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6. 铭牌
作品:《何羡凌霄》 “至于你爹娘那边,他们只是思想上有点问题,不是真的罪责难逃,所以课程还是得跟着大家一起上的。”
“说起来,若是重刑犯能改过自新,主动去上课或者教课,也可以稍微减轻点刑罚的。”
听先生事无巨细地把矿场那边的情况说了一通,少女这才满脸震惊地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比起娘亲几日就学会了写字这件事,还是矿场那边的情况给她的冲击更大。
她从未想过,那吃人的地方,居然还会是一个育人的地方。
上课二字,曾经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爹爹敬重读书人,却从未想过成为读书人,就是因为上课二字太重了,不是他一介商人可以做到的。
于是爹娘便一味地让她去傍个读书人。
去水韵书院捉个良婿回来。
其实爹娘也送她去念过学,但看着两节课下来她写的大字,爹爹问如何,得到的,只有先生的沉默。
先生退了钱,拒绝了这门差事。
这比收钱走人更侮辱人。
爹爹也由此确定,得,一家三口,没一个是读书的料。
还是安心求个婿吧。
母亲听闻此事,恨不得追到先生家里好好骂上他一通,可人家连钱都没要,又白上了两节课,这让母亲实在跨不出那个门去骂人。
但母亲还是无比气愤地在她面前骂了那先生好一阵子,还买了许多布料给她做了好几身新衣裳。
那衣裳本是庆祝家中要出个识字娃的,后便变成了庆祝家中要出个高嫁女的。
明明是她没入先生眼,可母亲却说是先生不识抬举。
母亲总是这般惯着她,仿佛要把小时候没吃到过的糖,都递给她。
可这样的母亲,却在真正能去往课堂之时,只顾着稳固自己地位。
但其实少女并不明白,为什么娘亲这么焦虑。
爹爹嘴上说着找外室,对她们娘俩却是极好。
“什么?找外室?你是说我要在赶路送货验货挑货捧人舔人求人的间隙,再去安置一个像你们娘俩一样需要时刻注意着的玩意儿吗?”这是爹爹的原话。
爹爹的问话情绪极浓,连不知爹爹干了些什么的少女都听出了话中的疲惫。
“爹爹又没少咱们吃用,”期待父亲从别处带来新鲜玩意儿的少女,一边啃着爹爹特意买的糖葫芦一边疑惑道,“爹爹出门前不是会给娘亲留下许多钱吗?他回来你还要给他捏腰捶腿,干嘛要担心?”
她喜欢爹爹,但不是很喜欢爹爹天天在家,因为爹娘一凑一块,就开始给她张罗给挑人。
挑人都还好,最气的是,爹爹还会逼她学算术。
她连算盘都数不出有几颗子儿,还学算术?
可为了娘亲,她还是认认真真地学了,然后把爹爹气了个半死。
“上辈子杀猪,这辈子教书。”爹爹反复念叨着这几句话,最终,只得出去大吼几声,然后失魂落魄地喃喃道,“刘先生,是我误会你了。”
娘亲不信邪,觉得是爹爹没好好教,于是直接临场监督。
但两节课后,娘亲也悔不当初,直说自己错怪了人刘先生。
那算盘如何打连半道加入的娘亲都学会了,她还在最初的算盘介绍那里打转。
爹娘于是再次确定,女儿的出路,只有嫁人。
嫁良人,富人,贵人。
而女儿李婉儿本人,曾经也无比确信这一点,直到她被抓到了女子院。
直到她被关到了女子院。
李婉儿本以为,自己未来被人看见之时,定是和一个男人绑定终生之时,可被她气够呛的舍友们,却给了她另一种可能。
看到李婉儿三个字出现在饭堂打饭处的荣誉墙时。
李婉儿终于明白,这些天遭遇的,都是怎么个事儿了。
【谨以此牌,铭记我院第一届竹伞班同学李婉儿,对我院饭堂做出的指导与贡献。】
金色的发光铭牌上,明晃晃地印刻着她的名字。
那散发着金光的,明显是金星祠出品的长方形铭牌,李婉儿其实已经看到过很多次了,可她从未听到同窗在她耳边提及此事,所以她也从未去看过。
她不敢。
也不想。
别人出名是做好事,是拿成绩,是干实事。
可她,却是因为丢人而被人认识。
若是没被同窗无视,若是家中没有出事,她还会愿意凑这个热闹,可住宿后,哪怕和舍友们说开了,她,也只是一边想着要抱大腿,一边连面对真正的大腿都不敢。
那一堆堆字反复印刻在李婉儿眼中,直至变得模糊。
她其实有很多字不认识,但她知道,这个牌子的存在,就已经能够为她证明。
李婉儿终于是没忍住,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她的情况惊扰了众人,可在得知她就是传说中的李婉儿时,大家都不再皱眉,而是默默来到了她的身边。
人群越聚越多,几乎整个饭堂的人,都注意到了这个队伍,也都加入了这个队伍。
就连里面打饭的婶娘,也没忍住抹了抹眼泪。
若不是这个小姑娘的壮举,如此肥差,还落不到她和同伴这种老实本分连话都没几句的穷苦人身上。
待到李婉儿终于哭够了,有些不够好意思地看向身边时,她才猛地发现。
大家,都围到了她的身边,就像劝她那次一样,可人数,远比那一次多。
无数李婉儿渴望成为,却始终觉得自己成为不了的风云人物,此刻站在人群之中,满眼认同地笑望着她。
“我,我,我……”
她本想贫嘴两句,说自己想秦哥哥了,以便让想锤她的同窗,将她拉出这个让她无所适从的地方,可现在,话都嘴边,说不出口了。
什么良婿?什么青年院学子?什么秦相?什么青年院风云学子?
此时此刻,都不配出现在她的口中。
也不能,出现在被所有人注视着的她的口中。
李婉儿委屈巴巴地瘪了瘪嘴,窝窝囊囊地指了指那上面的字,底气不足道,“我,我就是李婉儿……”
说着,李婉儿实在没忍住雀跃的心情,又骄傲道,“我就是李婉儿!”
然后,最近被人看怕了的李婉儿,做出了一个她干过好几次,此时纯纯是路径依赖的举动,她狠狠地瞪了一眼围着她的大家,道,“看什么看?没见过这么厉害的人啊?羡慕我吗?羡慕我就自己去
把名字刻上去,别一天天地在这儿看着我!”
说完,李婉儿就条件反射般,缩到了早就一脸无语,却还是张开了双臂准备护着她的舍友身后。
闻言,前面的人还好,没什么反应,只是将话告诉给了后面听不太清的人。
而后面的人听到传话,反应就千奇百怪了。
“散了吧散了吧!”后方人群中,有人嗓门极大地让大家开始排队,“多能耐似的还挑衅上大家了!”
缩在舍友后面悄悄吐舌头的李婉儿没有注意到,大家在背过身去时,嘴角都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那之后,李婉儿就找到了自己的人生目标,她!要管尽人间不平事!
同窗不敢说的话,她说!
同门不敢做的事,她做!
帮工不敢提的话,她提!
先生不敢管的事,他管!
至于先生们有没有不敢管的事情,那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反正看见了她就要管!
也是在此刻,少女明白了傍大腿的意义,大腿!那是用来给她兜底的!
所以在得知有人被冒用家人身份时,少女没有多想,直接把事情告诉了先生。
可先生们得知此事后,却只是让她不要声张,没有过多和青年院交涉,也没有处罚那个男学生。
“为什么!”又怂又刚的李婉儿难得切出强硬模式,“什么叫做他也没有恶意,这事就暂且放在一边,全凭那个女生做主?难道要做出恶事才能处罚吗?他的行为难道不是已经给人家造成伤害了吗?”
已经和她说过接下来会如何调整门禁规则的先生叹了口气,再次确认了一遍,“婉儿,你说,方玉她想自己解决,对吧?”
李婉儿点了点头。
“那你就让她自己解决。”另一个先生道,“我们暂时放过那小子,不是因为那小子没干出错事儿,而是想让方玉,真正拥有一次解决问题的机会。”
“我不懂,我认为就该罚!”李婉儿脑袋一昂,“被大家当成告状精我也认了,我不允许她就这么被人欺负!”
先生闻言,福临心智,突然冒出一句,“当初,你舍友义愤填膺,想帮你报仇,可最终,却谁都没有去,你说,这是因为什么?”
“当然是怕我受伤!”李婉儿脱口而出道。
然后,她昂起的脑袋,就低下去了。
胜男气成那样,最终都没有去找秦相和青年院的麻烦,而现在,她遇到一样的事情了,她也成了胜男。
李婉儿吸了吸鼻子,委委屈屈地和先生们为刚才的态度道了歉,便要憋着难受出门,可就在出门之际,先生们笑眯眯地给她递了许多零嘴,还留下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婉儿,有时候,问题的处理方式并不只有惩罚,惩罚只是最后的手段,这件事中,你们可以做的事情有很多,可以是约人私下谈谈,也可以是让别人感同身受。”
先生的话李婉儿听不懂,但她们女子院学子也不少啊?
她听不懂,总有人能听得懂。
李婉儿把先生的话和舍友们一说,方胜男就领着舍长和副舍长找到了身在竹懿班的方玉。
她们聊了些什么,李婉儿并不清楚,她只知道,此后,大家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