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一样

作品:《复刻那个凤傲天》

    青溪说的并非一时气话,他当真对李贞动了杀心。

    那日古董铺地板上流淌的大片血迹他永世难忘,即便叶晚桐口口声声说了无妨,即便叶晚桐的伤口已经愈合,他只要回想起满目猩红,就觉得胸口刺痛,脑中不由自主便浮现起他与叶晚桐刚成婚时做的那个梦来。

    曾经他想起那个梦,惊恐之余,内心深处的嗜血的暴虐与愉悦令他无法忽视。

    而如今只要再念起叶晚桐浑身是血倒在他怀中的模样,他就悲伤绝望到发狂。

    往日不知李贞是砍伤叶晚桐之人,他倒还能将那报复的心暂时隐瞒,而如今得知是李贞的所作所为,他只想让她承受叶晚桐所受百倍之痛。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杀了李贞。

    叶晚桐敬仰李贞,视她为人生楷模,精神支柱,他若杀了李贞,叶晚桐一定会远离他。

    他无法忍受她再次将自己推开。他已经装了许久,装到自己都快要以为自己是个好人了,只因为叶晚桐喜欢那样的他,眼见叶晚桐就要对他彻底敞开心房,他不能让所有的努力功亏一篑。

    所以他只往屋外走了两步,便捏着拳走回了桌边,端起汤碗狠狠灌了一口汤。

    叶晚桐刚起身欲追他,便见他如风般回到身边重新落座,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总算落了一半。

    或许是汤的滋味过于美妙,青溪脸上总算有了些暖意。

    “这是她亲手做的,”他边为她夹着菜边想,“我得好好珍惜。”

    这顿饭吃得很沉默。用完饭后,他偏过头,用央求的目光望着叶晚桐,问她:“真的不能不去吗?我会很担心你。”

    叶晚桐为难地掰着指尖,对他说:“青溪,能为大家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是晚桐自小以来的愿望。”

    “这世上还有许多有意义的事可做,”青溪不解地问她,“为何一定要搭上个人安危?”

    叶晚桐不回话了,她沉默着垂下眸子,望着桌下他那双沾了淤泥的鞋发呆。

    贞女侠告诉她,她在青夏山见到了青溪,她说他几乎是一个人挡住了千百只魔物的侵入。多余的话,李贞没有再说,或许是不愿让叶晚桐担心。

    李贞还说,之前错怪了她的夫君,听信小人谗言,以为他是妖,刻意防着他,真是抱歉。

    叶晚桐想着,倘若自己也能为这场灾难做些什么,而不是一味地被青溪和贞女侠保护着,她或许更有资格站在他们身边。

    就算不是为了能站在他们身边,为了她自己,她也愿意帮李贞。

    她不想后悔,不想在老了后忆起当年那个临阵退缩的自己,心中只剩悔恨与惋惜。

    “如果当时再勇敢一点就好了……”

    这句话她对自己说了无数次,但勇敢从不是说出来的,她知道。

    贞女侠和青溪,面临的都是比她危险百倍的境遇,而他们在行事前从不会考虑一件事危险与否。

    过了半晌,菜都凉了,饭厅里的沉默却依旧绵延着。

    兴许是因她面上的失落过于明显,青溪不愿再让她为难,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总算松了口:“你们什么时候走?”

    叶晚桐眼眶一热,知他又在为自己妥协,内心的歉意盘旋而上,直冲头顶,竟逼得她落下了泪。

    青溪见她落泪,瞬间慌了手脚,连连问她“怎么了”,叶晚桐抹着泪笑了,用水润如红玛瑙的眼睛望着他说:“三天后。”

    叶晚桐想,就让他再为她妥协一次吧,就这一次,以后她一定好好待他,他说什么是什么,绝不让他再妥协。

    这几日,叶晚桐除了古董铺,哪里都没去,日日和青溪坐在家中房顶上赏月。

    他们难得饮了些酒,又都皱着眉将酒吐了出来,面面相觑后相视一笑,好似在嘲笑对方逞强装大人,笑完却幡然醒悟,原来两人早就已经是大人了。

    躺在屋顶上时,青溪问她,除了成为李贞,她还有什么别的理想?

    叶晚桐想了想,说:“晚桐现在已经不想成为贞女侠了。”

    “贞女侠成婚后尚能心系苍生,我现在就只想过好眼前的生活,”她说着模仿起叶朝云经常在酒桌上说的一句话,“年纪大了,心气没了。”

    “你才多大?怎么语气这么老成?”青溪笑着为她掖好滑落的小毛毯,疑惑道,“不想成为她,你为何还要送她去魔界?”

    “对啊,为什么呢?”叶晚桐歪着头装模作样地沉思了会儿,说,“明明我根本舍不得让她去魔界,她孤身一人,要是回不来了怎么办?”

    她顿了顿,将被风吹起的碎发拨到耳后,道:“但我只能尊重她,不然她会不开心,她今天来的时候是那么脆弱憔悴,但提起那能平息魔患的丁点希望时,眼神又是那么坚定。我没办法否决她的希望。”

    青溪不语,伸长双臂揽过她,在她发顶落下一吻。

    他也是一样,他不想让她不开心。

    她眼里的光好不容易才点燃,他无法忍受那火苗在他眼前熄灭。

    “但是,青溪,”叶晚桐反手抱住他,在他唇上回了个吻,用倒映着月色的双眸盯紧他,“晚桐有一点后悔。因为晚桐的决定让你不开心了。对不起……”

    “我……”青溪喉结微颤,胸口像塞了团棉花,堵得他说不出话来。

    叶晚桐捧着他的脸,柔声问他:“明日可以陪我去挑一把剑吗?”

    “让你担心,是晚桐的不对,”她说,“别看我平日里不用剑,我还是会一点的,至少自保没问题。”

    “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平安回来。”

    青溪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惧与莫名的哀伤,紧紧搂着她,头埋在她的脖颈处,颤声哽咽着回了句:“好,要最好的剑……”

    他开始厌恶自己山神的身份。

    他在水下试了无数次,根本无法踏入魔界入口半步,倘若他只是个武艺高强的人,那他便能在叶晚桐返程时去接她,而不是手足无措地等在湖底裂缝边,时刻担忧她的安危。

    叶晚桐把碍事的毯子挪开,抱着他的脑袋,在他背后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正如她嫂子哄孩子那样。

    “青溪,”她唤着他的名字,贴在他耳边说,“我曾经觉得最幸运的事,是遇见贞女侠,但我现在却觉得,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是能遇见你。”

    “别说这话……”她怀里的人死死将她扣住,像是要将她刻印在怀中似的,“一辈子很长……别这么早就下结论。”

    叶晚桐抬起右手,借着月色匆匆瞄了一眼自己掌上的生命线,笑着回道:“好。”

    三天很快就过去了,李贞只身一人来到古董铺前,身上背了两把剑,一把断水剑,一把是叶晚桐没见过的,用黑色的布封住,看着很神秘。<

    /p>李贞马尾高高扎起,面上却施了些粉,唇上点了胭脂,看着不似去除魔,倒像是去见什么珍视的人。

    明明是冬日,她却穿得单薄,好似一年四季都可以靠一件青色道袍度过。

    叶晚桐请她坐进铺子里,李贞见到青溪先是微微一愣,随后向他鞠了一躬,道了声“抱歉”。

    连她自己都搞不清楚,她是抱歉曾经误将他当作妖,还是抱歉要将他心爱之人带入泥沼之中。

    青溪默然立于柜台边,手里捏着一块布,擦着一尘不染的古玩香炉,眼睛死死地盯着桌面上的账本,也不知道是在算谁的账。

    叶晚桐上楼安顿好小妖们,等下来时,李贞已经将一个布袋的符箓封好,正取出葫芦药瓶晃着。

    “小叶,”她边晃葫芦边指着桌边倚着的一柄宝石蓝剑鞘的剑,对走在楼梯上的叶晚桐说,“这剑是你的吗?”

    叶晚桐点点头,她便笑了笑,道:“终于看到你拿剑了,有机会一定找你切磋,上次那不算。”

    “我只会一点皮毛,”叶晚桐走到她身边坐下,腼腆地回道,“贞女侠一定要手下留情呀。”

    李贞挑了挑眉,说:“你学得肯定快,多学学说不定就超过我了。”

    叶晚桐有些惊讶,问她:“为何我学得肯定快?”

    李贞微微愣神,随即反应过来,随意扯了个理由,朝她狡黠地眨了眨眼,道:“这只是一种直觉,女人的直觉向来很准。”

    她似是怕叶晚桐继续追问,赶忙把葫芦打开,凑到叶晚桐面前,说:“喝一口吧,喝了以后下了水可以不用呼吸,时效很长,今天之内都没问题。起效得两个时辰,现在喝差不多能赶上。”

    叶晚桐点点头,接过葫芦刚要饮,就被闪到她身边的青溪一把抢过。

    他拿出茶盏放在叶晚桐面前,将药汁从葫芦里倒了出来。

    谁知道这葫芦李贞有没有喝过?他想,总不能让叶晚桐的唇碰她碰过的。

    李贞掩面,憋笑到双肩颤抖,叶晚桐却抬头对着青溪甜甜地笑了。李贞见她喝下药汁,便抓起葫芦,闭着眼猛灌,活像在借酒消愁。

    这之后,他们三人和小妖们一起在铺子里吃了顿晚饭。小妖们一开始不愿靠近李贞,怂在角落的小桌边扒拉米饭,但叶晚桐他们那桌的菜实在是太香,多多第一个忍不住,带着饭碗和勺子走近大人们,其余小妖见她吃得安稳,便也都带着小板凳来到主桌上。

    李贞比起那日确实温和了不少,虽没怎么和小妖们说话,但也不再用敌视的目光盯着他们。

    渐渐地,屋子里又变得吵闹了起来。

    席间,毛毛揪了揪咪咪的耳朵,说不知咪咪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形。

    多多拍开毛毛的手,说咪咪是女孩子,那一定会变成特别漂亮的女孩子。鹅蛋脸,柳叶眉,大大的眼睛明亮又通透。

    “就像叶、叶姐姐那样漂亮!”多多眯着眼朝叶晚桐笑,“我也想像叶姐姐一样!”

    叶晚桐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想变成她那样,红着脸揉了揉多多的脑袋,悄悄瞄了一眼身侧的贞女侠。

    她想起自己无数次举着木棍踮脚站在石块上,朝天空喊过的那句“我也想像贞女侠一样”,眼眶蓦地发烫。

    等到月上梢头时,李贞起身望了眼窗外的残月,对叶晚桐说:“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