

    幸好阿回还在。

    阿回也从未嫌弃过他。甚至和他说,只有他在,她才有家。

    江风眠眼眶酸涩,他略略偏过脸去。

    阿回啊,你根本不明白……

    若没有你,我根本活不到今日。

    若没有阿回,江风眠早找个没人的角落等死了。

    姬无邪骂得是。

    当年,阿回被兔妖所伤的时候,他就已经决定,此生要好好活下去。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阿回。

    可看看他,这些年又做了什么事……

    对阿回产生感情却不愿承认;因为自己的纠结把阿回推向不信任之人的怀里;因为自己对自己的身体不上心,眼睁睁看着阿回被欺负却什么都做不了……

    心明澄澈。

    江风眠渐渐坐直了身体,远眺着身下的扶风城。

    风轻柔地吻着他的脸,吹动他枯败的鬓发。一切曾经困住他的锁链,似乎都随着这风一起吹散了。

    “……阿回。”

    “嗯?”

    李回山睁开眼,目光落在眼前人身上,整个人怔住了。

    自她见师父第一面起,便从未见过师父这样的神情。

    他的神情永远是那样自嘲、瑟缩,却又似乎玩世不恭。他躲在这个世界的背后,以假面示人,用玩笑来掩盖真心。李回山一直看不透江风眠的眼睛,也不清楚他究竟在想什么。

    而此刻,她从未见过他的神色如此轻盈、透明。仿佛缠绕在他身上的那些沉疴旧梦,都一寸寸从他身上剥落。

    江风眠注视着她。晨光落进他的眼中,他的目光如水一般,沉静而清澈。

    他微微笑起来:

    “——我们去找阿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