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合作愉快

作品:《破竹》

    声音贴着后背传来,钻过衣衫,渗入皮肤,刻进骨髓,明明是那般近,那般切,却又好像隔着一堵过不去的墙。

    隆起的眉弓挡过正阳将眼下遮出一片荫蔽,他轻道一声:“好。”

    似是没想过沈玉言会这么快的答应,项好忽地扭过身,垂落的发丝也跟着扫过他的发,交叠在一起。

    “百年前,各国君主为了永生,秘密共创仙药谷,所有最好的药师、药材都在那里汇集,而研制所谓不老不死的仙药自然需要源源不断的实验品。”

    细流簇起层层微波,将一段段细碎的过往拍上潮岸。

    “在那出生的孩童,自然脱不了试药的命运,老药师们觉得名字会留下情感,所以从降生到死亡,那些孩子只有一串冰冷的数字作编号。”

    他所说的倒是与郭曌所言基本相符。项好安静地听着,袖下的拇指却不安分的划过发簪上那段长长的刻痕。

    “我在仙药谷出生,也在那里长大。后来偶遇师父,他带我离开那里。”

    他将自己的过去说的轻描淡写,没人能从那短短几字间读出被作为试验品时,究竟度过了怎样残忍可怖的日子。

    “你不必露出那副表情,过去的日子,有几天我还是挺怀念的。”他仍旧背着身,自顾自的说着,不再是方才那般冷冰冰的阐述,话里反倒添了几分柔情。

    项好不自觉地低头看向水洼里倒映的自己,表情确实难看了些,她扯了扯嘴角调整着,又道:“所以仙药谷惨遭杀人魔屠谷,是因为实验成功,在灭口?”

    项好很明显的察觉到沈玉言的身子突然僵了一下,不过转瞬又回到了原来松垮的状态。

    杀人魔啊……

    沈玉言冷笑着嘲讽道:“逆天之事怎会成功?”

    “也是,这般逆天而为之事,为什么总有帝王家愿意相信?”项好低声自言自语。说着,她猛地想到了什么,起身诧道:“那老鸨呢?他见你为何如此激动?你们从前见过?还是说你……”

    “是欢宜苑的常客”这七字即便她未出口,他也明白。

    胸口猝然一闷,他睁开眼,半倚着回身看向她,一双疑中带忿的眸让那声含在喉间的叹息最终也没敢流出。

    猝不及防撞上的视线令项好不由挺直身子向后一倾,脚下细小的碎石子险些令她摔了个趔趄。

    “我腰间系的那块玉佩,是仙药谷独有的。”

    沈玉言扯下腰间那块翡色琉璃玉佩,丢进项好的手里,见她一手抚上那块玉佩却并未有什么反应,他的眸中闪过一瞬难以察觉的灰暗。

    他继续耐心的解释:“凡试药孩童无论男女皆无人活过十五,他既是前得宠太监知道这些也不足为奇。”

    “所以见到现在的你,他就会下意识地认为试验成功了,然后把你当作不老不死的丹药……”

    看着她一手食指抵着下巴,一手仍盘着掌心的玉佩,眉间微微揉皱,垂头分析的认真模样,他不自觉地低声喃喃:“欢宜苑,你可还记得……”

    待项好回过神来,只抓上了半段虚无缥缈的尾音,“你说什么?”

    沈玉言笑着摇头道:“没什么。”

    玉佩的寒凉穿透掌心,带着淡淡幽香引走了她全部的注意,项好没再追问下去,只对光反复研究着,透过微微泛浊的玉佩,她看不清沈玉言的面孔。

    “这好像不是你的玉佩吧。”

    “我的……”他伸手摸向腰间,反复摩挲着那个空落落的位置,混杂着微重的鼻音,“丢了。”

    “丢了?”她晃了晃手里对不上编号的玉佩,“那这个是谁的?”

    “从别的实验品上捡来的。”

    晃动的玉佩停了下来,反射阳光闪出一丝烟雾氤氲。“带着这样的玉佩,岂不招摇?即便杀了老鸨,也难保下一个盯上的人不会暗中对你出手。”

    他屈臂枕在手上,勾起一抹慵懒的浅笑:“你是在担心我?”

    “我,”项好停驻片刻,又将手上那块玉佩系回他的腰间,食指无意间触上他的腰段,牵连心脏一齐多颤了一拍。“我只是觉得这种行径怪得很。”

    玉佩从腰间滑下,磕上石壁发出清脆声响。这次,他没有回应她的疑惑,站起身缓缓走到她的面前,冰冷的手别过她的耳发。

    耳尖润红,暧昧顿生。

    “至于你的在最后一个问题……我想到得到什么,”手指顺着发丝向下滑去,停在左胸口的位置,“你的心脏。”

    “我的……心脏?”

    他将身子背了过去,发梢随风轻摇。“多次试药导致我身患顽疾,师父说唯有阴年阴月阴时之女自愿剖心予我作为药引,才可完全疗愈。”

    什么阴年阴月阴时之女?这话的荒谬程度与徐臣讲的月神故事别无二致,若是他人说出,半个字她都不会信。

    可遇见沈玉言本身,就是一种荒谬。

    “所以,多喜村的时候,你是故意接近我的。”

    “所以,竹林雅苑、乌兰、万华城、竹仙庙、宛风坡……无论哪里,你都会在我身旁。”

    “所以……”

    下一句话,她哽在喉间,上下皆不能,只得噎出眼前的点点虚景。

    所以,你才会一直一直说爱我。

    难怪,难怪。

    当一切的逻辑都变得顺理成章,她也好似如释重负一般,抬头望向崖洞外,格外炫目的光让她微微眯起双眼,良久,才吐出一口长气。

    见她目中无神,许久不语,沈玉言笑了笑,虚抚上她柔软的脸,那句“玩笑而言”还未及讲出,便有一声清亮传入耳中。

    “可以。”

    “可以,”她捏着下巴点头重复了一遍,紧接着又摇了摇头,“但是现在不行。”

    他怔在原地,略显错愕,手也悬在了半空:“你不是一直都很惜命的吗?”

    “是啊,可总有比我生命更重要的东西,所以,现在还不行。”她抓上沈玉言悬着的手,轻轻折回他自己的左胸口,她掌心的暖意悄悄沁入沈玉言冷如玉佩的手背,像是在问他是不是同自己一样,也有些比自己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比你生命更重要的东西?”他想了想,“你一直带着的那个包袱?”

    不知为何,她露出轻快一笑,打趣道:“我还以为你会说——是你。”

    发丝轻晃,遮过一丝苦笑,他耸了耸肩,两手一摊,无奈道:“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杏眸闪烁,项好突然伸出手,摊开手掌道:“发簪。”

    沈玉言从胸口处掏出那支发簪,犹豫着盯了一会儿,还是放到了她的掌心。

    一手搭上他的肩轻轻借力,项好踮起脚,手指拢入他的发丝,缠着独属她气息软软地跌进他的长发,待他明白过来,不禁一笑,配合着俯身低下了头,等待她亲手为自己束好长发。

    “沈玉言,”发簪插入挽起的发,手指触着簪上圆润的玉珠推进深处,她轻轻道:“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你还会喜欢我吗?”

    “……”

    没等他开口,项好仰头看向头顶的石壁,漆黑的眸里流波轮转,感叹道:“可没有这些事情,我们甚至不会相识。”她用力甩了甩脑袋,微笑着直视那双勾人浅瞳,“沈玉言,现在,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我们捅破所有遮遮掩掩,合作吧。”

    “好。”

    他根本不在乎自己到底应下了什么,也没有丝毫注意到此刻的自己正反复摸着发簪,魅眼生笑,好像有什么天大的喜事。

    “你尚不知道我想让你做什么,就这么应下,不怕我占尽便宜?”

    “你都愿将心剖出予我,我还能有什么不愿?”

    项好觉得他言之有理,对着那双勾起的笑唇,也只当他沉浸在能获药引的喜悦中。她正了正声,随即一本正经道:“沈玉言,我要你成为我的人。”

    此话不禁令沈玉言瞳孔一颤,继而蹙眉低声:“这……我倒确实不曾想过。”狐眼一弯,趁其不备,他一把握上项好的手,划过自己锁骨边的一道红印,故作娇羞,泪光盈盈,像一夜春梦后不复相见的落寞妓子,眉宇间诉不尽的委屈,“难道昨夜,爱妻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项好猛地抽回手,眼神飘忽道:“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他笑的愈发放肆:“不是这个,那是什么?”

    “沈玉言,三年,教会我,忠于我。”她拾起地上的碎子,在掌心掂起,“把你所有的身手都教给我,替我完成我想做的一切,三年后,我亲手把心剖出给你。”

    眸上添疑,他问到:“可我从前,不也很忠于你?”

    “从前我怕你另有他图。”

    “现在不怕我在骗你?”

    “我自有验证。”

    “好。”

    二人皆笑着看向对方,眼里却各有一番颜色。

    徐臣一事让项好明白,手无缚鸡之力的自己有多弱小,她想过楚越他们,但他们皆依仗力量,一时半刻难以掌控。所以,她需要他,需要从他那里学会一些防身之法,即使做不到沈玉言那般出手即死,至少也可唬上一番。

    她更需要他的绝对忠诚,在整个棋阵中,作为她的一颗绝佳棋子,作为那颗决胜之子。三年也好,三天也罢,这样的时间多一刻她便赚一刻,至于阴年阴月阴时之女,那会是谁?反正,不是她。

    没了长扇的遮挡,沈玉言狐眼下的笑容更为狡黠。

    哪有什么阴年阴月阴时之女,不过是自己胡扯一气用来换得留在她身边的借口,输赢未定,自己与弥道的赌约还在继续,大火之后弥道留给他的那些问题,他还需要时间慢慢验证。

    那么,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