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我们该回家了
作品:《无情道师兄怎么破道了?》 越青缨垂眸,自嘲一笑,心底漫开冰冷刺骨的绝望。
她的思绪越来越乱,胸腔就快要被愧疚与自责填满。
就在此时,她身边的诸位长老等不住了,趁着方瑜很难有反抗之势,拎着剑就要冲上去彻底解决方瑜这个祸患。
“等等!”青阳仙尊抬手拦住他们,“赵师弟,再等等。我徒儿与他有滔天仇恨,老夫斗胆请求,将这个机会交予我徒儿。”
青阳仙尊在问天宗说一不二,听到他的话,身后的几位问天宗修士都不再轻举妄动。
其中有位阵修长老直接一道术法飞去下阵,方瑜本来还要找机会逃脱,如今直接没了退路,被死死地困在原地。
方瑜见逃跑计划落空,整个人都散发一股阴鸷气息。
他抬起眼,看向越青缨身后的一群老家伙,最后是越青缨。
“越青缨,如果我把你的事情说出去,你说,他们是会站在你的身后,还是与你对立,骂你是......”
话还未说完,青阳仙尊一道法术悄无声息地封住他的嘴,让他再也没法说出话,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这阵势引得周围人纷纷驻足观看,人族不解,魔族惶恐——他们的魔主竟然遭人如此侮辱。
越青缨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内心听到方瑜最后的话,几近崩溃,眼泪堆在眼眶迟迟不肯掉下来。
不,不是的。她不是宗门的叛徒,也不应该是罪人。
那都不是她自愿的,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方瑜的手笔。
是方瑜囚禁她,是方瑜逼迫她,是方瑜想要拿她入药,因为她的灵力低微无法利用,才用丹药喂养她,从始至终她都没有选择的机会。
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在吞下第一颗丹药的时候就去死,她也真的尝试过。
可哪怕她咬舌自尽、自废灵脉,每每真的去寻死,身上被下了咒术的锁链就会阻止她,不让她继续下去。
她连死的选择都不能有。
她只能苟活。
一直苟活至今。
然后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真罪人。
不会有人在乎她是不是心甘情愿,毕竟她就是受益者。
哪怕这个受益者内心是崩溃的,是无时无刻不想死的,也无法改变这个既定的事实。
更何况,这里面还牵扯着她好友的性命,她不只是谋害同族的帮凶与罪人,更是亲手将挚友推向地狱的凶手。
“徒儿!不要听信他的谗言!他这是在扰乱你的道心!”
就在越青缨动摇本心之际,她的身后突然传来一道醇厚的声音,也是这道声音瞬间拉回她的思绪。
她回过头,却见师父缓步来到身边,眼底闪过一抹沉重。
他们带来的都是各宗门精英弟子,全部长老皆出战,对付曾元气大伤的魔族并不困难。
现在魔族落势,魔主方瑜也已经身受重伤,他大可以一剑杀了他,彻底摆平作乱的魔族。
可他更想越青缨直面方瑜,亲手了结过去的恩怨,否则方瑜一旦身死魂灭,从此她只会陷入愧疚之中。
“徒儿,杀了他,杀了他,过往的种种就都能消散。”
越青缨手紧紧地攥紧剑柄,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我,我真的可以吗?师父,我从来没有......”
她犹豫的不是要不要杀了方瑜,而是,真的要她来吗?她真的可以吗?
毕竟,她的剑还从未见过血。她还不知道杀人是什么感觉,会不会出错让他跑了,
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可这也是她唯一的机会,唯一能够报仇雪恨的机会。哪怕报仇雪恨后,一切也不会重回正轨,可却比什么都不做的要好。
“别怕。”
“徒儿,别怕。”
青阳仙尊的嗓音是老者独有的沉厚,并不凌厉,反倒带着一种历经万古的安定力量,仿佛只要有这道声音响起就算是天塌下来了,亦有他挡在她的身前扛着,给人全然托付的安全感。
“好!”
想到过往的种种,越青缨终于下定了决心,手指紧紧地握住剑柄。
哪怕掌心尽是汗水,她也要紧紧地握住她的剑,然后目不转睛地挥剑,捅下去。
激动与惶恐并存,越青缨咬紧后槽牙,“方瑜,你这个该死的小人,你就该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在剑刃捅进方瑜胸膛的一瞬,剑刃四周散发出一道刺眼金光。
旁人都被晃得睁不开眼,唯有离方瑜最近的越青缨不为所动。
也是在此时,她突然看见他面上骤然扯出来一抹邪魅的笑容,张了张嘴说话,却没发出声音。
可越青缨清晰地看见,那嘴型是在说:“等着我吧,我还会再找到你头上,我的灵药。”
刹那间,方瑜的本体瞬间消散在半空,就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一般,周遭只剩下浓厚的魔气萦绕。
“什么?我们的魔主怎么会身形俱散!这,这怎么可能!”
“这群可恶的人族!竟然敢杀了魔主,我要和他们拼了!”
“天呐,魔主都被他们解决了!这场战役我们还能胜吗!”
……
也有人族的弟子震惊在原地。
“这个女修是谁?竟然能亲手解决了魔主?”
“这不是刚刚渡劫的那位女修吗!太厉害了!”
“魔族群龙无首,这场战役我们注定会赢!”
“是啊!大家加把劲儿,定要把这祸患都解决了!”
……
不远处的越青缨站在原地,愣了许久,想起过往种种,又想起他临终时的威胁,最后艰涩开口,“师父,他这是死了吗?”
“身死命陨,死了。”
说话的不是青阳仙尊,而是他身旁的穿着金衣的符修大长老。
青阳仙尊仰头看着飘散在半空的魔气,没说话。
堂堂魔主,或许会被一剑杀死,可怎么连本体也留不住?
“走吧,去帮各位长老和弟子们解决剩下的余孽。”
“他们已然失去领头者,如今就是一盘散沙,好对付。”
“就让这一切恩怨都在今日解决,从此人族领地便是风平浪静。”
“好!”
“走吧!”
……
诸位长老即刻动身,四散奔赴各处参战。
剑刃相击之声此起彼伏,符修、阵修祭出的金光耀目至极,法修的灵光不断乍现,在这片阴沉的领地之上如同骤然亮起的点点星辰……
越青缨紧紧地握着还在滴血的剑,整个人犹如行尸走肉般立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她的面上毫无血色,青阳仙尊很担心她,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目光直直地盯着她。
“师父,我杀人了。这是我第一次杀人。”
“你杀的是你的仇人,你做的很对,徒儿,你终于成长了。”
青阳仙尊这话并不只是安慰,身为修者,这一生的目标不只是得道飞升,更是心怀天下,心系百姓。
而世间凶险,多的是恶人,多的是作恶多端的妖魔鬼怪。任何一个宗门长老,优秀的宗门大弟子手中都会染上鲜血。
鲜血来源于恶人,恶妖,所有作乱人间的一切生物。染上杀戮,才能彻底立下决心。
所以无论天赋有多高的修者,他们真正的成长都是以自为刀,以血开刃,否则再好的天赋也只是花瓶。
“仇人……”越青缨喃喃道,她突然恍然,“师父,你什么都知道了?”
青阳仙尊没说话,只是淡淡的点点头。
当年之事只有云奉明和他知道,当他们师徒二人闯进魔族在人族扎根的地盘,一路来到关押越青缨的洞府,却发现她已然奄奄一息。
她的身子虚弱得不行,可她浑身的灵力雄厚到掩都掩不住。
越青缨的情况他是最知道的,能在短时间内升到元婴期,定然是方瑜的手笔。
她身存罕见极阴灵根,他当年得知越青缨修仙路坎坷,便竭尽全力掩盖住她的灵根。
不让外人察觉她的天赋,为的就是不被有心之人察觉,而这个有心之人,便是魔族。
可这千方百计想要捂住的秘密还是没能捂住,还是被他最信任的师兄捅出去的。
方瑜不仅得知了这个秘密,还打算让她作为药引子提升自己的修为,甚至彻底断了她的飞升路。
逆天而为是天道所不允的。
“阿缨,这次你和你师兄做的很好,如今你的状态很不好,这里的杀戮不再需要你来参与了,去找你师兄吧。”
越青缨抹了把脸,将头扭到一边,目光垂着望向地面喃喃道,“
师父,我没脸见他。”
青阳仙尊叹了口气,“阿缨,这是他的选择。”
“可我是这个选择的受益者,我接受了他的毕生修为,这可是他的毕生修为啊!
师父,因为我,师兄之前的所有努力都付诸东流了,我愧对于他,我不知道,不知道我该如何面对他。”
“不,阿缨,你还是没懂。”
“这是他的选择,他既然已经作出选择,就说明无怨无悔。你不应该去替他自哀自责,你需要做的是像平常一样。”
“平常一样.......”越青缨喃喃道。
平常是什么样子?
如果是失忆前,那他们是兄友妹恭的模样,而她,在心底悄悄爱慕师兄却不敢表现出来。
如果是失忆后,那她就是惧怕师兄,因他的高冷冷漠,不易近人而惧怕。
可尽可能远离后,却又误打误撞地闯下双修祸事,这可是她过去心心念念,偷偷爱慕的师兄啊。
想起来,她和师兄之间存在太多太多没有解决的事情。
剪不断,理还乱。
青阳仙尊抬起眼眸看向云奉明,越青缨也随之看去。
云奉明周身是越青缨留下来的护身法阵,无人能靠近他,而他也因为献祭修为身子虚弱到无法站立,只得原地打坐。
当她再次看见云奉明褪去青涩的面孔,给她的感觉是陌生又熟悉的,越青缨仿佛有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阿缨,阴阳绳这种法器会无节制地吸收一方的灵气给另一方,你师兄元气大伤,身体犹如凡人,已然不能再撑下去。
可罗刹海域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要渡船三日才能离开。你先带他离开,等回到宗门,自有凌寒为他诊治。”
想起云奉明惨白的脸色,越青缨哪怕是不敢面对云奉明也不想再拖下去,每多拖下去一分,都会危害师兄的性命,
“师父放心,我这就带师兄离开。”
说罢,她沉默了一瞬,便抬起脚走向云奉明。
身后是一片腥风血雨,仙光与黑煞纷纷碰撞炸裂,长剑破风的铮鸣、魔兽咆哮、修士法诀迸发的巨响搅碎天地。
流光在烟尘里此起彼伏,不断有人倒下,血色与魔气浸染大地。而越青缨背对着这片仙魔混战的疆场,越走越远。
狂风呼啸,扯乱她的发丝,将衣袂猎猎吹起,她却一步一步稳步前行。
短短的路,越青缨仿佛走出十万八千里的远途,每踏出一步都觉得分外的艰难。
她该如何面对云奉明,见了他应该先说什么?越青缨思来想去却也想不到一个正确答案。
她想,她这辈子都欠云奉明一个还不完的天大的人情。
云奉明修炼无情道多年,哪怕修为尽数失去,身上却还保留着通透与沉稳。阵法护着他,任凭外面风势滔天,他依旧岿然不动。
直至越青缨站定在他的面前,感受到一阵熟悉的气息后,他才缓缓地睁开眼。抬起眼眸直视越青缨。
那双深沉的眼眸带着几分难以明说的情绪,但却没有一分懊悔与责怪。可这纯粹的眼神却是狠狠撞击越青缨的内心。
“师妹,你回来了。”云奉明的声音不轻不重,却足以让越青缨本就不安稳的心溃不成军。
“师......”越青缨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处酸涩的哽咽感让她难再开口。
眼泪不听话地涌出眼眶,越青缨抹了把脸,连带着泪水也擦拭下去。
她不想让云奉明看到自己这狼狈的模样,哽咽着连完整的一句话都无法说出。
“师兄,我带你离开。”越青缨不知道该说什么,便抬腿走进法阵,向着云奉明伸出手,“我们先离开这个鬼地方。”
“好……”云奉明的脸色差到已经看不出血色。
现在的他就像是一片从树上坠落的枯萎落叶,就那样薄薄的一片,风一吹,恐怕就会跌倒在地。
越青缨好害怕,怕那一阵风吹来,云奉明真的被吹倒了,然后再也醒不过来。
她的心愈发不安,愈发惶恐,可就在这个时候,她的冰凉的指尖突然碰到了更凉的掌心。
云奉明将手搭上来,这冰凉的触感瞬间拉回了她的思绪,他随即温声开口。
“师妹,我们该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