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鲊胡椒

作品:《她被否定的一生》

    丁一在察觉这件事有转圜的余地后,便立刻主动添加何明宇的微信,将他手上掌握的证据都发了过去。

    在一切都交代完毕后,丁一便匆匆离开了包厢。

    包厢的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声响,包厢内彻底只剩下三人。

    陆知舟眸光沉沉地开口:“……河铭远先后派人监视沈听溪、韩望,而这两人尽数意外身亡。”

    “他们的死,绝对和河铭远脱不了干系。”

    那个凝重的可能沉沉压在众人心头。

    何明宇叹了口气。

    他抬手点亮手机屏幕,调出一份检测报告,“其实这才是我今天约河小姐见面的真正原因。”

    何明宇抬头看了眼陆知舟,“既然陆先生也一起来的话,那就一起看看吧。”

    他将手机缓缓推到两人面前,语气严肃:“水杯药物浓度检测结果出来了,法医最终定论:杯壁残留着大剂量阿普唑仑。所以药物一定是被提前下在了杯子里,绝非饮入时残留下来的。”

    “河小姐,你之前的猜测完全成立——沈听溪不是自主服药的,是有人提前将药物溶进了她常喝的果蔬汁里,蓄意使她昏迷。”

    河浣月心底积压许久的疑虑终于落了实。

    河浣月复盘真相:“果蔬汁一直是河铭远亲手准备的。那天在凤溪山景区下车,全程是他拿着我们所有人的背包和随身物品。”

    “他有充足的时间把药放进听溪的水杯里。”

    陆知舟手肘抵在桌沿,指尖轻抵下颌,眸光沉静,精准补充着案件的漏洞与两种可能性,思维缜密得毫无疏漏:“但这里有一个关键疑点。我们此前查证过,沈听溪本人确实有长期服用阿普唑仑的就医记录,她有合法的购药渠道。”

    “所以下药的场景,存在两种可能。”

    河浣月抬眼,眼底带着困惑:“这两种情况,有区别吗?结果不都是一样的?”

    陆知舟:“区别很大,直接决定我们能不能拿到证据、锁定嫌疑人。”

    陆知舟抬眸,条理清晰地拆解,“如果是在凤溪山景区临时下药,或许沿路的监控以及路人的行车记录仪会留下蛛丝马迹。

    可如果是在家中提前将药物放入杯子,那就没有任何影像和人证能够进行佐证,从头到尾都只是我们的推测。”

    何明宇的语气满是无奈:“我早已核查过凤溪山的监控了,山下停车区域恰好是监控盲区,没有任何设备覆盖。”

    一句话,彻底击碎了仅存的希望。

    河浣月轻轻吐出一口气,肩头微微下坠,满是无力感:“所以,又是死无对证。”

    “不止如此。”

    何明宇眉心紧锁,道出更让人窒息的死局:“沈听溪坠崖的时间段,河铭远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当时他以取私人物品为由,折返公司办公室,全程有同事佐证行踪。”

    “按照我们此前的推演,推昏迷的沈听溪坠崖的人大概率是韩望。可如今韩望也死了。”

    所有人都保持了沉默。

    他们都心知肚明这意味着什么——韩望一死,所有的线索就都断了。

    没人能证实韩望是被河铭远授意行凶的,也没人能佐证当晚崖边的真相。

    甚至连推人坠崖的真凶是不是韩望,都无从查证。

    河浣月他们手上只有猜测和怀疑,却没有半份能够落地的实证。

    警方办案讲究证据闭环,单凭怀疑与推理,根本无法立案,更无从谈起调查审讯。

    活着的人闭口不言,死去的人无从开口。

    过了一段时间,河浣月忽然抬眼,她的眼底闪过一丝疑窦:“韩望的死,真的是纯粹的意外吗?”

    这个问题戳中了案件的痛点。

    何明宇连忙仔细复盘尸检报告与卷宗记录,在将手上的线索都看了一遍后,何明宇审慎地摇头:“从法医结论来看,韩望的死确实像意外。韩望的死因是食用过量含肉毒杆菌的鲊胡椒,引发呼吸肌彻底麻痹,最终呼吸衰竭身亡,符合突发性食物中毒的所有特征。”

    “……鲊胡椒?”河浣月敏锐抓住这个词,不由得瞳孔紧缩。

    何明宇见到河浣月这么惊讶的样子,有些不解地开口道:“没错。”

    “鲊胡椒是潜江的特色小吃。”

    河浣月语速微快,脑海中瞬间翻涌出当日凤溪山之行的零碎对话,那些被她一度忽略的细节,此刻尽数被串联起来。

    河浣月:“听溪就是潜江人。”

    下一秒,几段尘封的对话清晰闪回脑海。

    【听溪就喜欢带着她喜欢的人去那里玩,

    我都被带过好几次呢。】

    【那个流浪汉,也是个可怜人,好像跟我一样是潜江人。】

    【就是在山顶看我吃东西的时候知道的而已,我还给了他点东西吃呢。】

    ……

    “我想通了,河铭远和韩望他们早就认识。”

    陆知舟与何明宇同时抬眼,眼底满是惊愕。

    “案发当天上山,我和沈听溪偶遇流浪汉时,听溪怕我害怕,特意跟我解释过。”

    河浣月快速梳理着线索,语气笃定,“她常带亲友去凤溪山散心,早就认识了常年在凤溪山流浪的韩望,也清楚韩望是自己的同乡,而且他还身世落魄、负债缠身。”

    “河铭远应该陪同沈听溪多次上山,必然也早就知晓韩望的存在。”

    “河铭远知道了韩望穷困潦倒、身负外债的窘境……于是他抓住了对方最致命的软肋。”

    河浣月眉心紧蹙,心底寒意翻涌,“他以替韩望还债、给予韩望酬劳为诱饵,唆使对方对昏迷的听溪下手,推她坠崖,借刀杀人。”

    “而韩望身为同乡,听溪生前也曾善意接济过他、也给他吃过他家乡的鲊胡椒。

    河铭远正是抓住这层关联,在韩望完成杀人后,表面上让韩望远走高飞,实际上他在韩望以为自己能开始新生活之后送去携带致命肉毒杆菌的鲊胡椒,将韩望彻底灭口,斩断了所有能指向他的所有线索。”

    可何明宇听完,

    只是沉沉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无力:“可是你的这番话依旧只是推演。没有证据链支撑,一切都是空谈。”

    陆知舟后背轻靠座椅,他的指尖无意识轻点桌面,缓缓开口:“两起死亡,两场完美意外。”

    “如果不是韩望心存愧疚,悄悄留下那只水杯作为伏笔,我们至今都无法将两起独立的意外串联,更查不到河铭远半分破绽。”

    河浣月垂眸落在光洁的桌面,心底五味杂陈,轻轻应声:“是啊。”

    “但韩望的死,有一处我始终想不通。”

    陆知舟话锋一转,眼底闪过探究,抓住了整个布局最不合理的漏洞,“河铭远要的是一场绝对的意外来确保韩望彻底消失,这样的话,才能确认韩望不会将这个秘密泄露出去。”

    “可食物中毒从不是百分百致死的死局。他怎么能笃定韩望一定会吃下那份带毒的鲊胡椒?万一对方忘了吃、或者他只是吃了少量但不足以致死,那河铭远的所有灭口计划都会全盘落空啊。”

    这个疑问,瞬间点醒了众人。

    河浣月心头一凛,她的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凉意:“……所以他才需要丁一。”

    “他雇佣丁一全程跟踪韩望,根本不只是为了排查行踪。”

    她语速渐快,眼底寒意愈盛,“他是在实时监控灭口进度。

    一旦让韩望食物中毒的计划失败,韩望侥幸存活,河铭远就能立刻知晓,随时更换其他手段,彻底除掉隐患。”

    这是一场有着双重保险,周密到可怖的谋杀布局。

    “对!”何明宇猛然抬头,眼底亮起一丝微光,瞬间抓住突破口,“丁一全程跟踪韩望,他的相机里,大概率拍下了给韩望递送鲊胡椒的人!就算是快递配送,也能溯源追查流向,说不定就能锁定河铭远与韩望的关联,打破僵局!”

    一瞬间,压抑多日的案情终于窥见一丝曙光。河浣月抬眼与何明宇对视,两人眼底都掠过一丝难掩的雀跃与希冀。

    可下一秒,河浣月的头顶落下一道轻柔的阴影。

    陆知舟站了起来,他抬手揉了揉额前柔软的碎发,“查到了又如何?”

    陆知舟抬眸,“就算何警官溯源查到包裹出自河铭远之手,他也有完美的说辞。”

    “鲊胡椒属于发酵食品,运输途中温差变化、储存不当又或者密封失效,都有可能滋生肉毒杆菌。他大可以推给物流,将这一切归咎于食物的意外变质,他可以一口咬定自己不知情。”

    “我们依旧没有任何一条直接证据,能钉死他的蓄意谋杀。”

    希望转瞬破灭。

    何明宇挺直的肩膀瞬间垮了下去,眼底的光亮尽数褪去,只剩沉沉的无奈:“……也是。”

    短暂的雀跃过后,更深的无力感席卷而来。

    “……所以,唯一的突破口,从来都只有河铭远本人。”河浣月缓缓开口,“碎片的线索、间接的推测,全都无用。”

    “除非他亲口承认,否则所有疑点,永远只是疑点,无法变成定罪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