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第 39 章
作品:《前陈似锦》 梁似锦拿着自己从月山分院调来的原始记录,翻页笔圈在表格上,一个一个分析。
“这三个人的情况我都核对过,既然说起试验方案,不妨挨个看一下。第一位问题出在‘治疗线数’上。试验方案明确要求‘至少用过一种治疗方案’,从月山分院提供的数据来看,该病患先是化疗,产生耐药性后又换了另一种药,两种治疗方案完全符合要求。”
“第二位,庄医生在PPT里指出,该患者的影像检查时间比规定时间晚了三天,但试验方案上有补充条款,顺延时间不超过七天,这并不违规。”
“至于第三位,”梁似锦抬起头,看了一眼庄毅,不紧不慢的说:“同样的受试者在海源医院也有一例,他的入组审批,不是庄医生您本人给签的字吗?”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梁似锦道:“您作为此次临床试验海源分中心的研究者,其中一项工作职责就是保证入组的病人符合试验方案规定的全部条件。假如有人不符合,那该在签字之前就指出来啊。既然签了字,就代表您认为入组病人完全符合条件。既然这样,为什么要在开会的时候,才用你签过字的病人来质疑我司管理的合规性?”
秦雯微张着嘴巴,转头附在李曰钊耳边悄悄说:“我天啊,梁律也太猛了吧。庄医生跟她有仇吗?”
李曰钊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会议室里至少安静了两秒钟。
庄毅猩红的眼睛望过来,梁似锦毫不示弱地瞪回去。“我还没说完。庄医生,您在PPT里说入组进度滞后,但是合同上写的明明白白,我司只负责提供药物和必要的经费支持,入组是各家医院的责任。您作为临床试验的主导人,难道连自己的团队都管理不好吗?”
庄毅被她怼得哑口无言,嘴角动了动,最后只能给陈牧州施压。
“陈总,像贵司律师这般毫无差别的将所有责任都推给合作方的行为,您也不管管?”
秦雯紧张的抓住了李曰钊的胳膊,慌乱又小声的说:“怎么办怎么办?他这是要借刀杀人啊。”
陈牧州从会议开始就基本没说过话,他一直在专心听着两人之间的对话,也没放过她身上每一个微小的表情和动作。
面对庄毅,她就像一张拉满的弓,战斗力十足。他本来还在为了她没有接受庄毅的求婚而庆幸,短短十几分钟,梁似锦的表现又叫他觉得疑惑。
一个刚刚才跟她求过婚的男人,她怎么会采取这种浑身长刺的态度来回应?两个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者说曾经发生过什么,能让她一个从来不会无理取闹的人针锋相对到这种程度?
但不管是强烈的爱意或者恨意,假如这个人不是在她心中占据着重要的分量,应该也不会采取如此激烈的手段来应对。
想到这里,陈牧州也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悲伤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的揉搓着食指第二关节处的伤口,身体倚在身后的椅子上,声音不大,但很稳。
“庄医生,关于入组慢的事,如果确实需要增加经费,也不是不可以协商,但这不是入组滞后的根本原因。月山分院那边的问题,我们的临床监察员会及时跟进。至于筛选标准——”
他看了梁似锦一眼。她没看他,正低头把那张表格收回去,耳边的碎发垂下来,遮挡住半张脸。
“梁律师刚才说的,就是我的意见。”
这句话说得很轻,可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秦雯高兴坏了,手掌连连拍向李曰钊的胳臂,悄声说:“呀,这也太帅了吧。”
庄毅搭在桌子上的手指握紧了些,他一脸桀骜地笑了笑,道:“既然这样,那就按流程走吧。但我还是保留刚才的意见,也会如实反应在我提交的报告里。”
陈牧州很有风度的说,“当然,这是您的权利。”
庄毅起身,经过梁似锦身边的时候,突然一把搂住她肩膀,俯身在她耳朵边上说了句话。“晚上8点到酒店大厅来找我,有话跟你说。你敢不来我就上房间里找你去,自己看着办。”
这样的动作,在外人看起来十分亲密。
一个会场,大多半人看着,虽然大家面上不说,心里却也觉得奇怪。
秦雯彻底被搞迷糊了,呆呆问李曰钊,“他俩很熟吗?相爱相杀的那种关系?合着刚才那一出是故意演给咱们看的?”
李曰钊睁着双懵懂的眼睛,不知道怎么答。
旁边经过的另一个分中心的医生跟庄毅开起玩笑,“你小子是不是惹女朋友生气了?”
“宠着还来不及呢,哪敢呐。”
庄毅笑着紧了紧梁似锦的肩膀,那笑意根本也没到达眼底,便跟着同事一起出去了。
会议室的人慢慢都离开了。
梁似锦收拾着眼前的资料,陈牧州看也没看她,盯着外面过于刺目的亮蓝晴空,冷声道:“就算再生气,值当的把所有人都变成你们争吵中的一环吗?你原来是这么公私不分的人吗?”
梁似锦蓦地停下手上的动作,心中仿佛有一艘船极速撞上冰山,破败的船体残骸在凛冽彻骨的冰水中浮沉飘荡。
良久,她才轻笑着点头,“你这么想,我又是为了谁呢?”
陈牧州心里一顿,起身径直朝她走过来。梁似锦把所有资料都摔在桌子上,转身就从会议室里出去了。
男人快走几步,经过她的座位时看见那一沓卷了边的表格。
她用各种颜色的笔在后面标注了每一个人的基本信息,200多个人,10余家医院,上千份信息,她一一核实后还要做记录,那份工作量和用心程度远远超过了一个法律顾问的本职。
资料在他泛白的指骨里被捏得变了形,陈牧州攥拳,猛地在桌子上砸了一下。可能真的是被妒忌冲昏了头脑,所以才用最卑劣的心思质疑起她如此维护公司的动机。
是他看轻了她,也低估了她对这份工作的敬业程度。
陈牧州动作缓慢的抬起手,拿拇指一寸寸抚平了被自己弄皱的打印纸,心里的悔意几乎要将他淹没。
*
晚餐席设酒店二楼宴会厅,是十个人一桌的自助餐。秦雯像只快乐的小鸟一般叽叽喳喳,衬得旁边的梁似锦格外安静。
晚饭后她想着庄毅放出的狠话,怕他真的做出出格事,便借口说自己要出去走一走,秦雯便先回了酒店房间。
酒店是某国企旗下的一家内部培训机构,圈在一个单独的院子里,隐蔽僻静。初夏时节,树木葱茏,花草正盛。
梁似锦见跟庄毅约定的时间还早,便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昏黄灯光笼罩下来,她来回踱着步子,给鹏举打了个电话。
那边很快就接起来了,梁似锦也没什么好说,只问吃饭了没有,身体还好吧?姨妈在干什么。鹏举一一答了,末了说楼下的阿姨摔着了。
梁似锦吃了一惊,问怎么回事,不要紧吧。鹏举说不要紧,就是扭着筋了,没伤着骨头,姨妈去照顾她一晚。
“那你自己能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我长肿瘤,又不是脑梗。”
梁似锦被逗笑,听着他波澜不惊的声音,突然又红了眼眶。无限的凄凉从内心深处翻滚上来,她想自己到底是在干什么呢?为什么要动摇?又是为了谁在卖命呢?明明家里最需要被照顾的那个都顾不上。
“似锦。”鹏举见不到她,也揣摩不到她的情绪,只能问:“你那边还好吗?工作顺不顺利?”
“……顺利。”梁似锦压抑着充斥在整个喉腔的涩意,往天上看了看漂亮的黛青色云霞,说:“就是有点累。”
“嗯,”隔了好久,鹏举才说:“对不起,是我太没用了。”
泪流了满面,她再也控制不住,哭着说:“你做错什么了?你道什么歉啊?你为什么要害我内疚。”
鹏举笑了笑,说:“想到了就告诉你,我怕以后没机会跟你说。”
“别胡说八道了!”剩下的那句话,她没有告诉他。爸爸保下来的命,不管有多难,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她都会陪他走到最后一刻。
“你别哭了,你难过我会更难受。”
外界什么样的凄风冷雨都动摇不了她,可是亲人间的关怀那么容易就能击穿故作坚强的心防。委屈跟没个头似的,梁似锦狼狈地结束了和鹏举之间的对话。
庄毅的电话打进来,他问她在哪,梁似锦说了个地方,很快他就找过来了。
见了面,庄毅看她眼睛红红的,心里揣测了很多理由,却以一种举重若轻的语气说了出来,“下午的会搞得我太没有面子了,看你也后悔的哭了吧。”
梁似锦看着他,有一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按也按不下去。“庄毅,我到底是哪里对不起你?”
陈牧州在假山后面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问完她的伤情后又宽慰了几句,等挂断电话再出去却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站在那里,被迫听着她沉静缓慢的声线再次响起。“你凭什么冲我发火?”
庄毅转移话题,笑着说:“不是你先跟我发火的吗?”
“求你了!”梁似锦突然抬高声音,满脸怒气道:“能不能正面回应我一下?不要一次次卑劣的逃开了行吗?是我的错吗?这次又是我的错吗?!”
庄毅被她陡然尖厉的语气吓一跳,赶忙伸出手,安抚似的按了按她的肩膀,有些尴尬地说:“不就今天会上说了你几句吗?怎么还发起脾气来了。”
梁似锦甩开他的手,道:“为什么每次只要我提起这件事,你都要转移话题?我没有发脾气,我也不是个喜欢乱发脾气的人。假如发脾气有用的话,我会每天发一次脾气来解决我生活中遇到的每一个难题。”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呢?我都求婚了,还不够有诚意吗?”
梁似锦笑了笑,她想她也可以放弃沟通,选择用一种摆烂的方式来
应对所有解答不了的难题。
“你有那个能力吗?你爸跟你妈同意吗?不要再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了行不行?!假如做朋友也辛苦的话,那干脆直接就不来往吧。这世上的人,离了谁不能活啊?”
“你什么意思?”庄毅压抑着内心缓缓涌上来的烦躁和恐惧,不耐道:“你想跟我绝交吗?咱俩认识二十多年,难道一起走过的日子在你心里什么都不算吗?你有没有良心?”
“良心除了让我们一再的拖延和纠缠外,一点儿用都没有!”
庄毅突然冷笑,月亮的影子照在他露出来的半张脸上,明暗交接的表情里,藏着男人一半的真心,一半的算计。“还是因为陈牧州,是吧?”
“跟他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你心里最清楚!”
“又来了,我们要永远困在这个话题里争执到死吗?”梁似锦扯了扯自己的嘴角,苦笑道:“是的,这次又是我错了。就因为跟他谈过一段,所以在你眼里该死的人永远是我,你永远都不会错。”
庄毅不知道该如何把自己心里的感受告诉她,面对她,他有那么多说不出口的迟疑和欢喜,而所有情绪最终都会化成一股浓重的哀怨和不甘。
“你让我怎么接受?我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过第二个女人,可是你曾经那么义无反顾爱过的人并不是我啊。”
他压抑的声音和极力控制的扭曲表情,深深印证了自己心里从未放下的痛苦。“你已经有了参照物,你难道不会比较我跟他到底谁更好吗?”
“我说没有你信过吗。除了你一次次的提醒,我从来没有主动回忆过。”
陈牧州的心好像被谁重重的拧了一把,直到亲耳听见这样的话从她嘴巴里说出来,他才知道梁似锦曾经想要忘记自己的决心到底有多么大。
庄毅拉住了她的手,因为意识到眼前的人想要跟自己彻底剥离的决心,他的语气里竟有一点哽咽。
“锦锦,以后……你不喜欢的我都改……我们别再吵架了吧,好不好?”
最终,他还是选择以轻松的形式避开了两人之间沉重的分歧。
梁似锦摇了摇头,在那样歇斯底里的怒吼过之后,面对着他又一次的逃避,她终于让自己的心彻底的又死了一次,于是连情绪都变得平和了。
“二十多岁的时候做决定好像很简单,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可是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就知道,做决定其实是件很难的事情。因为考虑和算计的事情多了,可能就在朝夕之间,时机过了就再也回不去了。我没有办法在跟老公上床的时候,他会因为我不是处女再离开一次。”
“我——就迟疑了那么一小会儿,紧接着就给你道歉了。那以后我也说过无数次,是我错了,以后都不会再那样了。”
“你没法不介意的。”梁似锦制止了他的话,遗憾道:“明明有这么多可以解释和沟通的机会,七年了,你从来没有试图解决过,一次都没有。别总是想起我了就来招惹我,觉得不合适了又放开我行吗?我是人,不是任你摆弄的玩具。鹏举现在这样,我的婚姻脆弱的经不起任何波折。你这么爱面子的一个人,别轻易说些不负责任的承诺,搭上的可是我以后的人生。而且,我并不认为当初跟陈牧州上床是错的,毕竟曾经那么爱他,我从来没想过我们会分开,真的,一次都没想过。”
因为躲在暗处,失去了眼睛的蒙蔽,所以她发自肺腑的话才听得更清晰。这一次,陈牧州听懂了她语气中的遗憾和惋惜。
果然,庄毅还是让她一句话就给搞破防了。
“说了这么多,最后还是因为陈牧州。”
“如果你这么想,那我也没有办法。”
梁似锦已经没了任何想要坦诚相告的意愿,那感觉仿佛当她正在无比认真深刻的剖析着内心的时候,而对方却听得睡着了——
她甚至为自己的一厢情愿而倍加恼火!
“庄毅,我并没有求你爱我啊,我也没有请你介入我的生活。为什么你总是表现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就因为我贫穷,我弟弟是个负担,我曾经有个深爱的男朋友,所以你就觉得自己处处高人一等,连爱我都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迁就,是吗?”
庄毅接不上她犀利的辞令,只好以退为进。“你伶牙俐齿的,我说不过你。”
“嗬,”她无所谓的笑笑,拥有很多的人可以避开不愿意面对的一切问题,可惜自己没有那样的机会。
今天说的心里话实在太多了,多到几乎要伤到自己的元气,太累了。“你要是没想好,以后就别搞一些令人误会的小动作,怪没劲的,还让我觉得困扰。”
庄毅今天真是里里外外被她奚落了个干净,他没法给她明确的答复说我一定会排除万难跟你结婚,却也不敢再惹她。
两人沉默着,一前一后从布景精巧的园子里走出来。
风吹竹叶呜呜作响,一片竹影洒在陈牧州萧索的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