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箭杀

作品:《夫君他偷听我心事》

    与那人平静却幽深的目光相遇,姜妙一时错愕,竟没有来得及躲开。

    【他……他难道真的知道?】

    【是试探?】

    【总不会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就为了说这句话吧?】

    “为什么忽然这么说?”姜妙眨眨眼睛,用微笑掩饰她瞬间的心慌。

    苏定钦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样遮掩一般,只当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偶有所感,县主有其他看法?”

    “我没有!”姜妙矢口否认。

    她总觉得苏定钦像有什么洞察人心之眼一般,明明她什么都没有说,他就像全部都能猜透她心中所想。

    “还是不要说那些晦气的话,好好的,怎么会有人用箭攻击你呢?”

    姜妙嘟嘟囔囔说着,却是心虚地低下头。

    晚上就要去登云楼了,倘若梦里真是这一天,苏定钦就……

    “说的也是,苏某也不曾得罪什么大人物,想来不会被人万箭穿心。”

    苏定钦一边说一边观察那姑娘的表情,却见她怎么都不愿抬起头,竟是策马先走了。

    学会了骑马算是一件高兴的事,但亲耳听到他口中说出“万箭穿心”,姜妙的心情却随着日头西落而一点点低沉。

    折白果然已将玉芙和青荇接来,她仍在那更衣的屋舍内换了原来的衣裙。

    她又变成了乐宜县主姜妙。

    从青麓马场回到开平府城内,已是暮色四合。

    城中亮起灯笼,街市上偶有些卖小玩意的摊贩,行人也不算稀少。

    大宁并不严格宵禁,夜晚来临也有许多寻乐子的去处,登云楼此刻已上了灯,伫立在一片繁华市井之中,格外显眼。

    马车在登云楼门前停下,这次玉芙和青荇服侍姜妙下了车。

    苏定钦也换回了他惯常所穿的文士衣衫,正站在一旁等着。

    姜妙走过去,朝他笑笑:“今日登云楼倒没有那么多瞧热闹的人了。”

    她语气里多有几分揶揄,苏定钦也不免想起两人初识时那次“人山人海”的场景。

    “事未定时,为保稳妥,或需动用些人力;如今你我业已成婚,自然不必再制造那么拥挤的盛景。”

    姜妙本是忽然想起上次登云楼见他时的模样,一时兴起同他开个玩笑,却没想到这人冒出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来。

    她微怔了一下。

    【“制造”?上次登云楼不是巧合?】

    【那那些狂热追捧他的人……】

    苏定钦就知道,以这姑娘的聪慧,稍加点拨她便能立马想明白。

    他也不再解释,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提起一般,接着道:“县主,请。”

    姜妙不同他客气,一边思量方才那人话里的意思,一边走了进去。

    夜色来临,登云楼内亦是热闹不减,当中的圆台上,或许是因为今岁科举已结束,如今撤去了之前的对联和诗句,转而用轻纱珠串装饰。

    此时有舞女乐师在其上,奏的倒不是花楼里的靡靡之音,乐音清雅,很是符合文人爱好。

    苏定钦引着姜妙在有帘幔遮挡的方桌前坐下。

    这算是登云楼内的好位置,因既能看到圆台,又有一定私密,非预定不可得。

    虽是姜妙自己提出生辰要来登云楼,但这预定的事是苏定钦去做的,他倒也算用心。

    姜妙坐下,不急着点菜,倒是抬头将今日的登云楼好好看了看。

    【果然和梦中一般无二……】

    她心里有些感慨,一模一样的场景,那似乎刺杀发生的可能就更大了一些。

    苏定钦点了几样菜,看向坐在对面的人。

    心中明明感慨万千,面上却还能是装作只有好奇的模样,成婚也有半月多,他这位妻子的演技倒是越发炉火纯青。

    “妙妙可还想吃其他的?”

    在外人面前,苏定钦总会装出与她格外恩爱的模样。

    姜妙答应了他扮作假夫妻,虽心里总觉得有点别扭,却没表现出什么异样,笑道:“砚恒决定就好。”

    倘若不知内里详情,倒真要以为他们恩爱有加。

    譬如那小二,便是憋着笑去传菜了。

    不一时,即摆好了满桌盛宴,其中不乏姜妙平素就爱吃的几样。

    香味四溢,乐声盈耳,姜妙忽然想,若非今日心里藏着事,她这生辰也算是格外精彩了。

    “妙妙怎么不吃?可是不喜欢?”

    苏定钦的声音传来,姜妙不敢再抬头去看梦里刺客出现的二楼,赶忙拿了筷子:“自然是喜欢的。”

    上回的“断头饭”并不算成功,后来她自己直接醉倒了,只记得苏定钦一张脸在夜色里好看得过分……

    这回说是庆祝她的生辰,就当是补上那次的“断头饭”吧。

    苏定钦听着她心中所想,默然。

    就这么盼着他死……好好为她生辰所准备的宴席,偏要称“断头饭”这般不吉利的名字。

    若这次仍旧失败,也不知这姑娘会不会生出其他更为离奇的念头。

    思及此,他便想起此前捡起的纸船里她的愿望。

    “今日骑马感觉如何?”他开口问。

    姜妙正思量到底那刺杀是不是这一天,猛然听见声音,连忙掩饰般回复:“自是极好的,若是我娘亲知道,定要怪我顽劣了。”

    苏定钦笑笑:“若想行走四方,总不能只靠双腿,乘坐马车不免少了贴近风景的机会,纵马骑行却是正好。”

    姜妙拿着筷子正要夹菜的手顿住,她抬起视线看向对面的人:“你带我去骑马……”

    这次苏定钦罕见地没有同她对视,只是如寻常事般从容说着:“你我总归夫妻一场,来日若必须各奔东西,县主既曾帮过在下母亲,苏某自然也希望能帮助县主些许。”

    “其实你不用这样……”

    她做的事情,实则都多少掺杂了自己的私心,是以当苏定钦对她好时,姜妙总有种自己在利用别人的感觉。

    这种感觉并不好,他做的越多,她就会越觉得亏欠,越觉得自己算计别人的性命实在阴暗。

    “尚未和离,我还是县主夫君,既为人夫,做这些小事本就不足挂齿。县主心地纯善,才觉是我付出太多,实则苏某远不及县主。”

    他终于抬头看向对面的姑娘,浅浅笑了一下。

    烛火温柔,乐音似乎远去,他只需笑一下,便让人觉得和风送暖、冰雪消融。

    姜妙眼中那个人的模样似比从前更加清晰。

    而就在此时,她的瞳孔里,在那人笑意之后,弓身一角从二楼的廊柱后探出稍许,箭在弦上,瞬息而动。

    “小心!”

    姜妙脑中在刹那间一片空白。

    她

    已忘了此前和卫樱溪的计划,更忘了什么当寡妇的主意,就在那箭离弦的一瞬,她本能一般探身。

    她忽然不想看着面前那人死,不想让他被万箭穿心。

    而在她探身的同一瞬,一个巨大的力道扯着她的胳膊将她拉向一旁。

    “啊!”

    登云楼的大堂内传来惊叫。

    随着第一支羽箭离弦而来,瞬间便不知从哪冒出许多箭矢,嗖嗖嗖飞向同一点。

    纱幔瞬间被挑起,悬挂的珠串炸裂,滚圆的珍珠崩碎满地。

    乐声骤停,圆台上的舞姬四散而逃。

    整个登云楼只在几个呼吸间就乱成一团。

    “有刺客!”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句,在那箭雨之中,竟有十数个黑衣人从天而降!

    站在高处的两个弓箭手,在黑衣人降落的一瞬已被其中两人用弓弩一箭毙命。

    “留活口!”

    声音出现的同时,那几个黑衣人已分头散去,就好像知道刺客在哪一般,直冲安排在各处的弓箭手而去。

    可姜妙此时根本顾不得外头的情况。

    她扶着苏定钦,只觉心跳飞快,不知自己应该先做什么。

    “你受伤了,流了好多血……”

    有一箭擦过苏定钦的肩膀,箭锋斜刺进血肉之中,殷出的血将他的袍服染红了一片。

    苏定钦另一手护着姜妙,一边回头去看战局,一边竟还不忘安慰她:“无妨,只是血迹染了布料,瞧着多,实则没多少的。”

    “怎么会……”

    姜妙怕疼,针扎了手都要皱眉的人,瞧着他半边肩膀都红了,只觉得那血像是自己的一般,疼得直刺心房。

    “砚恒,县主,原来是你们!”

    正在这时,有人提着一柄剑冲了过来,当当两下打开一个混战的刺客,进了这幔帐。

    姜妙抬头看去,竟是卫青濯。

    “卫大哥,你怎么也在此?”

    卫青濯身上有几分酒气,但看着却也清醒,他苦笑一声:“此事说来话长,只是我看这股刺客竟是冲着你们而来,还是赶紧离开此地吧。”

    他说着看向混乱的大堂:“好在这伙黑衣人似乎为了保护你们而来,趁他们拖延,我带你们出去。”

    他俯身扶住苏定钦:“怎么样?还能走吗?”

    苏定钦起身:“多谢长旌兄,点漆在,应当无事。”

    卫青濯知道点漆是苏定钦身边那武艺甚不错的年轻护卫,这才放心稍许:“不愧是你,连这种事都能早有准备。”

    他这么一说,卫青濯便明白此人是早算计好了的,就算他今日不在登云楼,苏定钦必也有法子脱险。

    那些突然出现的黑衣人,只怕就是苏定钦自己安排,或许借了蔺怀松的势,总归是不会让对方得逞。

    “卫大哥,他受伤了。”姜妙双眼雾蒙蒙的,因见苏定钦受伤一时竟也没了主意,这会卫青濯来,至少比她要懂治伤之事,便赶忙开口。

    卫青濯朝后看了一眼,见那箭支斜刺进皮肉,并不牢靠,于是挥剑将箭羽尾部砍断。

    “你拿着,回去后请郎中拔剑,再将两段拼作一处,或可借这箭支来历,调查凶手。”

    姜妙接过箭支,只觉竟不大攥得稳,她木木地点头,却只想着,倘若死一个人要那般痛,那还不如和离算了,何必非要算计人性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