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第 48 章

作品:《玉兰知秋》

    沈关音是从柳依嘴里听说王府的事情的。

    乐安王在堂前忽然供称,惠王以一己之私,纵容名下商户垄断市肆,行欺行霸市之径。其爪牙更为肆虐强横,凡有不从者,辄以拳脚相加,致使八人受伤,一人残废,情实骇人。他辩称,正因不胜其忿,才遣人私盗惠王府名下商户账簿,以求钦差明察。然而此说法并不能骗过钦差的眼睛,徐章玉当庭反驳乐安府内使,若认为惠王作恶,为何不上报巡按御史,反雇流贼行盗窃之实,此行反而更加重了他的嫌疑。

    彼时她们正用过午膳,别春院由惠王应允,调来了几个烧火的,切菜的,炒菜的杂役,负责她们的膳食。今日呈上来的是小粥,青菜,和炙鸽子。

    柳依将碗盘收了,送去小厨房。回来时,正见沈关音垂着眸子,秀眉微蹙,默默盯着茶碗里的残渣。

    “小姐,现在正是亭午,要不要我点上一株安神香,小憩一会儿?”

    沈关音这才抬起头来,犹豫片刻,轻声说道:“你们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柳依一愣,牵强笑道:“小姐,我们下人怎么能随便议论主人……”

    她道:“我不告诉别人,你跟我说说。”

    柳依想了想,说道:“殿下平日对下人不错,但是……我总觉着像隔了层膜似的,好是好,但是怪怪的。”

    沈关音静默半晌,说道:“昨日罗承奉说的那座临溪阁,我瞧着倒是错落有致,不知道这楼如何荒废了,怪可惜的。”

    柳依神色变了,“小姐,这处可不能涉足。府里的嬷嬷告诉我,那地方闹鬼,平日没人敢去那,自然也无人打理,便荒废了。”

    沈关音心中好奇,面色却表现得被吓到一般,她捂着心口,声音也低了几分:“那便别说了,我最惧怕这些。不过我瞧你总拿着粟米包,是去做什么的?”

    柳依说道:“这是给唐花暖室里头的小鸟喂食的,其实这暖室很大,还养了一只仙鹤和绿孔雀,小姐昨日没见到。”

    沈关音说道:“还有这般新奇的?我也想去瞧瞧。”

    见她执意要去,柳依拗不过,便与沈关音一同二访花园。沈关音此番仍像个新来的,拽着柳依四处游逛,确实看了不少好东西,花园南侧有个不大的葡萄藤,据柳依的说法,每年夏天真的有紫葡萄长出来,色佳味美。

    两人半晌后才进暖室。沈关音从柳依手中分了些粟米,借着给禽鸟喂食的名义,将柳依甩了下去,绕到昨日走过的那条小路去。

    暖室闷热,外面确实瑟瑟寒风。她裹紧披风,走到那幢有些荒废的玲珑小楼面前,轻轻推开了外侧的大门。

    临溪阁外围围着一人高的竹篱笆,里外绕着蔷薇和蜀葵,将她的身影全然遮住。正门被锁上了,她在院内看了一圈,发现后院有一扇被撬坏的小门,大抵是给来往的宫人使用的。

    沈关音踯躅片刻,将手按在门板上。吱呀一声,眼前骤然一暗,她,眯着眼睛往里走,渐渐看清屋里的轮廓。房间里摆放着精美的珐花牡丹孔雀坐墩和竹帘屏风,供桌上还有一尊雀羽清供,但都积满了灰。

    一楼是书房,暖阁,中堂,陈设很规整。

    她想了想,鼓起勇气踏上楼梯,站在楼梯口,马上就注意到那个让她觉得奇怪的地方。这里有一桩连在长长的槅扇,大抵屋内是用墙分成两个屋子,右侧的那片槅扇被一排毡布封住了,地上躺着一把生锈的铜锁。

    沈关音小心翼翼提起裙摆,走到那扇门面前,将门打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木头味,混合着淡淡的霉味和飞扬的灰尘。

    她用袖子捂住口鼻,细细瞧着这房里的构造。三面窗户,两面被钉上木板,一张拔步床,一座妆台,一只恭桶,没什么特别之处。

    她无声的叹了一口气,正准备离开,扶着门框的手忽忽然触摸到一处不寻常的凹陷。她抚摸着门框,在昏暗的光线下,看到上面刻着一排字。

    大概十几个“正”字,她的脚步顺着那字的顺序往里走,最终发现,槅扇上刻着七十多个密密麻麻的正字,还有一串歪歪扭扭的字:“娘,我好想你。”

    沈关音脑海飞快联想着多种可能,就在此时,外面突然传来柳依的呼唤。

    容不得多想,她转过身,打算匆忙离开,却险些被裙摆绊倒。躲避之下,无意间一本《古文观止》碰到了地上。

    她匆匆将那本书捡了起来,发现书页里竟然被掏的空空,夹层中塞着一本蓝皮书。

    她想都没想,撩起上衣,将那本书塞到裙腰里,匆匆出了房间。

    ***

    回到别春院之后,柳依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在沈关音身边转来转去,一会儿砌杯茶,一会帮她铺被褥,就是赖在屋里不走。

    沈关音内心亦是焦灼难耐,那本书还夹在她的腰上,没法拿出来。柳依打从回来后,定是得了祝劭元的令,沈关音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要汇报上去。只不过柳依是个面皮薄的,狠不下心来罢了。

    沈关音从饭桌前站起,走到床边,放下床帐:“方才在暖室中有些热了,便去外面走了走,你暂且回房歇息,我要小睡一会儿。”

    沈关音要休息,柳依也找不出借口留下,便离开房间,掩上房门。柳依刚一走,她立即把那本书从腰间拿了出来,趴在床上细细翻看。

    封皮已经泛黄,正中的位置皱皱巴巴的,似乎像被水洇湿过。

    她抚了抚那团褶皱,将书翻开。

    兴徽十八年癸巳十月二日。

    沈关音的手蓦地顿住,指尖摩挲着书页,这是八年前写下的字迹。

    她继续往下看。

    今日是母亲去世的第三个月,也是我被关在这里的第七日,因为我将那死黄鼠推到荷花池里。可他是自找的,如果没有骂我母亲,我怎么会这么做?

    十月十五日。听送饭的宫人说,小黄鼠高烧不退,小臂还骨折了。我已经好几日没吃上热乎的饭菜了,只能吃又干又硬的粟米饭。死老妈子和臭老头子一定在背后偷偷摸摸吩咐下人干坏事!

    十一月一日。我在母亲的卧房待了将近一个月,父亲似乎并不想把我放出去。我每日只能吃几个馒头和小菜,大鱼大肉大概只有在梦里才能出现了。

    十二月十六日。抱歉,这几日没怎么写日记,因为我根本顾不上你了,我的日记本。这个房间特别冷,我没有炭火,没有暖炉,只能里三层外三层的把所有衣服穿上。我的手冻得通红,又裂口又渗血,根本握不住笔,墨水也不好磨出来。我每日只能看会书,我还在门上刻了字,记录我待在这里的每一日。

    正月初一。今日是正旦节,听说存心殿举行了盛大的宴席,有很多好吃的,连续吃了两个月的糠咽菜,我终于吃上肉了。一个好心的宦官偷偷给我送了一只棒子骨,但他拒绝留下名字。我还听到有宫人在花园打雪仗,可是窗户被封上了,我看不到,我也想出去玩。

    正月十五,没能看到上元节的花灯,今日情绪不太好。我已经在这里待了这么久,难道还不能出去?早知如此,当初不应该把小黄鼠从水里捞出来。左右都要受罚,为什么不让自己好受一点?就应该把他淹死!

    二月一日,听宫人说,小黄鼠马上要袭爵了,工正所的人已经选好地址,准备建造府邸了,而我还待在这个房间,一步不曾他出

    去过。说起来,每日给我送饭菜的宫人都不一样,有的脾气好,有的脾气臭,不过,那个送给我棒子骨的宦官最和善,我偷偷打听到,他姓王。

    二月十五日,花朝节。小黑熊跟妹妹来看我,但他们好像是偷偷跑过来的,我听到谢夫人在楼下喊他们。母亲临终前告诉我,她流落民间时,身边曾有五个旧人,如果日后她护不了我,便去找他们。可是娘,我现在被关起来,上哪找他们?

    二月二十四日……

    咚咚咚。咚咚咚。

    沈关音吓了一跳,险些将书掉到地上。她仓皇将日记本塞到褥子底下,闭上眼睛,屏息凝神。

    来人直接推开了门,慢慢地走到她身边。

    沈关音一动不动,忽觉他的嘴唇毫无顾忌地覆了上来,丝毫不顾她正在睡觉。

    “别……”

    她含混不清地说了几个字,眨了眨眼睛,还未反应过来,便被男人一把捞了起来,两人双双躺到床上。

    “柳依跟我说你在午睡。”他将她的袄子扯开,依偎在她的颈窝里,鼻尖磨蹭着,“我方才刚用过饭,怎么也睡不着,便想着到你这来,兴许就能睡着了。”

    沈关音却想着身下的日记,她伸过手,揽着他的脖子,企图让他起来。

    祝劭元眯起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着床帐内的情景。

    沈关音却觉得他的神色像鹰一般,刚生出来这幅联想,一旁的祝劭元竟然开始动手翻找,将枕头都掀了起来。

    沈关音大惊失色,慌忙拽住他的手臂,惊慌道:“您这是作甚!”

    他扬了扬眉尾,顽劣道:“我总觉着这床上有什么说不得的东西藏着,是不是?”

    沈关音矢口否认:“哪里有?”

    他笑得更开心:“你的表情在骗我……”

    说罢,他顿了顿,不怀好意道:“难道在你的衣服里藏着?”

    见他仍不罢休,沈关音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我方才……在看我写的话本,此乃闺房意趣,还请您留些尊重和距离!”

    祝劭元抬眼看她,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还真松开了手。

    “那便罢了。”他跌回床上,搂着她躺下。

    “我这几日总想,让你总缩在院里也不是个好事。”他拨弄着她淡粉的唇珠,说道:“你在府里倒也是闲着,平日我也不需要做什么,但长辈就用不着你伺候了,自有我来。”

    沈关音陷在他怀里,轻轻一声:“我知晓了。”

    ***

    沈关音屏息凝神,确认他离开之后,才将日记本拿了出来,左思右想,还是塞到了床褥靠里的位置。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沈关音蹑手蹑脚走过去,忽然听见常随随的声音:“姑娘,是我。”

    她想了想,最终打开门。

    常随随穿着普通宫人的袄裙,递上一套新做的棉衣,低声说道:“姑娘可是答应娘娘的教诲,平日千万别惹出事。殿下脾气不算暴虐,但若触及了他的逆鳞,那便是灭顶之灾……总之,有什么需要的,跟我们说一声便是。”

    那日秦妃跟沈关音说了许多话。沈关音听说,秦妃曾择了个合适的官家小姐做王妃,本是好意,不成想此事触怒了祝劭元,连累了整个翡翠轩被迁怒,秦妃被克扣饮食不说,从主子到仆人都被禁足了三个月。

    沈关音想了想,接过棉衣,说道:“娘娘的好意我了解了。”

    她并没有胳膊肘外拐,反倒同情起翡翠轩的人。但她想到了自己的命运,一个人的所作所为是性格使然,哪怕面对最亲近的人都不会变。

    他会不会也对她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