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殊途同归

作品:《夫君他偷听我心事》

    那句话问出口之前,姜妙想的是不管梦中是哪日,先把人诓去登云楼试试深浅再说。

    可那句话出口后,她又有一瞬间忽然想,倘若就是有这样一个好看的人陪着她去酒楼用膳,倒也是美事一桩。

    她一面为这样小姑娘惯爱的腻歪情事而雀跃;一面又为自己目的不纯,竟沉湎于面前的美色而懊恼。

    殊不知这般两边倒的心思就这样毫无保留飘进苏定钦的耳中。

    他想笑,却绷着身体,没让自己笑出来,只是轻声应道:“既是县主相邀,苏某却之不恭。何况成婚之后,苏某忙于各种事务,还未曾好好陪伴县主,生辰正当让县主开心才是。”

    “倒也不用……”姜妙不好意思地低头。

    苏定钦却想了想又道:“有县主今日提供的这一线索,或许楚不惊的案子很快就有转机,倘若真相能尘埃落定,那日我便告假一日,专陪县主做所有想做的事。”

    姜妙抬头看他:“我们之间,不必如此……那和离书都签了,又不在外祖母面前……”

    “话虽是这么说,但这段时日县主相助良多,权当是我感谢县主累日辛苦,何况四月初三你我当还没有和离,我身为夫君,陪妻子过生辰,理应如此。”

    他始终温柔笑着,不似在外人面前那等高不可攀的模样。

    他也好像确实是真心实意履行着身为人夫的职责,可姜妙却只觉得有如不真实的幻梦一般。

    世间怎会有如此完美的人呢?

    好像知道她的所有喜好,知道她所有想要的东西。

    好像能洞察她心中所想,能自然而然就踏入她的“陷阱”之中。

    任何人好像都没有办法从他身上挑出错来,他是个近乎完美的爱人,若非她从一开始就想守寡,连她都要觉得,嫁给这样一个人,余生无憾。

    可怎么会呢?

    “可是有哪里不满意?若不想苏某陪着,县主也可告知。”

    姜妙连忙摇头:“没有不满意,祝你早日破案,到时我好在登云楼等你。”

    夜已渐深,姜妙已然睡下。

    外间,苏定钦靠在软榻上,静静看着手中的木牌。

    那“长安”二字虽圆融却有力,似寄托了对这木牌所有者的殷切期望。

    可赠他木牌之人,却一心盼着他命亡。

    他自然听见了姜妙心中的疑惑,只是他不太明白。

    难道于她而言,有一个努力当好“夫君”的身边人不是一件好事吗?

    他以为世间女子都会喜欢细致的关心,喜欢无时无刻的在意,但好像在姜妙那里,不是这样。

    他在依照着母亲的教导、书中所学尽力同她做相敬如宾的恩爱夫妻,可他每每却能听到姜妙的质疑和动摇。

    恩荣宴的毒酒他躲过了,甚至想好写下和离书放姜妙自由。

    可她还是想让他在登云楼内被刺,仍旧没有放弃让他命丧黄泉,难道除了恩荣宴的背后之人,她自己也想杀了他吗?

    既能得自由,对他的杀心又是从何而起呢?

    苏定钦抬头看向屏风那侧,只有微弱的光映照出架子床的轮廓,那姑娘怕是压根没有这许多心思,正与周公相会,说不定还要问她的神仙未来又有何路。

    苏定钦兀自笑笑,若是登云楼内他仍旧活下来,不知那位县主这次又打算如何应对呢?

    *

    三月廿九,苏定钦一整日都没再回来。

    又一日,姜妙从卫樱溪那听来了他的消息。

    说是苏定钦几人走了京中许多地方,找到了被丢弃的楚不惊的包裹的一部分,又好似是寻到了什么证人,似乎真相呼之欲出。

    可第二日,郑嬷嬷从宫中打听了消息便回来禀报,说证人好像又出了问题,鉴察司的狱中,病死了一位新科进士。

    连着三日他都没有回来,姜妙有种不好的预感,那位一腔热血的楚大人,似乎要含冤了。

    四月初一,鉴察司大狱门前,苏定钦与路歧安相对而立,这一次,谁的脸上都没有笑容。

    “确实是风寒之症,来得凶险,狱中又无人医治,所以暴毙而亡。”

    路歧安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地说出这句话,声音冷静得像是没有任何感情。

    苏定钦袖中的手攥了一下,又一点点松开。

    “现在你信了?”

    他没说信什么,可路歧安已然明白。

    他本是一心要查出楚不惊就是自尽的,所以他和苏定钦走了两条路,查的全是要坐实楚不惊畏罪自尽的证据。

    可他却与苏定钦同时站在了鉴察司门前,找到了同一个就在昨夜暴毙而亡的人。

    如果楚不惊真是投毒又自杀,他不该站在这里,更不该在这里遇到苏定钦。

    所以苏定钦和蔺怀松是对的,有人在嫁祸给那个安西府的二甲进士。

    “我会告诉圣上我查到的全部真相,此前种种错误,我也会一一说明。”

    “然后呢?”

    路歧安愣了一下:“然后?”

    “证人已死,就算你说明,难道要毫无根据,就给你我猜测之人定罪吗?”

    路歧安冷哼一声,没有回答。

    他自负才学过人,及至一路考到京城,方遇敌手。

    殿试高中,他本觉得自己远在苏定钦之上,如今再看,竟好像是对方故意放水,不愿拿那状元之名一般。

    当真岂有此理!

    “难道你有办法?”他愤愤而问。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先知道真相,才好找证据。”

    苏定钦负手而立,背后是鉴察司大狱晦暗的高墙,路歧安望向他,却觉好似有明明之光,煌煌映照人间。

    *

    “是杜家吗?”

    苏定钦推开门,立时有一道小心试探的声音传来。

    他还身着朝服,因连日未曾归家,风尘仆仆,似连下颌都有了些许胡青。

    姜妙披了一件衣裳,站在内间屏风旁,神色有些焦急。

    这两日她又回了公主府一趟,听娘亲讲了许多事,越发觉得楚不惊这事需得人主持公道,不然难免伤天下学子之心。

    她心中因此惴惴不安了几日,希望是个好结果,可又觉得杜家没传来一点被抄的动静,恐怕难得昭雪了。

    苏定钦合了门,脱去官帽外袍,暖了暖身子方朝她走来。

    “是另一人所为,只是那人得了急症,不治身亡,已经下葬了。”

    “恩荣宴投毒也是他?”姜妙皱眉急问。

    苏定钦点头:“因事过重,追究他族中罪责,已然判了流放,大约不出半月就启程了。”

    “荒唐!”姜妙一时没忍住,大骂出声。

    明明谁都知道,不是楚不惊的错,至少是与杜文烨有关,可结果呢?杜家什么事都没有,反而一个病死的进士全族都当了替罪羊。

    这不是拿人命当草芥吗?

    “圣心自有论断,若要将对方连根拔起,恐非一日之功。”

    “你知道对面是谁?”

    “大概知道。”

    姜妙想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们并不是最亲近的人,很多事,无法问得那么明白。

    【是因为你知道他们是谁,所以他们才想害死你,好隐藏自己吗?】

    她的心绪流露一丝,苏定钦有些诧异,却神色未变。

    或许是吧。

    他在心里那样回答姜妙。

    “既已结案,后日我便有空专心陪县主了。”

    他又提起此事,姜妙怔了怔。

    “怎么了?”

    见那姑娘似还有心结,苏定钦又柔声问道。

    “有人无辜亡命,而我却还想着自己的生辰……”

    “沉冤昭雪的事我来筹谋就好,县主过好生辰,安心陪着太后娘娘,长公主殿下、侯爷,还有我母亲才能放心。”

    他说完,朝她笑了笑,便转身往浴室而去。

    姜妙瞧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多余地想,苏定钦这样人前矜贵、向来自信之人,会否也有疲累想要休息的时候呢?

    她并未发现那人在她这样想时微顿了一下的步伐。

    只有某种异样的情愫,在静谧的夜里悄然生长。

    姜妙靠坐在床榻上,安静翻着那本山河志异,直到换了衣裳的苏定钦坐回桌案前不知写着什么东西,她才瞧着他朦胧的影子,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更深露重,苏定钦落下最后一字,将信纸装入花纹繁复的特制信封之中,方才起身走入屋内,替姜妙收好放在一侧的书,又将她的锦被盖好,这才重新回了外间他的软榻上。

    那封信就放在桌案上,像是寻常士子往来的书信一般,信封上只有“许照临亲启”五字。

    *

    第二日姜妙醒来时,桌上的那封信早已不见。

    而同一时间,兵部尚书杜崇走进了荣国公府。

    他已是知命之年,两鬓微有斑白,平素在外人面前也是颇有些不怒而威的气场,此刻却微微躬身,十分恭敬地等待。

    不多时,一个身量颇高的年轻男子走入厅中。

    “世子殿下。”杜崇行礼,言语间有几分感激。

    荣国公世子景巍自顾自走至主位前坐下:“杜大人多礼了,快快请坐。”

    嘴上说着“快请坐”,实则他自己直接坐下,却根本没管杜崇。

    按理说这有些不敬长辈,可杜崇也没恼,仍是笑着坐在下手。

    “此番多谢国公爷与世子殿下从中周旋,才令小儿全身而退。下官略备薄礼,已送入府中,还望世子殿下莫要嫌弃。”

    景巍摇头:“杜大人何必如此客气?此乃举手之劳,何况令郎本就不曾做过什么,是那些新科进士眼高手低,未能做出一番事业便自取灭亡,这怎么也怪不到令郎的头上。”

    “是是是……”杜崇连连点头。

    景巍笑道:“只是晚辈还有一事不明,需向杜大人请教。”

    “不敢不敢……”杜崇又连连摇头。

    景巍也不管他说什么,只管接着道:“经此一事,那翰林院里几人恐怕已在圣上面前露了脸。如今大事已至关键处,安西府的事情被这么捅了出来,恐怕于你我不利啊。”

    杜崇面上的表情僵硬了一下,脸上挂着一分不自然的笑意:“世子殿下这样说,可是有了什么办法?”

    “办法倒是没有。”景巍摆摆手,状似无意,“只是听闻了一个消息,明日乃是乐宜县主的生辰,苏大人或要与县主同至登云楼用膳。”

    “哦?”杜崇心里暗道不妙,可又不敢表现出来。

    景巍只当看不出他的不愿,紧接着又道:“这样的大日子,长公主殿下和侯爷必也是格外上心的。杜大人也为人父,想必更能理解,对吧?”

    杜崇僵硬的笑容在看见景巍脸上的笑意时更加难看。

    可他却根本没法说出任何拒绝的话来。

    “犬子无状,麻烦了国公爷和世子,此番自然需他也尽力,还请世子放心。”

    斟酌半晌,他硬着头皮,终于还是说出了这句景巍等了许久的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