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追妻中

作品:《少将军今天后悔了吗?》

    闻到了,方圆几里的狗都醉倒在这一片白檀香中了。

    韩禛抿唇,屏息看向静芸。

    昨晚他前前后后里里外外洗了一个时辰才出来的,七七八八的东西往脸上也没少抹——

    “我不香吗?”他惊叹疑惑地问道。

    韩禛问出这话时,静芸明显看到旁边人脸色大变,尤其是韩柯,他恨不得把弟弟揣进袖袋带走,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丢人现眼?

    静芸面露难色,她后退两步,如避鬼神,没答,走了。

    韩禛心里纳闷,静芸怎么是那副神情?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身后洛易一同上前,本也是想叫兄弟去喝酒的,但又有点丢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韩柯轻叹一声,毕竟是自家弟弟,倒也不能弃之不顾,于是无声地带着他去席上。

    静芸在女席上,若是有不熟或者不喜的人跟她搭话,就露出一个疏离又不失礼数的微笑。

    韩纾见静芸可爱模样,做她的妹妹都不满足了,若是能做她的女儿就好了。

    她愣了一下,无奈笑笑,许是生了两个儿子,太想要女儿,才生出如此荒唐的想法,可生子太痛,她不想再受罪。

    二房朱氏带着儿媳,笑着过来攀谈,话里话外都是,韩家大房的儿郎,一个个的都多大年岁了?成婚是什么喜事吗?不知道还以为这侯府门楣有什么晦气不干净的东西,难传香火嘞。

    人家都二婚三婚四五婚的年岁了,这才头婚,她大嫂还真是头昏了,让不让人笑话?

    但毕竟是圣上赐婚,朱氏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掉的,她只能有意无意,来暗讽这老来成婚,听得静芸头疼,她看向韩纾,脸色不算好,但不与之计较,就不说什么了。

    朱氏又把目光落到静芸身上,还真是山鸡变凤凰,攀附上了寿康长公主,竟理都不理他们,也就不知在装什么高贵。

    虽说她儿子娶的是个小小伯爵家的女儿,但也是永庆侯夫人的远房侄女,日后伯爵府可是前途无量,这不,老丈人还让韩濯进卫所做了百户。

    想当初她求大房通融,怎么都不肯帮,给她儿子谋个一官半职,如今他家韩濯进了卫所,升官指日可待。

    韩禛又算什么?年纪轻轻身居高位,不过是父亲庇佑,侥幸罢了。

    朱氏自己想得直冒美泡,都怪三房那个不争气的,生个病恹恹的女儿,有什么用?胆小如鼠畏畏缩缩,到头来还不是得靠她?

    静芸看着朱氏一个人在那挤眉弄眼,心里还在判断她是不是要中风,出来喝喜酒,可没带银针,万一延误病情,这辈子可就完了。

    “良医正抛头露面久了,也该有个安定之所。”说的好听是当差,有哪个女子整日和一帮男人厮混在一起,以后还怎么嫁人啊?

    说是殿下恩典的招赘,可有哪个京城子弟会到一个医女的府上做赘婿?说出去岂不是要人笑掉大牙?朱氏心中不屑道。

    “多谢夫人关心,我很安定。”静芸淡淡地笑笑。

    “我是心疼你啊,毕竟当初良医正来侯府做府医,辛苦我都是看在眼里的。”朱氏说。

    韩纾笑意瞬间没了,没等她开口,静芸从容地说道:“当初侯夫人对我照顾有加,谈不上辛苦,若说心疼,怎么没见夫人当初心疼我?”

    朱氏没想到静芸会如此直白,她的弯弯绕绕忽然行不通,干笑两声喝口酒。

    局面僵持着,忽然一只小手钻入静芸的掌心,回头一看是周文桢,他拉着静芸的手,“静姐姐,你陪我去玩。”

    静芸看了一眼韩纾,韩纾意思是很放心把孩子交给她。

    周文桢拉着静芸的手,来到琼萼园,若不是小孩站在琼萼园前的山石上,静芸都没发觉他已经长这么高了,还指着那上面的字,一字一句地读着:“琼萼园。”

    那满脸骄傲的样子是在说,我识字了!

    山石后的垂丝海棠开得正好,花枝不必雨露陪衬亦显娇嫩,周文桢踩着石头,摘了一朵花,放到静芸的手上。

    虽说读书比不过大哥,看着书上的字犹如虫爬,可他也不是一无是处啊,至少能哄得身边人开心。

    静芸从不过生辰,恍然间发觉,她来京城已有三年。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静芸想到韩禛说入宫,没个三五年出不了头,她是乘着殿下之势,扶摇直上,直至今日,她看着琼萼园花满枝头,好像也没什么变化,竟不觉时光匆匆。

    “舅舅!”周文桢眼尖,看到亭上的韩禛,拉着静芸往上走,依着粗壮柳树放了只秋千,周文桢三两下坐上去,吵着韩禛推他荡秋千。

    他要生个女儿。

    韩禛蹙眉想到,儿子太闹。

    想着,他缓缓将目光落到静芸的身上,不动,也不知在想什么。

    “静姐姐,来玩啊。”周文桢从秋千上跳下来,不由分说地握住静芸的手。

    静芸盛情难却地坐在秋千上,因为身后还站着个人,不免显得有些局促,她想要抓周文桢过来,这孩子像个泥鳅一样滑走了。

    “哎。”静芸感觉上了贼船,刚要站起来,就被按下,她说,“外面都在吃喜酒,我在这讨清闲真的可以吗?”

    “没什么不可以的。”韩禛问,“你是要高高的,还是高高高高高高的?”

    “啊?有什么区别。”静芸有一点兴致,从小到大她能玩的东西不多,石头啊小花啊药材啊,就是全部了,偶尔葛叔会给她做个九连环似的小玩意,但每次没玩明白,就被淘气的孩子抢去,摔坏。

    阳光落在静芸头上花钿,细碎银光散着彩,淡淡的药香混着桂花油的味道,丝丝柔柔地缠在韩禛心尖,他连呼吸都放得缓慢,贪恋又不敢放肆,怕一不小心就散了。

    “这个是高。”韩禛说着,推起秋千。

    树叶随着秋千飘落,在半空飘飘荡荡,亦如此时韩禛的心境,他知道,秋千在手中,他能抛得出去也能接得住。

    他也知道,无论荡多高,静芸都能适应,所以手上用点劲,“这个是高高高高高高!”

    “啊哈哈哈……”

    静芸清浅又雀跃的笑声,回荡在林间。

    裙裾如一朵娇艳热烈的花,迎风绽放,有一道力把她托得高高的,静芸觉得身子轻盈,好似要飞起来了,心脏砰砰地跳个不停,花草与树木向后退去,遥不可及的天空也变得如此触手可及。

    她要飞,飞得高高的,像天空上一只自由自在的鸟儿,无拘无束——

    秋千荡回来,后背猛然地撞上一片温热,她心跳呼吸还未平定,凌空起落留下余震尚在,让双腿阵阵发麻。

    静芸缓了缓心神,韩禛有多烫她是知道的,但也不知是撞得太厉害还是怎么,隔着衣服布料仿若无物,她几乎是从秋千上跳起来,转身便撞上韩禛漆黑的双眸。

    琼萼园的光景那般好,但都不及眼前的人,韩禛真切体会到,什么叫满园风光尽失色。

    静芸眨眨眼,见韩禛绕过秋千,走到她面前,深吸一口气,挽起她被风吹乱的发丝,没等静芸说话,他先开口,“过几日,我要离开华京。”

    “啊,去哪?”

    今儿真是个黄道吉日,大喜中的大喜,静芸都开始关心他了,开心,开心的他开始胡思乱想,他要生女儿,女儿贴心。

    “北面。”韩禛又补充道,“奉旨剿匪。”

    “哦。”静芸心恢复平静,客套地说道,“那你注意安全。”

    通常注意安全下一句都会是什么,早点回来,那早点回来背后意味着什么?她会等他。

    韩禛心中翻涌着浪花,静芸不仅关心他,还要让他早点回来,这是什么天大的喜事?

    话说,静芸真的不能变成个金银物件,收在他的衣里心口,时时刻刻地贴在一起——但静芸是人,不是物件。

    良久,韩禛缓缓开口道:“啊,我会的,放心。”

    静芸收收下巴,眼下韩禛反应这般迟钝,真的可以担当得起剿匪大任吗?

    -

    自周舒窈嫁到侯府后,静芸便时常来做客。

    说起来韩禛北上剿匪已有月余,这说明情况不容乐观啊,难不成外面已经匪患成灾?静芸心里记挂着红霞关的亲人。

    周舒窈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在想什么?”

    “嗯?”静芸回过神,眨眨眼,“没什么?”

    看来她说的话,是一句话都没听进去啊,周舒窈无奈地摇摇头,“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说罢起身,去妆奁中边翻东西边说,“前些日四弟院里的嬷嬷给我一个东西,让我交给你。”

    原本静芸对周舒窈嫁人这事,还没多大感觉,可一听周舒窈对韩禛换了称呼,才有些感慨。

    静芸接过周舒窈手中的小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叠好的纸,打开纸一看,是用熟悉字迹誊抄的一份糖方。

    糖方轻轻的,让静芸心中萦绕着乌云,她说不出那是什么滋味,像是酸梅噎在喉咙,吞不下咳不出,只能任由酸涩蔓延。

    好想家。

    无论如何,她要感谢韩禛寻来糖方,但他怎么舍得给了?跟

    交代后事似的,静芸摇了摇头,把这不吉利的想法甩出去。

    就是出去剿匪,谁死韩禛都不会死,因为祸害遗千年,静芸对着这念头,不由得一愣。

    她何时也变得如此刻薄了?

    见下朝时辰快到了,静芸先行离开,路过韩禛的院子,她顿住脚步,来华京这么久,在侯府也住了些时日,竟从未去过韩禛的院子,再回过神时,她已跨过门槛,站在院子里,才后悔。

    若是有人赶她出去,她转身就走,头都不带回的,但不幸的是,没人赶她走,还都笑脸盈盈地打招呼。

    院里的楚嬷嬷见到静芸眼前一亮,连忙上前:“静娘子,您来是……”

    “哦,我走错了。”静芸干笑两声,刚要转身就被楚嬷嬷拉住,直往里面走,说带她参观韩禛的院子,仔细地介绍着每一处。

    韩禛院子里物件不多,院景也显得单调,留出的空地是用来练武的,特地有一屋子专门放兵器。

    楚嬷嬷是徐夫人跟前心腹旧婢,自幼服侍韩禛,深知四郎君对外人脾性冷硬,除她以外,很少有人能伺候明白。

    好在四郎君常年驻营,归府时日不多,院中清静,上次热闹还是有一年郎君得了夫人的烟花,分给院里下人几个,剩下的都拿到静姑娘院子的时候。

    楚嬷嬷滔滔不绝地对静芸讲着韩禛的事,竟是挑些好的说,走到厨房时,静芸一眼就看到了那口锅。

    虽说郎君不在家,但厨娘也不敢碰那锅,就洗净晾干在一旁放着,静芸有些不可置信,这竟是韩禛能做出的事。

    “静娘子此番前来是为何?”楚嬷嬷说得口干舌燥,差点忘了静芸来的缘由。

    “啊。”静芸总不能说自己是鬼使神差地进来,她看了看手中的糖方,给楚嬷嬷,“我是来还糖方的。”

    “啊哈……”楚嬷嬷双手接过糖方,又毕恭毕敬地送走静芸。

    身旁的两个小丫鬟不解地看着嬷嬷,“嬷嬷,静娘子到底是何意啊?怎么给糖方拒了呢?”

    自从二郎娶妻后,院里的丫鬟有了女主人,女主人脾气好,院里的下人日子就好过很多。

    韩禛院里的侍从也急,盼着能来一位心地善良的主子。

    “你们懂个啥,娘子意思是想吃糖,就让郎君来熬,这说明,有戏。”楚嬷嬷满意地点点头,觉得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

    静芸从侯府出来,钻进马车,四溢茶香扑面而来,她高兴地叫了一声:“程先生。”

    “嗯。”程邈微微眯眼垂眸,将倒好的茶,放到静芸面前。

    小姑娘在京中无亲无故,找出嫁的密友谈心是情理之中,但总到侯府中——

    不一样了。

    程邈说不上哪里不一样,总觉得静芸从侯府的喜宴上回来,便不一样了。

    虽说常伴在静芸身侧,可他也不知静芸心中所想,暗暗地蜷了蜷手指。

    如今局势动荡,危机四起,他是真的不该被儿女情长所扰,自当为报殿下之恩,鞠躬尽瘁。

    所以,他还要请静芸帮忙,说明了改良连弩需要她北上回红霞镇寻工匠。

    静芸觉得不可思议,“红霞镇?有能改良连弩的工匠?”

    她从小在那长大,怎么不知还有这号人物?

    “嗯。”程邈点头,“还记得上次我问你关于红霞镇的事吗?了尘大师派人北上寻匠,得知这工匠正是在红霞镇,他曾在归义团做事。”

    归义团。

    静芸心头一惊,她的父母是归义团的医者,那时候她还小,归义团一直在有战事之地支援,东奔西走。

    静芸虽不清楚团中义士,但大概能猜得出是谁。

    “他多年不曾以连弩工匠的身份示人,你不知也实属正常。”

    “啊,所以先生是想让我回乡?那殿下……”静芸回过神说道。

    “这也是殿下的意思。”程邈蹙了蹙眉,“只是如今不太平,路途艰险,你……”

    “我可以啊,虽是险途,却是回家啊。”静芸开心地说道。

    程邈看着静芸笑得开心,也不自觉地笑了笑,“殿下的意思是,带着柳愈,卫枕和半夏一起,再派三两侍卫,一路也不能太过招摇,低调行事……”

    程邈说着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微微吸气,韩禛会不会是比他提前一步,才请旨去剿匪,铲除障碍的?

    这步棋,他确实略逊一筹。

    程邈勉强地笑着说:“早去早归,不必担心,我会替你看好院子,顾好殿下。”

    “多谢程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