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骨头
作品:《隔壁死了个小宫女》 寻柳合上图谱,从袖中掏出三只小瓷瓶搁在桌上。三只瓷瓶一模一样的白釉细颈,瓶口封着蜡她把三只瓷瓶一字排开:“这里面装的是三种毒粉。丹青粉、钩吻粉、河漂子粉。颜色差不多,气味也差不多。你认得出来吗?”
书念拿起第一只瓶,拧开蜡封闻了一下。小鼻子皱了皱又闻了一下。他把粉末倒出点在掌心里,用指尖捻了点,看了颜色偏黑,又拿起第二只瓶,打开闻了闻。
这次他没有皱眉,但鼻子动了两下。倒了一点在掌心,颜色比第一瓶浅,偏褐色。他用指尖蹭了一点凑到闻到了一股苦味
第三只瓶闻了半天没闻出什么气味。颜色最浅,偏淡黄,质地细得像粉。他捻了一点尝了尝马上吐掉了。
“这个没味道。”
“哪个?”
“第三个没气味,颜色最浅,摸起来最细。应该是河漂子。”
“前面两个呢?”
书念指着左边第一瓶:“丹青颜色最深。闻起来有点冲。”他又指了指第二瓶:“钩吻。毒粉颜色浅,苦味重一些,闻着比丹青闷。”
寻柳把三只瓷瓶收回去。她从桌上拿起那本药材图递给他:“明天接着认。还有七种。”
书念接过图谱抱翻开继续看。他翻到某一页停下来,指着上面的图问:“娘,这个毒草长在哪?”寻柳看了一眼那页画的是钩吻,旁边标注了产地:“南边。江南道一带。”
书念翻到第九页的河漂子,图旁边添了一行小字。字太小认不全,他只认出了“水边”两个字。他把图谱放下跑到架子前面,从抽屉里翻出流川那本图谱,猫骨图的旁边也有一行小字,跟药材图谱上那行差不多。
他拿着两本图谱走摊开,对着那两行字看了半天,寻柳余光扫到他在干什么没有出声。
春杏来偏殿的时候,书念正在桌边写“丹青”两个字。他写满了一页,翻到第二页“钩吻”。春杏等他写完了三页,把那本册子拿过去翻了翻。
第一页上“乌头”写了二十遍,第二页上“钩吻”写了二十遍,第三页上“河漂子”写了十五遍。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没有错。春杏从袖口摸出一只小瓷瓶:“认得出吗?”
书念拿起瓷瓶打开闻了一下:“河漂子。”
“你怎么认出来的?”
“没气味,颜色浅,摸起来细。”他塞好塞子递回去,“跟第三瓶一样。”
寻柳笑了笑。
书念把那本册字放在书灵意面前。他翻开看了一眼——今天写的全是毒字,丹毒、钩吻、河漂子各写了十几遍,旁边还画了几幅草叶图。丹青画了五个瓣的叶子,钩吻画了弯弯的细叶,河漂子画了宽厚的叶片。
可谓孺子可教也。
“书念。”
他抬头看了一眼书灵意。
“明天还认毒字?”
“认。还有七种。”
书灵意走到门边蹲在书念旁边,猫夹在两个人中间,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门槛上。
开春,春杏给了书念一本新册子。
封皮是蓝色的粗布,里面是空白的厚纸页。春杏又从架子上搬下一只木匣,打开匣盖,里面是一副完整的骨架标本。骨头表面有裂纹,但从颅骨到趾骨,用细铜丝串在一起像一具蜷缩着的小人。
“画一整套骨本。从颅骨开始,到趾骨结束。画完了我来看。”书念搬了一张凳子坐在标本前面,摊开簿册拿起炭笔。
他先看了一眼颅骨是圆的,前面凹下去一块,两侧有眼窝,底下有下颌骨。他画了一个圆,又在圆上添了两个洞,画完了看一眼标本觉得不太像,把纸翻到下一页重新画。
这回先画轮廓,再添细节——颅顶的弧度、颞骨的凹陷、下颌的方角。画了半个时辰,第一页上终于有了一颗像样的颅骨。
画颈椎比画颅骨还难,七块小骨头叠在一起,中间有缝隙,上下有突起。他画了三遍,第一遍画成一串糖葫芦,第二遍画成一摞铜钱,第三遍才画对——每一块椎骨有椎体、有棘突、有关节突,上下相接但不重叠。
画到第五页猫跳下来走到他旁边蹲下。他用笔轻轻拨了一下猫尾巴,猫站起来换了个地方蹲下。他画到第八页把猫抱过来放在标本旁边,让它跟那副骨架并排。
猫看了看那副骨头架子,一脸不屑,甩了甩脸子跳下桌子走了。书念看着猫跳下的瞬间——四条腿伸展开,翘着尾巴,后腿蹬地……拿起笔在空白处画了下来。猫的轮廓画得比骨头快,几笔就勾出来了,耳朵画得特别大。
下午春杏来看他画到哪了。她翻了翻——前七页画了颅骨、颈椎、胸椎、腰椎、骶骨、上肢骨、下肢骨,第八页上画了一只正在跳走的猫。她看了一会儿,“猫画得比骨头好。”
“猫好画。骨头难。”
“骨头哪里难?”
书念指了指自己画的那根股骨:“这根骨头,两头大中间细,弧度和长度得对。画短了像手指,画长了像棍子。猫不一样。猫的耳朵大一点小一点都像猫。”
春杏指着他画的腰椎问她:“这里为什么画了三块,标本上不是五块?”书念看了一眼桌上的标本,数了数腰椎的节数:“我少画了两块。”
“那怎么办?”
“补上。”
他拿起笔在原来的腰椎图下面又添了两块,用箭头标了位置。
第二天他画完了整副骨架的最后几页,从头翻到尾,发现前面还有几处漏掉的骨块——肩胛骨少画了外侧,肋骨少画了后端关节,髌骨画得太靠上。他一块一块补上。补完了再翻一遍,这次没有漏的了。
第五天他把画完的册子交给春杏。春杏从头翻到尾,在最后一页的页脚画了一个圈:“后面几页画得比前面好。前几页骨头是散的,后面骨头连在一起了。”
“连在一起才好画。”
“为什么?”
“单独一块骨头看不出来是哪个部位的。连在一起就知道它该长什么样了。”春杏从桌上拿起那副骨架标本放回木匣中。
书念第一次近距离看尸首是八岁半。
那天春杏接了一桩案子,城北一户人家的老人死在家里,尸体停在堂屋里等验。书念本来蹲在法医司门口画骨头,春杏路过问他:“想不想去看看?”
“能去吗?”
“蹲在门口看。不许靠近。不许出声。”
书念点了点头,把炭笔塞进怀里站起来。猫跳下来跟了两步,春杏低头看猫:“别带猫。”
猫停在门槛上看着两人出了院子。
城北那户人家在一条窄巷里,两扇旧门板半掩着。春杏推门进去堂屋里站了两个人——中年男人蹲在墙角,眼睛红红的;年轻媳妇站在灶台边低着头没说话。春杏亮了一下腰牌,走到堂屋。
门板上盖着一块白布,露出一点灰白的头发。春杏掀开白布,书念看见她先掰开死者的嘴唇看舌苔,再翻开眼皮,然后沿着颈部往下按了一遍。她验得很慢,每一处都看两遍。验到左手她停了一下,把死者的手指掰开看了一眼掌心,又翻过来看手背。
书念蹲在门外把每个步骤都看在眼里。春杏验完可走到门口。她蹲下来跟书念平视:“看完了?”
“看完了。”
“看出什么了?”
书念想了一会儿:“他的手是攥着的。”
“攥着怎么了?”
“松不开的那种攥。春杏姐姐掰他手指头的时候他没有动。”
死者的手指关节僵直,掰不动。她走到院子里跟那个中年男人说了几句话。猫不知什么时候从法医司跟来了,蹲在马车轮子旁边舔爪子。
下午回到法医司,书念画了一张手骨图。他画完了放在春杏桌上——掌骨画得准,指手指是攥着的,关节处画了浅浅的弧线表示僵直。春杏满意地点点头,在页脚画了一个圈。
辰时天意的圣旨送到了后宫。宣旨的太监姓刘,在宫里跑了三十年的腿,什么阵仗都见过。但这道旨意念出口的时候,他捏着黄绫的手还是抖了一下。
旨意不长,拢共几行字:“后宫妃嫔,除皇后外,一律赐金放还,归家或自择去处,各从其愿。有子女者随母,宫中拨宅安置,岁给钱粮。”念完了,院子里安安静静。
几个宫女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出。刘太监把旨意卷好,躬身退出去。他走之后,院子里还是没有人说话。桂花树的叶子被风翻了个面,沙沙响了两声。
消息传到赵锦瑟宫里,她正在院子里给那盆长歪了的兰花换土。宫女小跑着进来,喘着气把旨意复述了一遍。赵锦瑟把兰花搁回盆里,拍了拍手上的泥:“陛下真这么说?”
“真说了。刘太监刚从前院宣完。”
赵锦瑟在院子里想了一会儿回可屋里。她环视了一圈——这间屋子住了十年,靠墙的柜子里搁着她攒了十年的东西:几匹没裁过的料子、一匣子旧首饰、十几本看了一半的书、还有一坛没喝完的梅子酒。她拉开柜门看了一眼又关上了。
“去把宋衡找来。”
宋衡来得很快。他在宫门口碰见了刘太监,已经听说了陛下要遣散后宫的事。赵锦瑟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杯没喝的茶,见他进来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坐。
“圣旨你听到了?”
“听到了。”
“本宫打算搬出去。”
宋衡在对面坐下来:“您想搬去哪?”
赵锦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那间宅子后面不是有个小院子?本宫前阵子去看过,院墙矮了点,但桂花树长得不错。收拾收拾能住。”
“臣今晚就回去收拾。”
“不用你收拾。本宫自己来。你负责把灶台搭好,本宫要做梅子酒。”
宋衡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