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轮回镜

作品:《始乱终弃白切黑高岭之花后》

    叶长瀛走得较平日快些,袖口翻飞间,指腹内侧一模暗红若隐若现,洇湿了袖缘存许。

    尚未等合黎看清那些痕迹,他已近前,木门于他身后关上,叶长瀛看着她沾灰的衣摆和磕红的手指,便知她在家不会安分,他稍蹙眉,语气平淡,“又想去何处?”

    合黎抬眼对上他冰冷的视线,她撇了撇嘴,已十分不满。

    那铜铃好好地挂在那儿,她能去何处?

    她还没质问他有关此事,他倒好,反咬一通,半点良心都没有!

    她眯了眯眼,刚要冷讽开口,余光间瞥见他的指尖,神色一顿。

    他的指腹上沾着血,在皙白修长的指节上蜿蜒出半干的红痕,袖端也染上几星暗色。

    他去做什么了?

    合黎不动声色地别开视线,思及今日偷看到的他所画的舆图,加之先前所为……

    又是去杀傀了?

    那日他杀了许多也不见沾上这些脏污,难不成是察觉此处有变有意赶回来的?

    她良久不应话,叶长瀛眉间敛得更深,目光落至她的脸上,将她飘忽的神情尽收眼底,他的神色一冷,语气却压缓了些,唤她,“合黎。”

    “她来此同你都说了什么?”

    他的声音将她的思绪唤回,她疑惑抬眼,发觉他已至她跟前,垂落的衣袖险些同她的相碰上,逼得她下意识往后又退了两步。

    她又瞥了眼他袖口沾上的血迹,眸光微动,摆出一副乖巧模样,应道,“刘姨来此同我说了些趣事,有关那失足落河的苏公子。”

    分明昨夜他便出现在水榭中,那个假苏璟便死在他的剑下。

    不知道他对于这两个苏璟的身份有无了解,同那黑袍人又有无干系。

    叶长瀛皱着眉看向她,直至她面上的笑意险些挂不住,才平静应道,“你对此事好奇?”

    合黎点了点头,朝他弯了弯眼,“阿瑾回来时可有瞧见她所说的那个苏公子的尸身?”

    “听说因着昨夜苏府水榭中出了大事,那边现在都自顾不暇,又哪儿管得了这逛花楼失足而死的丢人纨绔。”

    “刘姨说他那尸身被拋在水边,整整一个时辰后才被领回去呢。”

    叶长瀛安静听她说完,语气更淡,“有。”

    听他如此坦率地应话,合黎愣了愣,试探性地开口道,“那,那个苏公子生得是何模样?”

    “是个美人吗?”

    叶长瀛一错不错地看着她,并未应话,反问道,“何为美人?”

    合黎未想到他会这般问,她仔细想着平日里玲珑所说的那些话,犹豫着应他的话,“自是……眉若远山黛,眼似秋水波,唇朱肤白,才是上等面皮。”

    她所言的自是狐妖那般长相的“美人”。

    叶长瀛的神色无波澜,目光已于她面上移开,往前走了几步,将她落在了身后。

    合黎连忙追上他,拦住他的去路,目光落在他的身上,认真打量了一会儿,又道,“若同阿瑾半分相似,那也算作美人了。”

    叶长瀛敛眉,错开她直白的目光,“若按你所说,那位苏公子,便算不得美人。”

    合黎挑了挑眉,那这两个苏璟果真就不是一个人。

    她的目光犹疑,难不成叶长瀛同那黑袍人无甚干系么?

    于她微微出神间,叶长瀛已行石桌旁,其中随意摆着的糕饼上,有几块明显被咬过的随意散在碟边。

    见他止步,合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颇有些心虚地蹭了蹭嘴角。

    “你喜欢这些?”他忽而开口,语气沉沉。

    合黎眨了眨眼,半晌后才意识到他说的是刘娘所带来的那盘糕饼。

    她本要点头,应声的话未说出口忽而卡在了喉间,若她应了,又如何解释先前堂间她一口不肯吃那事?

    总不能直说她觉着他在里边下毒了吧。

    她蹭了蹭唇角残余的痕迹,同他对上眼,认真说道,“不喜欢。”

    叶长瀛的神色不变,语气淡淡,“那便扔了吧,往后也不必见到这些,勿要强求。”

    说罢再不管她于身后如何,径直往屋内去了。

    合黎疑惑地歪了歪头,待他走过复又看向那盘糕饼,犹豫着要不要再摸一块。

    却见他端着糕点于堂间走出,好似未看见她的动作。

    她缩回手,朝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若无其事地往里走去。

    ﹉

    叶长瀛并未待多久便又出门了去。

    猜到他是要去做什么,合黎反而更加不能安心。若这城中的傀已多到需要他去处理的地步……那这幻境还能撑多久?

    檐下的铜铃仍挂着,她并未再去试探,怕又引起他的怀疑。

    待夜幕降临,叶长瀛仍旧未回。

    合黎于书房内翻他先前所画的那张舆图,他似是无意去藏,轻易便被她找到了。

    上头标记的地方又多了几处。

    看着上头密密麻麻的痕迹,合黎咬了咬牙,将那块铜镜拿了出来。

    她行至窗边推开窗,却险些被月光晃了眼,她愣了愣,看向天边。

    皓月清辉,于她手中的镜面映照出月影,她的呼吸一紧,死死盯着镜面不放。

    应她所想,镜面如水般泛起波澜,将她的指节浸湿一块,未过多时,从中映出一对戏谑轻佻的狐狸眼。

    眼眸微挑,面容逐渐变得清晰,淡绯的唇和殷色的罗裳。

    合黎瞪大了眼,铜镜于手中抖了抖险些不能握住,惊呼道,“玲珑大人!”

    玲珑支颐着睨了她一眼,见她如此,忍不住轻啧声,“喊什么?好似我死了一样。”

    合黎朝他可怜巴巴地眨了眨眼,摆出一副喜极而涕的模样,就差于他面前哀嚎了,“玲珑大人是来救我的么?先前于这铜镜中所见之人都是裴昭槿,那病秧子半点不顶用,大人迟迟不露面,我还以为大人不要我了……”

    她哽咽了一声,哀怨地看着他,“此地危机万分,我不仅要忧心幻境中的傀,还得提防叶长瀛欲害我之心,这日子实在是要过不下去了!”

    玲珑板着脸看着她演,趁她抹泪时幽幽开口,“我瞧你未缺胳膊断腿,哭起来也有劲,想来过得不算差。”

    大人嘴毒依旧,看来是真狐狸没错。

    合黎嘻嘻一笑,舒了口气,复又看向他。

    玲珑冷哼一声,说道,“昨夜裴昭槿拿着铜镜等了一夜,未等到你,却见铜镜出了裂痕,便唤人寻到我,我这才会冒险来见你。”

    合黎略有些惊讶,做了交易?这裴昭槿身上有什么是玲珑大人会感兴趣的?

    他口中所言的冒险见她又是为何?

    似是看出她所想,玲珑皱起眉,语气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我被一个鬼差追了一路,现下不便随意现身,若被察觉捉去……”

    他的话声忽止,余下的并未直说。

    玲珑平日所言,其中真假合黎时常难辨,他如此认真的模样她亦少见。

    先前便听说玲珑大人受袭于一黑衣人,这才不得已离开了山间。

    所以此事是真的?

    可鬼差……合黎不免又想起那黑袍人。

    她思忖片刻后,将此间事宜简要同他说清楚,包括那黑袍人之事。

    “那黑袍人古怪,我瞧不出他是个什么来头,可观他气息,不似鬼差,倒像个恶鬼。”

    提及假苏璟一事,她又道,“难不成是个别有用心的画皮鬼?”

    听她说完,玲珑的关注点一时间却不在这璆城之事内,反而惊疑道,“嗯?他去了花菱的那块坟地?”

    他低声暗骂道,“幸而去那处的鬼差并非枉死,不然当真要被这个疯子害死!”

    合黎未听清他的话,不解地歪了歪头,“说起来大人怎会予那只蜘蛛妖一副美人面?”

    她撇了撇嘴,愤愤道,“那蜘蛛妖很是凶,我可是险些死在了她的手上!”

    玲珑觑了她一眼,“那处阵法瞒不过多久,叶长瀛既去了,便到了要破的时候,聚于那处的鬼魂许多,正好可借此吸引鬼差的注意力。”

    似是想起了什么,玲珑的话声轻快,“近些日子龙脉动荡,四处皆不安定,加之弱水的问题,听说酆都鬼城中弱水逆流,惹出了不小的麻烦。”

    “哎呀~这么多事还不够这几个判官焦头烂额么?这枉死还有空来追查我这一点小事!”

    他的神色一冷,片刻后又恢复了原状。

    合黎听了个囫囵,这枉死是一个鬼差的名字?

    “玲珑大人究竟做了什么?为何这鬼差如此穷追不舍的?”

    玲珑轻笑,眼尾向上弯起,“我不过是带走了一本……命簿。”

    合黎瞠目,手不自觉地抖了抖,她沉默了片刻后,小声开口,“大人偷人家这玩意儿做什么!”

    也难怪被鬼差追着打,竟干的是这种大逆不道之事。

    “我不过一个小妖,上有老下有小的,大人,大人还是自求多福吧。”

    听她如此说,玲珑冷笑出声,“未想到小合黎竟如此狠心,当真要弃我于不顾。”

    合黎心虚地别开眼,未接他的话。

    玲珑挑眉,屈指敲了敲镜面,镜面便如水波般晃动起来。

    这狐狸实在小气!

    合黎连忙出声表忠心,“我自然是担心玲珑大人的!只是我现下身陷于此,便是有心也无力,也不知道能为大人做点什么好。”

    闻言,玲珑弯了弯眼,放下了手,“我是需要你帮我不错,先前裴昭槿不是同你说了吗,我要你替我拿来一轮‘满月’。”

    合黎透过窗看了看天边虚幻的月影,他的声音轻缓地于耳侧响起。

    “这满月乃是一个器物,名曰轮回镜,是判官月轮回的所有物。”

    “判官?”

    合黎重复着他的话,愈发疑惑,“这阴间的玩意儿怎会出现在这里?大人又为何要此物?”

    玲珑缓声解释道,“你应是听说了这囚城的本质,乃是一处囚人之所,既是牢笼,那便有钥匙。”

    “轮回镜原是月轮回用以镇压酆都的镇物,除却压制众鬼之外,其另一用处在于……”

    玲珑的话声忽止,片刻后才继续道。“勾魂索魄,叫人不生、不死、不入轮回。”

    “我想要它,自是有我的用处,若不是这囚城并非想去便能去,我定是自己想办法去取了。”

    听得他如此说,合黎莫名感到于后脊处泛起一阵寒意。

    这话的意思岂不是……要将人永困在此?

    是故事中的夫君对其妻子所为?究竟是何等的仇怨才至于如此?

    合黎默了默,话声轻颤,“照大人所言,这城中众傀是不是也同这轮回镜相关?”

    玲珑轻笑出声,“你倒不算太笨,不过傀算不得什么,这城中往事已过去太久,便是有恶鬼藏匿其中,难不成还能向你索命不成?”

    合黎连忙摆手,“我不过一干巴小妖,同这城中可无干系,便是索命也该冤有头债有主,怎么也不该寻我的!”

    玲珑扬眉,淡笑不语。

    门外倏地传来些声响,合黎的身体一僵,连忙回头看去,一只狸猫跳上了墙角,片刻后无了踪影。

    她舒了口气,神色急切许多,将叶长瀛出去杀傀一事告诉玲珑,“他已出去许久,难不成是寻到了什么出去的法子?”

    提及此事,玲珑拿起一旁的玉佩,是裴昭槿所留下的信物,他将此物连带着楚闻鉴从承天司带回的制傀证物一同交与姜玉芙,这才换得他出现在此。

    他勾了勾唇,语气带着极轻的讽意,“你倒是有点小聪明,知晓从里边不成,便于外边动手,取下楚弥笙身上的香囊,确为一手险招。”

    合黎勉强扯了扯嘴角,很是沮丧,“我也无甚办法,总不能坐以待毙,只是现下不知还来不及得及……”

    玲珑打断了她的话,“我已代你取下,这小郡主同她兄长命数如何,我也很好奇。”

    “至于你……”

    他的眼帘半垂,话声极低,压出几分古怪的意味,“拿到轮回镜,这城中无物依附,陷于动荡,届时若楚弥笙当真弑兄,你自是得出。”

    “若是不成,那就只剩下了一个法子。”

    他慢慢抬眼,眼中兴味十足,“杀了叶长瀛。”

    合黎睁圆了眼,“杀,杀了他?为何?”

    玲珑的神情平淡,“那故事中的夫妻早成怨侣,若要逃出,自是不死方休。”

    “叶长瀛处理这城中傀之事,无非是想将幻境崩塌往后延一延,可如此也支撑不得多久。”

    他冷嗤一声,“你怎知他所想?怎知他不想先一步杀了你而离开此地?”

    合黎的目光飘忽,玲珑大人不会骗她,可是杀了叶长瀛……

    就凭她么?

    怕不是还未动手便被他斩了去。

    到时候玉碎满地,可怜的小妖连尸体都落不得个整块的。

    见她发愣,玲珑不耐开口唤她回神,“行了,既不敢动手,便寄希望于那小郡主吧。”

    “轮回镜可照出月影,经我所算,明日便是满月之夜。”

    合黎抿了抿唇,苦着脸看向他,“可,可叶长瀛挂了器物在院中,便是为了防备我,我不知道他知不知晓这轮回镜一事,若被他知道了,到时候岂不是……”

    若他非要动手,她怎么抢得过?

    玲珑蹙眉,思忖片刻后说道,“我可帮你,只是现下你在内我在外,需得什么相关的东西做媒介才行。”

    合黎亦皱起眉,看向他手边那块玉佩,忽而想起裴昭槿予她的那一块,连忙同他说起这事。

    “裴昭槿的玉佩?”玲珑挑眉,神色古怪,“可以是可以……只不过,你可有藏好?”

    合黎来不及细想他话中深意,翻了翻袖口四处去找,却皆未寻着。

    难不成是先前在浮水榭中摔落了出去?还是落在了屋内?

    她咬了咬牙,看了眼门口,依然未有动静,叶长瀛一时半会应是不会回来。

    她唤玲珑等待片刻,便起身去寻,于屋内转了一圈仍未寻着。

    她的眉间皱得更紧,难不成当真落在水榭中了?

    这可麻烦了……

    行至书房门口,她抬眼看去,却见到那块玉佩正好落于窗台之下。

    她连忙走上前将其拾起,指腹落至右下角的槿字之上,翻来覆去地检查一番过后,确认了确是那块无疑。

    怎会出现在这里?难不成是她不小心落下的?

    夜色浓重,黑暗中似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她抬头看了看天边,月影已浅淡到几不可见。

    来不及思虑更多,她拿着玉佩快步往书房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