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姐姐

作品:《萧王妃今日想戴凤冠》

    夏宝如坐在马车里,不禁开始思索“家”对她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穿越前,换言之称作她的前世,是在现代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家庭中长大。夏宝如是家中的第一个孩子,那时家中人刚为人父母,照护小婴儿也是小心又小心,生怕她磕碰着哪儿。

    她两岁那年,改变其之后人生轨迹的弟弟降世了。

    夏宝如知道不能将所有的罪责压在一个无辜的婴孩身上,但当时她也只是个两岁大的孩子。

    家里人的目光为整日哭闹着的弟弟占据。

    爷爷奶奶怀抱弟弟爱不释手,爸爸下了班之后也只顾着先洗手去看望那哭得脸皱巴成一团的弟弟。

    就连从前最疼爱她的妈妈也不理会夏宝如,只顾着在弟弟耳边笑语呢喃。

    夏宝如忽地变为家中的透明人。

    等弟弟再长大一定,他被家中人惯得不像样子,手劲大了点就开始没轻没重地打人。有时更甚,两条腿也不闲着,直直往夏宝如的眼睛踢。

    夏宝如大两岁,自然打得过他。

    她第一次回击,是因为弟弟攥起胖手将妈妈刚帮她扎好的马尾辫搞得散乱不堪。

    自从有了弟弟后,妈妈已经很少帮她扎头发了。都是奶奶勉强帮她绑两圈头绳,夏宝如跳几下头绳便开始滑落,头发就乱糟糟地不成样子。

    那天妈妈好不容易有了闲心看不下去夏宝如那蓬头垢面的样子,亲手替她扎了个利落的马尾。虽然妈妈的力度恨不得将她整个头皮扯下来,但夏宝如甘之如饴。

    夏宝如乖乖地坐在床边看妈妈帮弟弟穿衣服,而后将他抱在怀里。

    弟弟从妈妈怀中伸出手,用劲薅夏宝如的头发。

    夏宝如生气地说:“这是妈妈给我扎的!”

    弟弟还是不管不顾,扯下夏宝如带有粉色小熊的头绳后在妈妈面前晃动几下,仿佛在炫耀他的“战利品”。

    夏宝如眼睛一酸,泪水在眼眶中直打转。她无助地抬眸求助妈妈,后者连个眼神都没分给她,只对着弟弟笑道:“小宝真厉害,力气真大。姐姐好笨是不是,邋里邋遢地像个小乞丐。”

    弟弟听不懂,却被妈妈逗得咯咯笑。

    夏宝如脑袋嗡地一声,眼眶里的泪珠犹如人间蒸发了。

    她用力打了一下弟弟作案的那只胖手,弟弟先是呆了几秒,意识到姐姐第一次打他,瞬时扯着嗓子哭嚎起来。

    妈妈见状,一巴掌直接扇到夏宝如的小脸上。

    “你弟弟这么小,你怎么能打他。你都多大了还欺负弟弟,幼儿园里的老师没教过你不能欺负弱小吗!”

    夏宝如脸上一阵灼热的痛感,被妈妈劈头盖脸这样一训,当即也哭了起来。

    即使弟弟哄好了,妈妈依旧对她不理不睬。

    吃午饭时,妈妈又将这件事当做趣闻讲给家里其他人听。夏宝如愣愣地看着家中大人,没有一个人关心她头发痛不痛,全都围在弟弟左右大肆夸赞他力气大、聪明,反过来却批评她不懂得爱护弟弟。

    她水灵灵的瞳仁中透露出疑惑不解。

    做错事的不是弟弟吗,为什么做错事能得到夸奖?她受欺负了,为什么还要被大人围着指责。

    好奇怪,夏宝如想不明白。

    夏宝如七岁那年就被家里人指挥着干家务。晾衣服的绳子太高,大人的衣服又重。她搬来一个小板凳还要垫着脚才能够到绳子。一个不小心摔下来也是常有的事。

    但她漠然了。

    因为她晾衣服时,奶奶和爷爷正好声好气地哄弟弟吃饭。即便夏宝如摔跟头了,奶奶爷爷对此视而不见。

    夏宝如十岁那年被学校舞蹈老师选进了校舞蹈队,她虽然不算特别有天赋,但舞蹈老师很喜欢她。

    她在舞蹈队度过三年愉快的时光,又结识了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人——傅鸣飞。

    傅鸣飞比她大两岁,瘦瘦高高、看上去一股书卷气。

    傅鸣飞很喜欢她,甚至可以说把夏宝如当自己的亲妹妹看待。

    夏宝如升五年级,傅鸣飞去市里读中学,一个星期才能放假一次。开学的第一周,夏宝如误会再也见不到傅鸣飞,打心底认定这世界上对她最好的姐姐抛弃她了,因而郁郁寡欢,对弟弟的恶作剧也视而不见。

    谁料周五放学,傅鸣飞穿着中学校服早早在小学校门口等她。

    夏宝如高兴地扑上去,眼泪如洪般倾泻而下。

    傅鸣飞摸摸夏宝如的头,笑着问:“小如想不想姐姐啊?”

    “不想!”

    夏宝如只有在傅鸣飞跟前是放松的。她虽然对姐姐日思夜想,但话到嘴边却突然变了意思。

    傅鸣飞掩面道:“姐姐还特意给小如买了汉堡吃,小如一点都不想姐姐,叫姐姐好伤心啊。”

    “姐姐,汉堡是什么味道,好吃吗?”

    夏宝如眨巴着大眼睛认真道。

    傅鸣飞收回手有些惊讶:“你妈妈爸爸没带你吃过吗?”

    “去了,但是汉堡很贵,爸爸要我和弟弟分着吃。弟弟不给我留,就算扔地上也不想给我,我就只能喝汽水。”

    夏宝如说完,傅鸣飞蹲下身将她紧紧搂在怀中。

    “小如,以后姐姐每周都给你买汉堡吃。姐姐周五就来接你放学,好不好?”

    “好啊!”

    夏宝如笑得开心,全然没注意她肩头衣料为傅鸣飞的泪水浸湿。

    等到夏宝如再大一点,她渐渐开智,意识到不论如何,家里人就是无条件的偏宠弟弟,而只把她当透明人。

    有时,清醒反而意味着痛苦。所以世界上有人身陷囹圄却不求逃脱就是因为承受不住清醒之后带来的短暂而又巨大的痛苦打击。

    有些人宁愿为表面的美好欺骗一辈子,也不敢迈出去一步。

    夏宝如意识到这一切,开始深深地陷入自我怀疑。

    她是否还有存在于这世间的意义。

    土地里最其貌不扬的一株小草都会将自己的根深深扎进泥土里免受外界侵袭。

    她的根又在哪里?

    夏宝如上中学时一度怀疑自己只是天地间不值一提的一粒小小尘埃,飘零于半空中,最后归于一片虚无。

    傅鸣飞上了高中后课业更忙,夏宝如有时一个月才能见到她一面。

    某个周五,傅鸣飞依旧在校门口等她放学。夏宝如看见她的身影很是惊喜,蹦蹦跳跳上前道:“姐姐,你休息啦!”

    傅鸣飞虽然脸上带笑,夏宝如却察觉到其中的一丝异样。

    “姐姐,怎么了?”

    “小如,我要转学了。”

    夏宝如心里头一阵不祥的预感。“你要转到哪里,要去别的市吗?”

    “小如,因为我妈妈工作原因,我要转到邻省读书。两个地方隔得太远,那边的学校管得严,我以后不能经常来看你了。”

    夏宝如仿佛一下子坠入冰窖。

    这世界上除了傅鸣飞,还有谁关心她呢。

    是傅鸣飞每周五等她放学,给她带零食吃;是傅鸣飞教她课业上不懂的知识,从不会说她笨;是傅鸣飞笑着叫她“小如”,将她温柔地搂在怀里。

    没有人,这世界上没有人比傅鸣飞爱护她了。

    再没有了。

    “可是,可是……”

    可是傅鸣飞的生活中不是只有她而已。

    傅鸣飞有疼爱她的家人,喜爱她的朋友。她的人生精彩而绚烂,和夏宝如简直天上地下。

    夏宝如沉默无言,她不能阻止傅鸣飞的人生前进。到头来,她也只算傅鸣飞人生当中的一位过客,一位很快会被遗失在记忆之海中的陌生人。

    夏宝如勉强撑起一抹笑意:“我知道了,姐姐。”

    就让她,最后一次再叫声姐姐吧。

    傅鸣飞瞧见夏宝如这视死如归的样子却捧腹大笑起来。夏宝如不明所以,傅鸣飞笑着在她脑门弹了个脑瓜崩。

    “我的傻妹妹哟,就算我们不在一个地方,我们还可以打电话啊。”说着,傅鸣飞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电话手表。

    夏宝如有些愣神:“这是……”

    “我妈妈给我的期中奖励。我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存在里面了,你要是想我了,等晚上给我打电话。”

    “可我……”

    “可你不能收?”傅鸣飞先抢过话头,“小如,你在我心里很重要,是我唯一的小妹妹。我不想和你失去联系,我想一直陪着你。”

    “我对你很重要吗?”夏宝如说话声音轻轻颤抖。

    “那当然,我最喜欢小如了!”

    傅鸣飞拉过夏宝如用力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小如,你家里人不好,不喜欢你是他们的损失。你岁数那么小就勇敢又坦然地接受这一点非常了不起。我很喜欢你,你未来交往的朋友们会喜欢你,你值得这世界上所有的人喜欢你。”

    夏宝如下意识道:“姐姐,我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被别人这么喜欢。”

    “小如,别害怕,你人生的路还那么长,你要勇敢尝试。”

    “尝试?”

    “对。”傅鸣飞点头,“小如,大胆地对别人展示真实的你。勇敢地去说、去做、去爱。渐渐地你会发现你的人生变得大不相同。”

    马车一阵轻微的颠簸,叫夏宝如从回忆中抽离。

    她还记得傅鸣飞最后一句话:“漠视你的人就应该被丢弃,将精力放在喜欢你的人身上,勇敢去爱喜欢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