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chapter 55
作品:《桃之夭夭》 六月初旬,陶艾灼再次踏上了返乡之路。
程秋竹亲自来A市接她,阔别A市整整十年,原以为会触景伤情,等真回到了这里,却发现早已不剩下什么记忆,哪怕是仇恨,都能随着时间消失褪色,变得普通寻常。
犹记在琅菱家园,陶平川见到程秋竹时,那副扭曲又狰狞的面孔。
自打陶思礼“自爆”家族丑闻,陶平川的日子是彻底没了清净,截至目前,已经有数十位女性联名要揭露陶平川多年的丑陋罪行,包括但不限于猥亵、性骚扰、潜规则等行为,在A市闹得是沸沸扬扬。
程秋竹并没有加入到证人行列,原因很简单,没必要,也不需要。
她已经得到了属于她的,最好的结局。
“到监狱去赎罪吧,如果你还可以赎得清。”程秋竹冷淡地说。
陶平川怒目圆睁,被警察压着进了警车。
“您和艾盈,会不会因此受到牵连?”陶艾灼心情复杂地站在旁边,看着警车远去。
“不会,他不敢。”程秋竹道。
如果陶平川追究这些年在陶艾灼和艾盈身上的花费,就必须要认下他对程秋竹的强/奸罪行,这罪名可比其他的高得多,陶平川肯定不会这样做。
更何况程小鱼到底是陶平川的女儿,虎毒不食子,陶平川多多少少也会有所触动。
由陶艾灼代替程小鱼,这是陶平川的业果。
他就算再不乐意,也必须要去承担。
昔日里华丽热闹的琅菱家园,如今只剩下一栋被挂了封条的房子,陶艾灼行李不多,只需一个小小的旅行箱,便是她的全部家当。
“都收拾好了?”程秋竹问她。
陶艾灼点头。
陶平川被立案调查后不久,薛文清便同丈夫离了婚,带着陶思乐回到娘家。
陶思礼据说是受到公司破产和父亲入狱双重刺激,整日借酒消愁。某个晚上酒后斗殴,蹲了三天的派出所,出来后性情更加癫狂莫测,被薛文清直接打包丢到国外疗养,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国内了。
树倒猢狲散,恐怕说得就是这个么道理。
“秋竹姨,当年,您为什么要选择帮助艾盈?”
小小的土包前,陶艾灼用清水擦拭着石碑,摆上祭品。
直到现在,陶艾灼也说不好到底该不该“恨”艾盈。
没有艾盈,就不会有她,更不会有到A市生活,进入国际学校学习、结交好友、认识上层人士的机会。
说白了,她陶艾灼才是这场闹剧中最大的受益人,现在反过来叫她憎恨自己的亲生母亲?陶艾灼还是做不到。
但确实是没办法再“爱”了。
如果她和艾盈之间,真的存在过“爱”这种东西的话。
“没有那么多为什么,一切都是命运使然。”程秋竹似乎很爱说“命运”一词,先前对程小鱼的评价也是这样。
陶艾灼突然想起来儿时的另一件小事,说:“那年肺炎住院,她还特意来看我,我本来很高兴,她却把我骂了一顿,看来是真的很怕我看医生了。”
程秋竹没有出声。
“您和艾盈,算是朋友吗?”陶艾灼又问。
朋友吗……程秋竹目光深沉,粗糙的手掌轻轻抚上女儿的墓碑。
对于艾盈这个人,她其实是不喜欢的,因为艾盈的方方面面都和她截然相反。
举止轻浮,性格放浪,明明出身卑微,眼睛却长在头顶,不靠自身努力,总幻想着有朝一日能中彩票似的受人青睐,一举成为富家太太……
在程秋竹被陶平川眉来眼去时,她记得来自艾盈的嫉妒。
在程秋竹有了程小鱼,心灰意冷,甚至想一死了之时,她也记得来自艾盈的崩溃哭泣。
“怎么办啊秋竹姐,我好像是怀孕了,我的一生要毁了,这辈子都会抬不起头来……”
那时的程秋竹是怎样想的呢?她在想,这个女孩真可怜,才十八岁的年纪,不该沦落至此。
“不要怕,我会陪你,不用担心。”程秋竹这样对艾盈说。
阴差阳错的,因为艾盈,程秋竹打消了轻生的念头,决定继续活下去。
艾盈没念过书,生理知识堪忧,陶艾灼又不显怀,发现的时候已经无法再打胎。
程秋竹本就不打算打胎,俩人便一前一后生下了孩子,一个名为小鱼,一个名为艾灼。
为了不受世俗目光波及,艾盈一直对外宣传这是亲戚家的孩子,生了女儿后继续潇洒自如,立单身人设。
她也谈了不少段恋爱,但都无疾而终,自然见了女儿就气不打一处来,还是程秋竹一直好言劝着,这才勉强将艾灼拉扯长大。
再后来,小鱼的身体越来越差,进入了生命倒计时。
也是这个时候,艾盈起了“碰瓷”的心思。
“秋竹姐,小鱼的亲爹,不就是那个陶平川?这孩子现在病了,他不得出钱,给孩子治病啊?”艾盈眉飞色舞地打着鬼主意,最开始没敢说太直白,只用“治病”做幌子,慢慢才图穷匕见,说起让陶艾灼代替程小鱼的事情来。
“真不是我势利眼,可是你想想啊,小鱼她活不过这个夏天的,艾灼也是你看着长大,他陶平川睡过那么多女人,心里早就有鬼,不如把艾灼送去,也是那狗东西活该——你难道就希望艾灼一辈子困在艾家村吗?到时候得了钱,我跟你分一半啊?”
现在想想,艾盈的确是个与众不同的奇女子,总之程秋竹是答应了,但没有收下她的一分钱财。
从那以后,陶艾灼有了姓氏,成了陶平川的女儿。
至于陶艾灼亲生父亲是谁,连艾盈自己都说不清楚,当然也不再重要。
因为陶艾灼已经姓陶了。
是程秋竹和艾盈两个人联手,一起将女孩送入的陶家大门。
“说不上是朋友,但没有她,就没有我,也不会有小鱼。”漫长的沉默后,程秋竹终于开口。
陶艾灼垂下眼睛。
程秋竹看着她,问道:“真的不打算回去了吗?”
“不回了。”陶艾灼笑容苦涩,“回不去了。”
“你比你妈妈明智。”程秋竹点评。
陶艾灼接不上话,如果可以,她也不想离开。
但这是她唯一的选择。
陶艾灼的离开没有惊动任何人,每天依旧和F5保持联系,一直到班主任宣布她已转学。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手机一下子涌入上百条未接电话,有宋景仁的、陈辰的、管小羽的,还有孙淼淼、刘莉莉、林如萱的,甚至是蔡晓晶和唐颜溪,也各自给她打了几个。
当然,数量最多的还是谢崇之。
陶艾灼不忍心就这样消失不见,最终还是按下接听。
电话那头的男生愤怒至极。
“陶艾灼,为什么要转学?”谢崇之每一个字都是咬得那样重,嗓音哑得不像样子。
“你不要我们了是吗,你认为你不是陶家的女儿,就要一走了之了是吗?谁在乎这些!陶艾灼!你觉得我在乎这些吗?!”
陶艾灼心如刀割,无论提前做过多少心理建设,泪水都在这一刻如决堤般涌出。
“对不起……”陶艾灼抽泣着,竭力压抑着情绪,只能说出这三个字。
然后便匆匆挂了电话,关闭手机,拔掉电话卡。
做完这一切后,她像是卸去全部气力,终于是埋进手臂,放声哭了起来。
陶艾灼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
在她看来,哭只是一种生理反应,疼痛了会哭,难过了会哭,委屈了会哭,害怕了会哭。
哭过了,发泄了,情绪就能重回正轨,可是这回,陶艾灼却不知道她还能不能真的“重回正轨”。
因为每一分每一秒,她都是那么渴望回去。
回到谢崇之的身边。
城南,谢家。
谢崇之已经将近七天没有出门,若不是每天门口的饭菜都有所减少,谢惜青是真怕弟弟就这么饿死在房
间里。
“妈,你能不能管管他!”谢惜青不止一次找袁婷柳抱怨。
她现在的绘画生涯又遇见了新的瓶颈,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全职儿女”,整日宅在家里,正所谓“一山容不得二虎”,是想起谢崇之就心烦。
“我可管不了,你要是看不下去,就去你姐姐那边上班。”袁婷柳戴着个老花镜做手工,眼睛都不抬一下。
上班是不可能上班的,这辈子都不可能上班的。
谢惜青心里一紧,赶紧开溜,就见下班后的谢惜宁拿着一沓落了灰的信,在玄关处换鞋。
“咦?姐,你今天回来住啊?不会是和姐夫吵架了吧?”谢惜青不怀好意地问。
谢惜宁给了她一个白眼,把取来的信件随手一丢。
这个年头已经很少有人写信了,但还是有不少垃圾广告。她今天正巧清理邮箱,处理前逐一扫了眼,没想到居然发现了一封字体眼熟的,目光一下子顿住。
谢惜青侧过头来:“怎么了?发什么呆?”
谢惜宁轻笑,转身就往谢崇之的房间走,完全没有客气的意思,上手就“砰砰砰”地一通敲门。
耳朵要聋的谢惜青:“哎哎,你拆迁办啊,那小子不开门,倔着呢!”
拆迁?也不失为一种方法。
谢惜宁挑了挑眉毛,取下眼镜,下一秒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脚踹上门锁!
“咔嚓!”门框裂了,门也开了。
谢惜宁抱着手臂:“我数到三,滚出来。”
看傻眼的谢惜青:“……”
同样看傻眼的袁婷柳:“……”
袁婷柳咳嗽了下,默默带着毛线针离开客厅,自顾自念叨说:“哎呀,今天晚上吃什么呢……”
几秒钟后,谢崇之总算是从房间不情愿地挪出来了。
“谢惜宁,你要上天啊?”谢崇之额角直跳,都敢直呼其名了。
谢惜宁也不气,扬着下巴打量他,可怜劲的,眼睛这么肿,看起来没少偷偷藏被子里哭。
“瞧你这样子,出息,谢惜青失恋都成不了你这样。”
谢惜青躺着也中枪:“不是,那都哪辈子老黄历了?!”
谢惜宁不理她,又掏出怀里的信,拍在谢崇之胸口。
“感谢感谢你老姐吧,要是直当垃圾处理了,你可哭都没地方哭了。”
临走前还特意留了句:“修锁钱从你下个月生活费出,期末考试敢掉出年级前十,棍棒伺候,明天给老娘滚去上课。”
谢崇之愣住,低头看向那封信。
字迹娟秀而工整,隐约带着一股桃子手油的香味,寄信地址是F省X市。
是陶艾灼的信。
谢崇之瞬间红了眼眶。
呵!走都走了,还寄什么信?他是什么很贱的人吗?一封信就能哄好?!
他哂笑一声,置气般把信塞进抽屉,结果没坚持一会儿,就又很没骨气地,默默给拆开了。
[致谢崇之:]
信的开头这样写着。
[为你回过那么多封情书,这回终于换成我给你写。这是一封情书,也是一封离别信,想必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你一定还在生我的气,或许根本不想理我吧?]
这不是废话?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谢崇之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后看,手却控制不止地开始发抖,一直到有泪水落下,洇湿陶艾灼的字迹,才放下信纸,拧着眉心,很低地“草”了声。
谢崇之最后将信纸夹在了书架的最里层。
直至很多年后,他还是能清晰想起信上的每一句话,尤其是最后两段,每个夜晚都会萦绕在他的耳边。
上面写着:
[如果我爱一个人,我不会让他失去视力和手臂,也不会让他的财产被大火吞噬,如果我的存在注定会如此,那我只好离开,因为我爱他,爱到舍不得他受到任何伤害。]
[我爱他,胜过爱情本身,我爱他,胜过爱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