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 核桃
作品:《隔壁死了个小宫女》 寻铮背着一只布袋,袋口扎得紧紧的。
他站在偏殿院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书瑶正扶着门站着,看见门口来了个生人,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寻柳看见门口站的人愣了。
“爹,你怎么来了?”
“庄子上那棵老核桃树今年结得多,爹摘了一兜,搁不住了。”他把布袋当在门边弯腰解开袋口,里面是满满一袋核桃,壳上还带着青皮。书瑶扶着门挪过来,够不着袋口,仰头哼哼唧唧地看着寻铮。
寻铮蹲下来跟她平视。
书瑶伸手去够他的胡子,够着攥了一把。她攥了一会儿松开又去够他的帽檐。他把帽子摘下来放在一旁,她摸了摸他的头发,还拍了一下。
“外公。”
寻铮把帽子重新戴好,伸手把书瑶从地上抱起来。她在他怀里指了一下窗台上的猫。寻铮抱着她走到窗台边,书瑶去够猫尾巴。
书念从法医司回来看见寻铮坐在桌边剥核桃。他拿起一个核桃仁,被寻铮轻轻拍了一下手背。“先剥再吃。”
书念拿起一颗核桃学着寻铮的样子在桌上磕了两下,壳裂了,他把核桃仁放进碗里。剥了三颗,碗里攒了一小把。
书瑶扶着围栏够碗里的核桃仁,够着往嘴里塞。寻柳把核桃仁从她嘴里抠出来,“这个你吃不了。”
下午寻铮教书念编草绳。
他拿了一根干草两只手搓了两下,草茎绞在一起成了绳。书念拿了一根草学着搓。搓了两下草断了,他又拿了一根。搓到第三根终于搓成了一截举起来给寻铮看。
寻铮点头打了个结放在桌上,书念攥在手里摇了两下往嘴里塞,书灵意来的时候,寻铮还在桌边剥核桃。
“今天摘的核桃?”
“庄子上那棵老树结核桃了,我摘了一兜,够吃一阵子。”
书灵意点了点头。
寻铮把剥好的核桃仁分了两份,一份给书念吃,一份留着给寻柳当零嘴,书瑶太小了暂时吃不了
……
书念十一岁那年,接了一桩让他记了很久的案子。城西一户姓钱的人家,老太太死了三天,停灵在堂屋里。下葬前一天夜里,老太太自己坐起来了。
守灵的孙子吓得连滚带爬跑出去喊人,邻居举着灯进来一看,老太太坐在门板上,睁着眼,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家里人以为诈尸,闹到衙门。
仵作不敢验,案子转到了法医司。春杏那天走不开让书念去看看。书念背着验箱去了城西。他掰开老太太的嘴唇看了舌苔,翻了翻眼皮。老太太的孙子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书念回头说:“她没死。”
孙子愣住:“没死?那这三天……”
“她没死,就是昏迷。天冷,停灵的房间没生火,她冻得昏过去了。现在屋里生了火,她缓过来了。”
书念伸手按了一下老太太的手腕,脉博还在跳。他从验箱里取出一碗温水,让青栀帮忙扶着老太太的头,慢慢喂了几口。老太太喝了水,睁着眼看着屋里的人,张嘴说:“饿了。”
春杏赶来的时候,老太太在灶台喝粥。春书念蹲在门槛边写报告,结论写的是:“系冻僵假死,非真死,建议家属停灵时生火,勿置于冷室。”春杏在末尾画了一个圈。
傍晚回到偏殿的时候,寻柳翻开看了一眼,翻到最后一页。
“今天翻车了?”
“没有。验对了。”
“那你怎么不高兴?”
书念低头画了两笔说:“那人差一点被活埋。”寻柳把卷宗搁到桌角,书瑶够不着了,嘴里含含糊糊说了一句什么。寻柳没听清,低头问她:“你说什么?”
书瑶又说了一遍。这回她听清了。
“娘在忙。”
寻柳把笔递给她玩,她攥着笔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在白纸戳了一个点。书瑶走了三步腿软往地上坐,被书念伸手捞住了。她抬头看着他:“哥哥~扶。”
寻柳摊了摊手:“她今天刚学会的。”
书念把书瑶放回摇篮里,猫从窗台上跳下来,尾巴搭在摇篮腿上。书灵意来的时候,书瑶扶着摇篮围栏站起来,朝他迈了一步。走了两步腿软坐地上被他捞住。
她坐在他怀里够着了折子,突然说一句:“猫。”书灵意低头看着那页折子;书念上个月画的一只猫和小人。
小孙在汤馆干满一年,二牛给他涨了工钱。小孙接过钱袋掂了掂:“二牛叔,你是不是给我算多了?”
“没多。你这一年没请过假,一天三趟跑堂没洒过一碗汤。该涨。”
小孙把钱袋收进怀里继续择菜。择了两根抬头说:“二牛叔,你这汤馆开了六年了,有没有想过再开一间?”
“开一间够了。”
“那以后呢?”
二牛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以后再说。先把这间开好。”当天收摊之后,他蹲在灶台洗碗,洗着洗着忽然说:“二牛叔,我想跟你学熬汤。”
二牛回头看他:“你不是一直在看?”
“看是看,但我想学。正经学。”
二牛把灶台的火拨灭,蹲在小孙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口凉灶坐着。二牛想了一会儿:“熬汤没什么正经可学的。看火候,闻味。你天天在灶台该看的都看了。剩下的就是自己上手。”
“那我明天上手?”
“明天你熬。我尝。”
二牛站起来把灶房门关好,两人回去了。
第二天小孙熬了一锅排骨山药汤,火太大了,汤有点干。二牛尝了一口让他明天再熬。第二天火小了,汤不够浓。第三天他盯了一上午的火,汤熬好,二牛喝了一口说:“你明天接着熬吧。”
小孙第四天熬了一锅新汤:“这锅可以卖。”他笑着把锅端到灶上温着。中午第一碗汤卖出去的,客人喝完都夸“今天的汤好”。
孟贵妃第十版话本要出版了,书铺门口排了长队。一个十三四岁的丫头扎着两条辫子,她攥着几个铜板,在柜台踮脚看着架子上那排书,又低头数了数手里的铜板。孟贵妃从柜台探出头问:“你买哪一本?”
“第九版。我娘让我来买的。”
“第九版卖完了。第十版今天刚上。”
那丫头又数了一遍铜板。孟贵妃从架子上抽了一本第十版放在柜台上:“这本给你娘带回去。钱不够下次再补。”
那丫头抱着书跑了。孟贵妃站在柜台后面看了一眼她跑远的背影,把铜板收进抽屉里。赵锦瑟来的时候队伍已经散了。她进门在桌边坐下来:“第十版加印了多少?”
“五百本。书铺掌柜说年前还能再加一次。”
“你那个第九版卖了多少?”
“八百多。”
书铺里安安静静的,窗
台上那盆薄荷长得齐膝高,赵锦瑟欣赏着那盆薄荷:“你这盆比宋衡院子里那棵长得好。”
“薄荷好养。桂花树难伺候。”
赵锦瑟笑了一声。
今年夏天猫开始不吃东西了。
二牛送肉来,它舔了一口走开了。换了鱼汤,它闻了闻退开两步。第三天二牛把肉撕成细丝递到它嘴边,它吃了一点,后来它连水都不喝了。
寻柳把它抱到榻上,它眼睛半睁半闭,呼噜声很轻。夜里寻柳起来看了猫三回。第一回它还在换个姿势趴着,天亮的时候它没了呼吸。寻柳伸手摸它的耳朵,它不动了。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它的身体,在榻边坐了一会儿。书念大哭了一场,抽出一张白纸画了一只猫。圆圆的脑袋,两只三角耳朵,尾巴搭在门槛上。
寻柳把猫埋在庄子上的核桃树下。
寻铮在树底下挖了一个坑,书念往坑里放了一把薄荷叶,书瑶还往坑里扔了一颗核桃。寻柳把土填回去踩实在上面放了一块碑石。
回城的路上,书念在车里睡着了,手里攥着的布球是猫小时候玩过的。寻柳把布球抽出来,想着猫猫不在了。
过几日,法医司院子里多了一棵薄荷。
书念从庄子回来在法医司门口种了一棵薄荷。春杏把自己那盆薄荷分了一半给他,他在门边挖了一个坑把薄荷栽进去,浇了水。
小满拿了一个铜铃出来放在薄荷旁边。“这个放这儿,风一吹就响。猫以前喜欢听这个。”
书念把铜铃挂在薄荷的树杈上。风吹进来,铜铃叮叮当当地晃着。赵锦瑟和孟贵妃来的时候,书瑶扶着薄荷旁边的矮树站起来,朝她们迈了一步。
“她比书念小时候好带。”
“好带在哪儿?”
“书念那会儿摔了不哭,爬起来接着跑。书瑶摔了要人扶。”
偏殿里一切照旧,窗台上放二牛送来的汤。只是窗台上没有猫了,矮凳上那块棉垫也被收起来。书灵意伸手摸了窗台上那道爪痕。书瑶扶着桌腿朝他走过去,“父~皇~”
书灵意把她抱起来放在膝上。她指着上面画的一只猫说:“猫猫。”等书瑶睡着之后,书灵意从桌边走过来在榻边坐下。
“今天书念在法医司门口种了一棵薄荷。”
“我知道。春杏跟我说了。”
“他还挂了一只铜铃。”
寻柳把图谱放回枕边,对书灵意说:“法医司以后交给书念。书瑶长大了想干什么都行。春杏和石头小满撑得住。赵锦瑟和宋衡过他们的日子,孟贵妃一个人开着书铺,自由自在的。柳青萝在按察使司任职,继续发光发热。大家就这样幸福过日子,有事再去二牛汤馆聚一聚。”
书灵意把她的手握紧了,“好。”
几年后。
法医司院子里那棵薄荷长成了一丛。书念每天浇水,小满在窗台上摆了一排薄荷盆,说留着夏天驱蚊。春杏在卷宗室贴了一张法医司的轮值表。青栀每周来整理一次卷宗,来了就坐在卷宗室里待一整天。
赵锦瑟和宋衡那间宅子里添了一架葡萄。赵锦瑟搭的架子,宋衡负责浇水。第一年没结果,第二年结了几串,酸得赵锦瑟咬了一口就放下了。
宋衡把剩下的葡萄酿了一坛酒埋下土里。赵锦瑟说你那坛酒得放三年才能喝,宋衡说那就搁三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