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做夫妻

作品:《香江银楼大小姐[五零]》

    车刚在门前停稳,阿英就提着灯笼迎出来,轻手轻脚地替她推开车门,又从后座取了披肩搭在她肩上,低声说:“小姐,夜里露水重,当心扑了凉气。”

    那披肩是开司米的料子,带着白日里晒过的干爽暖意,一盖上肩头,便把她从外头带回来的那点寒气隔去了几分。

    宝意点点头,由着阿英搀着进了屋,一路上也没多话,只觉着耳根子还留着舞会上的喧闹,脑壳里嗡嗡的,像是那杯香槟还在血管里慢慢烧着。

    脚下的步子也有些发飘,踩着软底绣鞋,一级一级踏着楼梯上去,只听得见衣裙窸窣,和窗外不知哪处传来的夜虫啁啾。

    进了二楼的房间,阿英先去试了试盥洗室里的热水,又把宝意头上的发卡一支支拆下来,搁进匣子里。

    阿英动作又轻又稳,只偶尔偷眼打量镜子里宝意恹恹的神色,犹豫了半晌才说:“小姐今晚累坏了吧?阿萍同我说,她今儿有些伤风,又是咳嗽又是打喷嚏的,怕过了病气给小姐,所以今晚上就不过来跟前伺候了,让奴婢跟小姐告个罪,明日她好了再过来补上。”

    宝意正垂着眼,由着阿英拿热毛巾给她敷脸,闻言微微抬起眼,隔着蒙蒙的热气从镜子里看阿英,声音透着点疲软:

    “这有什么好告罪的,她素日里就是个实心眼,有点头疼脑热的还不歇着,反倒叫你替她赔不是。你回头跟她说,叫她安心养着,别急着过来,我这里不缺人使唤。”

    说罢,自己先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只觉得额角一跳一跳的,连带着眼眶都酸涩起来。

    阿英应了一声,把毛巾叠好放进铜盆里,又转到她身后替她捏了捏肩膀,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一下一下,像是要把她肩颈里积着的乏劲都给揉散了。

    她见宝意困得眼皮子都有些打架,也不敢再多搅扰,只小声交代:“阿劲已经登船去了南洋,他同我说了,到了便会想办法同我联系。大小姐交代的事他一定豁出命去做。”

    宝意半阖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脑子里却无端又浮出露台上傅郁文看她的那个眼神,还有他临走时那声“小心着凉”,低低沉沉的,像落在耳边的晚风,拂得她心尖又有些发痒。

    那声音仿佛还在耳畔绕着,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关切,教她一时也分不清是真是幻。

    她忙睁开眼,暗暗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人家不过是在说些长辈对晚辈的场面话。自己倒好,就这么一句话,便在心里颠来倒去地琢磨了半日,跟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似的。

    宝意对阿英摆了摆手,说道:“阿英,你也快下去歇着,明日陪我去永利街买些补品和礼物,我要去看我表姐和表妹,顺道再帮阿萍抓两服药。”

    她说这话时,语气已经比先前清明了些,像是要把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都随着这一摆手赶出去,只把明日出门的几件事一桩一桩交代清楚。

    阿英看出小姐这是有些累了,也不敢再多留,笑着应了一声,又把床上的被子铺开掖好,放轻手脚收拾了铜盆和换下来的衣裙,轻手轻脚带上门退了出去。

    那门合上时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像是怕惊扰了这满屋子的沉静。

    房间里一下子静了下来,暖黄的壁灯光把影子投在地毯上,软软的铺开。

    宝意散了头发靠在床头,翻了两页搁在枕边的画报,可眼睛盯着纸面,那些花花绿绿的洋装广告一个字都没钻进脑子里,翻来覆去,最后停在一张港口货轮的照片上,船头那大大的“傅记航运”四个字撞进眼里,她又不由得发起呆来。

    那四个字白底黑字,印在灰蒙蒙的船身上,分明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商号字样,此刻落在她眼里,却好像带着某种说不清的重量,沉沉地压在心头。

    上一世她到死都没和傅郁文打过几回交道。

    那时候她一门心思扑在陆景明身上,又对傅若麟生出不舍情愫,只当傅郁文是傅若麟那个冷冰冰不好惹的便宜二叔,只远远见过几面,印象里他永远都是皱着眉,穿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装,站在码头那边和人谈生意,周身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连带着他身旁的空气都仿佛要冷下几度。

    后来朱家家破人亡,傅大房和傅郁文争产业争得你死我活,傅若麟曾对她一往情深,她自然把傅郁文当成了仇人一样的存在,直到她死在棚户区,都没和他说过超过五句话。

    细想起来,前前后后那几面,竟也凑不齐一段完整的交谈,他于她,从来只是个远远的影子罢了。

    重活一世,怎么就偏偏同他遇上了呢?还偏偏是在那样一个露台上,偏偏得了那样一句带着关切的叮咛。

    宝意轻轻叹了口气,把画报合起来搁在一边,拉灭了壁灯,躺进了被窝里。

    可躺了半天,翻来覆去也睡不着,脑子里一会是舞会上李思娴那副得意的样子,一会是傅若麟急得发白的脸……

    最后,所有画面都慢慢叠成了露台上傅郁文的脸,他站在门口的光影里,眉峰深邃,嘴角带着一点淡笑,喊她“宝意小姐”,声音低低沉沉的,挠得人心尖发颤。

    那声音像是带着钩子,勾着她越想越远,越远越清明,竟是半点睡意也没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风声渐渐大了起来,刮得窗棂轻轻晃了晃,宝意才迷迷糊糊睡着。

    宝意终于睡下了,但有人却是睡不着的。

    -

    上环旧唐楼。

    陆景明从阿萍身上翻身下来,赤着脚走到窗口处,撩开一角窗帘,望着远处港督府的方向,沉默地站了好一会儿。

    那窗子是老式的百叶木窗,边角有些发松,被风一吹,轻轻地磕在框上,发出极轻的“咯、咯”声。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也不动,像是要把那片灯火通明的方向望穿一般。

    窗外晚风卷着港岛的霓虹碎光漫进来,落在他紧实的肩背上,投下一片模糊的阴影。

    那光斑红红绿绿的,随着风势忽明忽暗,在他背上轻轻晃动,像是某种无声的、浮游的梦。

    他肩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汗,被风一吹,凉意便顺着脊背攀上来,可他并不理会。

    阿萍慵懒地翻了个身,支着胳膊斜靠在床头,点了支床头的薄荷烟吸了一口,姿态慵懒,就连声音里也带着刚完事儿的妩媚与沙哑:

    “怎么了?站那儿吹风小心着凉,今晚可是去大小姐那边出了什么事儿吗?”

    那薄荷烟的气味细细地散开来

    ,混着旧唐楼里陈旧的木器气,浮在屋子里,有一股懒洋洋的腻。

    陆景明没回头,手指攥着窗帘边缘,骨节微微泛白:“没什么,就是看看那边的灯暗下来了。今晚港督府的舞会,听说宝意也去了。”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身后的人听,尾音落在风里,散得很快。

    阿萍嗤笑一声,弹了弹烟灰,落在床边绣着海棠花的地毯上。

    “怎么,我的陆少爷,你还惦记着大小姐才睡不着呢?我告诉你,我可是看见了,人家可是好好上了傅家大少爷的车,两人一起去赴宴会,哪里轮得到你在这里操心?”

    “再说了,傅家大少爷追求咱们家大小姐那档子事儿,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你在这里酸什么?左右小姐快要同你订婚了!”

    她说着,眼尾一挑,唇角勾着笑,那笑里带着几分刻薄的媚,像是故意要把陆景明心里那点不痛快都挑到明面上来。

    陆景明沉默着,不知从哪处飘过来隐隐约约的音乐声,混着海风咸腥的味道钻进来。

    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情绪:“我酸什么?我只是……有点没想到,她的心会这么硬,阿萍,你有没有发现,宝意她同以前不一样了......”

    那音乐声断断续续的,时而被风送得近些,时而又远远地模糊下去,像是一根细线,若有若无地牵着他全部心神。

    想着她同自己说她不想坐他的车去,看着她躲开了傅若麟,又再次靠近了傅若麟,遂了他的意。

    陆景明站在这里望着港督府的方向,心里总有点说不出的空落。那空落像是一口深井,黑沉沉的,丢不进底,也填不满。

    他的宝意,不该是这样的。

    阿萍坐起身,拢了拢滑开的衣襟,走到陆景明身后,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背上,有些幽怨地开口:

    “我的陆少爷,咱们的大小姐怎么就不一样了,再说了,不一样就不一样吧,人哪能一直一个样呢。你能不能多想想阿萍,想想阿萍为你做了多少事?同你做了多少夜夫妻?让你快活了多少回?”

    “我帮了你这么多,你可不能不要我,真要哪天我们的事被别人知道了,横竖阿萍已经是你的人了,你不能不管我?”

    她的脸贴着他温热的背,声音软下来,却一句句都带着分量,像是要把自己同他牢牢地捆在一处。

    陆景明轻轻挣开她的手,低头从散落在地上的裤子口袋里摸出自己的烟盒,抽出一支点燃,深吸一口,辛辣的烟草味压下了心里那点莫名的情绪。

    他望着远处闪烁的灯火,慢慢开口:“好了,我知道了,但眼下最紧要是要宝意尽快同我结婚!”

    “阿萍,眼下你要做好我们的事就行了。至于你我自然是会管的。只是我好了,才能好好管你,你最好尽快帮我,让宝意尽快成为我的人!这事要盯紧点,别出岔子。”

    那烟头红了一下,又暗下去,照得他下巴的线条愈发硬朗,忍着心中的不耐,语气也平得没有几丝波澜。

    一团烟圈从他唇边飘出来,慢慢散在晚风中,港督府的灯火依旧亮着,映着他脸上看不清情绪的轮廓,只有指尖的烟,一明一暗,燃着一点细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