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秦然出门前接到了来自陆医生的讯息。

    【萧赫说，他愿意去西北。】

    秦然并不意外这样的结果，她回复到。

    【他的母亲呢？】

    陆医生的讯息很快回复了过来。

    【萧赫考虑过了，萧夫人适应不了西北的环境，他独自前往西北。】

    【好。】

    秦然收起了终端。

    她走下一楼，冯叔正在楼梯边等着她。

    “冯叔，安排人把萧赫送走。到了西北，不要让他直接进核心项目。”

    “让他从基层的器械维护组做起。以后的路，看他在西北的表现再定。”

    秦然简短地交代着对于萧赫的安排。

    “是。”

    冯叔利落地应了下来。

    与此同时，萧赫坐在病床边，脚下是他的简易行李。

    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既然要离开中央星，那就彻底把萧家的一切都留在这里。

    这几日，他已经彻底接受了一个事实。

    萧家，已经没有了他的容身之处。

    哪怕在被萧家代为办理退学时，他心里还曾抱有一丝幻想。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证明自己还有用，也许他还能有再次回到光明里的机会。

    可是，现实一次次地让他清醒过来。

    在被关在萧家的这段时间里，他遭受过不止一次毒打。

    一开始，他以为这只是族人不满他带来的危机。

    只要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他曾这样安慰着自己。

    可是那样的日子，似乎没有尽头。

    起初，母亲还来看望他，替他向那些前来施暴的族人苦苦哀求。

    那时的萧赫为自己给母亲带来的耻辱而感到痛苦万分。

    如果，如果他没有做出这样的事，该有多好。

    可后来，他的母亲也不再出现了。

    他担心母亲，几次试图冲出房间去看她，都被无情地打了回来。

    在那个雨夜里，又一次施暴来了。

    他几乎以为自己要死在那个黑夜。

    等到他再次醒过来，就是在这家诊所了。

    对于那个西北来的准太子妃给出的选择，不得不承认，自己动心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中央星已经没有了他的立足之地。

    去往西北，对他来说，或许真的是一个新的开始。

    他唯一放心不下的，是母亲。

    如果他去了西北，让他柔弱的母亲一个人呆在这个吃人的中央星，她可要怎么办呢？

    萧赫忧心忡忡地给母亲发去了一条讯息。

    他问她，是否愿意随自己离开中央星，去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母亲的回复很快到了。

    她不愿意。

    看到来自母亲的回复，萧赫怔在了原地。

    这与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他以为，母亲或许会犹豫、会迟疑，会问他要去的是什么样的地方。

    就像自己放心不下母亲一样，母亲也会放心不下他。

    可是，这条讯息回复的太快了。

    快得仿佛并没有经过太多的思考与纠结。

    她不愿意陪着自己离开。

    这一瞬间，萧赫看着自己的终端，紧紧闭上了眼睛。

    更重要的是，他发现了另一个事实。

    他一直以为，母亲是被限制了自由，才在这段时间里失去了踪迹。

    可现在看来，就算她不能亲自过来，至少也可以通过讯息来表达她的关怀。

    然而在这条回复之前，他什么也没有收到。

    萧赫深深吸了口气，将脸埋进了手掌里。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良久，他才重新抬起了头。

    所有的情绪都被他尽可能地收敛了下去，只有眼眶还泛着沉沉的红。

    来自秦然的安排很快执行了起来。

    有人来到病房里，带着萧赫安静地离开了。

    从这一天起，萧家的萧赫，彻底从中央星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

    傍晚，秦然从圣哲伦回到宅邸时，冯叔迎上前来，将萧赫已经离开的情况汇报给了她。

    “好。”

    秦然安静地点了点头。

    冯叔则略有些担忧地开口说道。

    “小姐，萧赫毕竟是萧家人，万一将来被太子殿下知道......”

    “不用担心，冯叔叔”，秦然温和地说道，“萧赫已经被萧家放弃了。一个被帝都丢下的人，西北愿意捡起来，这不算是罪。”

    “更何况，如今的萧赫，远没有重要到需要太子殿下分出心神。”

    就像秦然说的那样，萧赫的离开，并没有在这个中央星激起丝毫的水花。

    第二天，秦然见到了宗予。

    结束了与文校长确认整改方案的他，在会议结束后，经过了历史系的大楼，正好等秦然下课。

    宗予站在台阶下，抬着头似乎正在打量着这桩带着岁月痕迹的建筑。

    直到秦然出现，他的目光转而落在了她的身上。

    秦然快步走下楼梯，来到了宗予的面前。

    她的长裙在台阶间轻轻拂过，带起一阵极淡的风。

    “殿下。”秦然屈膝行礼。

    “嗯。我刚从文校长那里出来”，宗予轻轻颔首，“走吧，我送你回去。”

    秦然跟随着宗予的脚步，朝不远处的飞行器停泊位走去。

    身后的太子府守卫们，不远不近地跟着。

    “机械系的整改方案定下来了。今年的机械大赛主题，会与边境安防有关”，宗予平静地说。

    秦然微微一怔。

    “前次的汇报会，暴露的问题已经足够明显了。机械系不能只做出演示台上的东西。”

    似乎是看到了秦然惊讶之下的疑问，宗予解释道。

    “军部需要看到，真正能在边境使用的方案。”

    “这也是给于圣哲伦的一次整改机会。”

    秦然微微低头，说道。

    “多谢殿下为边境考虑，有了这样的主题，至少能让圣哲伦的学生们真正开始考虑，边境需要的，究竟是什么。”

    宗予在飞行器前站定，在秦然低头踏上飞行器时，他轻轻抬起手臂，扶稳了秦然的右手。

    待她坐稳后，宗予收回手臂，来到另一侧，登上了飞行器。

    秦然的双手交握，放在膝头。

    在宗予没看到的地方，她轻轻皱起了眉头。

    宗予的动作太自然了。

    自然得仿佛他本就该这样扶她一把。

    这可不像是一场政治婚

    姻里该有的分寸。

    只是很快，她就恢复了一贯的温顺表情。

    “你觉得，边境需要什么样的辅助机械？”

    宗予没有结束话题，而是继续问道。

    秦然没有立刻回答。

    她仔细地思考着这个问题，良久，才开口说道。

    “西北需要的机械，不必精美，也不必昂贵。”

    “它可以慢、可以笨重、甚至可以不好看。”

    “但它坏了要能修，断了信号也能继续执行任务，能源不足时至少还能保留最低限度的巡防能力。”

    “最重要的是，一定要耐用。”

    宗予沉默了片刻。

    “听起来，你对圣哲伦机械系的期待并不高。”

    秦然温和地笑了笑。

    “殿下，我并不是对圣哲伦的期待不高。只是西北不太相信纸面上太过漂亮的答案。”

    宗予了然地点了点头。

    “那就让他们拿出一些不只是漂亮的东西。”

    这句话落下后，飞行器里安静了片刻。

    秦然抬起眼，看向身边的宗予。

    他依然是那幅冷淡自持的模样，仿佛刚刚说出口的，并不是什么足以改变圣哲伦机械系里，众多学子们研究风向的话。

    可秦然知道，这并不寻常。

    圣哲伦建校多年，机械系又是其中最受军部关注的院系之一。

    它有自己的传统，有自己的规则。

    那些漂亮的项目、完美的数据、足够体面的展现方式，能够成为评判的标准，自有一套默认的制度。

    宗予要改的，不是一次大赛的主题。

    他是在告诉所有人，从这一刻起，帝国不会再只为演示台上的光鲜亮丽而鼓掌。

    秦然忽然想起了西北的冷夜，想起了边境捎点里破旧的维修手册，想起了那些风尘仆仆的巡防车，和蹲在一边试图再一次进行修补的士兵们。

    西北从来不缺漂亮的承诺。

    缺的是，能真正落到边境里、落到风沙里，落到每一处哨点的东西。

    想到这里，秦然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

    “如果真能如此，西北定会记得殿下今日的安排。”

    宗予看向她。

    “我不是为了让西北记得。”

    秦然微微一顿。

    宗予的语气平静，没有丝毫邀功的意味。

    “西北守着帝国最远的边境。”

    “他们守在那里，帝国就该让他们用上真正需要的东西。”

    秦然的指尖轻轻收紧。

    这句话很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落在了她的心底。

    “是”，她轻声说道，“殿下说得对。”

    当天夜色刚黑下来，机械系就收到了太子府传来的整改意见。

    对于本届机械大赛的评分标准，正式加入了“极端环境适应性”“维护成本”“故障后运行能力”三项权重。

    通知下发到机械系时，很多人都意识到，今年的机械大赛，将与往年有着本质的区别。

    而实验室里的应理，看着终端上的大赛通知时，手里的工具微微一紧。

    【大赛主题：边境安防辅助机械】

    她看向桌上那几块刚拆出来的稀有金属。

    片刻后，应理打开空白图纸，在屏幕中央画下了一条机械足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