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蝗灾
作品:《明月他偏要入怀》 蝗,西尽河陇,群飞蔽天,旬日不息。所至,草木叶及畜毛靡有孑遗。饿殍枕道。*
朝野震动,帝心不安,京城官员勋贵罢宴捐粮。
伍拾宣比着别家,开库拨出钱粮布匹,对负责运送的韩厉嘱咐道:“韩典军,一定要把这些足额交出去,拿回接收文书。”
韩厉点头应是。
伍拾宣继续道:“近来,一定要压一压底下的侍卫,不可出去玩乐,若谁给王爷添了麻烦,就乱棍打死,知道么?”
韩厉应着,踌躇片刻,低声道:“娘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伍拾宣轻轻点头,向阴凉处走了几步,韩厉走到近前,躬身轻声道:“娘子,我的小叔在户部任职,听说,这批赈灾粮许是会让你父亲运送。”
伍拾宣心下一惊,回忆着看过的旧折子中的内容,不确定道:“往年赈灾钱粮不是都由禁军与内侍省护卫么?我父亲是管京郊巡防的呀,很少外出办差。”
韩厉瞥了一眼伍拾宣,有些吃惊:“娘子,你都知道啊。这个办差折子还没发出,一旦发出,那便收不回来了。”
言罢,稍一行礼,便返身去押运钱粮了。
伍拾宣在阴影处站立许久,转身吩咐白檀道:“白给使,帮我把我父亲传来,就说我有要事。”
白檀应下,就听伍拾宣继续道:“去西门那里找城门郎问,他们一般知道我父亲在哪里巡卫。”
......
伍中尉听着白檀道传唤,火气上不来下不去,端着架子道:“我还在当差,她让我去要就去么?”
白檀想了想,把腰牌摘下举起,认真道:“伍中尉,王爷请见。”
伍中尉与白檀面面相觑,举起手又落下,憋出一句:“若我见不到王爷呢?”
白檀看了看天色:“伍中尉,应是能见到的,王爷每日都回府和娘子一起用膳。”
伍中尉骑马来到了靖安王府,随着白檀一路走过前殿,走到书房,就看到伍拾宣躺在一侧软椅上,闭目养神,颇为惬意的样子,责问道:“你怎么了?”
伍拾宣没有起身,也不行礼,睁眼看向一身软甲的伍中尉,不答反问:“父亲,自去年秋日,靖安王待我亲好。端睿王待你可好?”
伍中尉听着怪怪的,还是道:“端睿王贤明,体恤下属。你到底要说什么?”
“端睿王会安排你去护送赈灾之粮。”伍拾宣细细看着伍中尉神情:“父亲,你说,这是好差事么?你办得了么?”
伍中尉不由摸了摸指上射箭玉韘,不确定道:“宣儿,你如何得知?这可不是小事,现在灾情愈重,相关差事可非同小可。”
伍拾宣坐起身:“父亲,这个差事,你做得了么?可别因贪墨灾粮被抄了家。”
伍中尉不明所以:“我既不知运粮章程,也没有去过陇西,怎么会是我做这个差?宣儿,你听岔消息了吧”
伍拾宣抬手,向书房内一指:“父亲,你觉得是我消息灵通,还是你消息灵通。”
伍中尉看了看书房陈设,墙挂舆图,桌堆书折,应是靖安王所用的书房,重新看向伍拾宣,沉默片刻,才道:“你到底做什么了?”
“父亲,你不曾听说么?”伍拾宣理了理袖口:“苏家的娘子对我那可是喊打喊杀的,苏家是个宠女儿的人家。我确实一味忍让,但也实属无奈。”
伍中尉偏头打量着伍拾宣,稳坐软椅,衣着华贵,发髻简单,面颊被窗外透进的阳光直射,神色不明,深深叹气:“宣儿,你自小睚眦必报,如今还笼络住了亲王,怎会一味忍让?”说着随意拉了一把木椅坐下,叹气道:“你必是做了什么,才招来如此灭族之祸。”
“事已至此,深究无益。”伍拾宣轻轻一拍手:“父亲,你不若坠个马,在户部出公文前,先辞了这个差事,在家中约束一下族人?”
伍中尉站起身,又坐下,忍下郁气,终是道:“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世么?宣儿,我不问你做什么了,我只问你,端睿王到底想如何?!”
“想让苏家娘子做王妃。”伍拾宣淡然道:“其实也不是端睿王想如何,是贤妃娘娘想让她心爱的侄女做王妃,苏家也想家中出个亲王妃,端睿王妃又不是苏家的。”
伍中尉不明所以:“那与你何干?难不成苏家女如此不容人么?”
“王爷去皇后那里为我请封王妃了。”伍拾宣看着自己父亲,继续道:“王爷说,今上赐了我白玉佩,就是应了,待吉日,便会宣明旨。”
伍中尉终是站了起来,在书房中反复踱步,回忆着之前诸事,终觉一切反常都解释得通了,但是:“宣儿,你糊涂啊,贤妃终究是靖安王生母,孝字压头,世家为靠,你如何能拧得过他们去。”
伍拾宣沉默不语。
伍中尉却是越想越觉迷雾散尽,怪不得伍拾宣如吃错药一般发落王府中贤妃旧人,没完没了地去参宴,陷入奇怪的争端,不由斥道:“靖安王说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自小的机灵哪里去了?你就算不懂宫闱之争,但你总读过兵法吧?见利即往,不顾首尾,你是鸟兽么?!”
伍拾宣伸手拢了拢肩侧垂发:“父亲,你见过王爷吧,我...做不到违逆他心意。”
伍中尉也沉默了,片刻之后,又重新坐回木椅中:“宣儿,你不傻,靖安王如何会不知他母妃意图,苏家意图。他若真心爱护你,如何会让你陷入如此争端。”
“父亲,事已至此。”伍拾宣面色不变,自顾自道:“我也无法。谁让咱们人微言轻,没有权势,却又贪心不足呢。”
伍中尉愁得摸了一把脸,自己定是犯了太岁,流年不利,稍一叹气,耐下心来,好声好气地商议道:“宣儿,咱们同靖安王商量商量,让他求娶苏家女,行么?咱们家祖上就是个随侍,没出过贵人,你也别执着高位,行么?”
“我如今一退,既忤逆了王爷,也讨好不了苏家。”伍拾宣重新靠回软榻上的靠枕:“父亲,我若不再是一把好刀了,之后该当如何呢?”
伍中尉看着坐得随心所欲伍拾宣,又看了看王府书房桌上随意散落的书折,慢慢道:“你侍奉靖安王大半年,总有些情分,之后总会许你个名分,你再有个一儿半女,还有什么不满足?”顿了顿,又劝道:“宣儿啊,入了皇家,名分都是有品级,有宗室俸禄的,儿女生来便是有爵位的,不可好高骛远,从长计议,犹未可知啊。”
伍拾宣看着书房横梁,不置可否。
伍中尉没听到什么回话,站了起来,走到伍拾宣坐躺的软榻一侧,一把拉住伍拾宣的手腕,急切道:“宣儿,你听到为父所说了么?咱们真的和苏家争不了这个位,至少现在不行。你若当真不甘,那更应该隐忍,谋划,女儿,你不是全无计谋手腕的,万不要争这一时之气,来日方长啊,你懂父亲在说什么么?”
“我懂。”伍拾宣淡然道:“只是,王爷该多不痛快啊。”
伍中尉只觉气血上涌,不忍直视眼前的女儿,忍着发作的冲动,温声道:“祸事就在眼前了!宣儿,你不是后宅长大的娘子,不是没见过儿郎,不可再耽于情事了!”
伍拾宣把手腕挣出来道:“父亲,我该给你的消息都给了。咱们...都机变一些,你不要想着给我泼点脏水能自救,我也尽量想想办法。”
伍中尉踌躇半晌,坐回木椅中:“我要亲自同靖安王分说分说。”
伍拾宣叹气,不禁笑道:“父亲,请自便。”
伍中尉看着伍拾宣躺了一会儿,便出了书房,处理一些庶务,吃了些小食茶水,定了厨房的菜式,甚至颇有雅兴地调制了香料,十足的淡然。
不耐地在前厅徘徊,终于等到靖安王回府,急忙去迎。
刘玉枢扫了一眼诚惶诚恐的伍中尉,问道:“伍中尉,这是来看望宣儿了?”
伍中尉应着是,踌躇道:“宣儿说,户部许会让我押送灾粮,我觉不对,
便来问了问。”说着看着刘玉枢无甚变化的脸色,继续道:“宣儿说,苏家娘子是因名分,才屡屡与她为难。”又看了看四周,压着声音道:“王爷,亲王娶妃是朝事,宣儿她出身低,不懂其中门道,王妃自是名门贵女才做的。”
刘玉枢脚步一顿,转身上下打量着伍中尉,轻笑一声:“怎的,伍中尉在朝中做事,是觉得我无权无势,是外家的皇子么?”
伍中尉忙称不敢。
刘玉枢并不恼火,继续笑道:“你觉得就皇兄指挥得动朝臣?我就朝中无人?由着你们安排我?我父皇知道么?”
伍中尉觉得今日最大之错,是忘了把伍拾宣叫来一起叙话,只得惶恐行礼请罪。
刘玉枢不耐道:“让你去运粮,你不会上表辞了么?我父皇是昏君么?让你一个守军运粮?灾情多大你不知道么?”
伍中尉看着眼前刘玉枢的鞋尖,一瞬记起靖安王虽不善读书朝事,偏爱道法,但也是颇受今上偏宠的皇子,幼时甚至被今上亲自养育了几年,心中悲凉,当初就不该想投靠大皇子,应对皇子们敬而远之。这些皇子们每一个都只顾自己权势与私欲,对他人死活不管不顾的。
几番斟酌,狠了狠心,直言道:“小女当真德行浅薄,入府这都半年也无身孕,实不适高位啊。”
刘玉枢无视着伍中尉仍在行礼,转身便走:“我是不是说过,不要做宣儿的主。”
伍中尉只得自己起身,几步追上刘玉枢,躬身请罪:“王爷,我非要做宣儿主,实是我家卑微,宣儿身弱,承不住福分啊。”
刘玉枢停步在寝殿门外,转头问道:“伍中尉,你是要同我一起用膳么?”
伍中尉余光瞥见迎出来的伍拾宣,忙道:“宣儿,你同王爷说说,苏家根深叶茂,咱们小门小户当真承受不起。”
刘玉枢也看向伍拾宣,开口道:“宣儿,你来说。”
伍拾宣眼神扫过自己的父亲,又看向同样看向自己的刘玉枢,笑了笑:“王爷,近来灾情,我让府中厨房减了两道例菜。也同府兵与属官嘱咐过了,不可在外玩乐生事。”
刘玉枢颔首,抬步走向殿内。
伍拾宣转头对伍中尉道:“父亲,你也回府同母亲用膳吧。”
伍中尉看着伍拾宣含糊其辞,闪烁其词,不由急道:“宣儿,这都什么时候了?!不是一叶障目,装痴弄傻的时候了!你同王爷说明白!”
刘玉枢停步,转头看向伍拾宣的面色,眸色清淡,毫无触动。
伍中尉一把拉住伍拾宣的手腕,颇为疾言厉色:“宣儿!”
伍拾宣反手拉住伍中尉的手,声音温润:“父亲,你在说什么呢?王爷仁厚,不同你计较。但是,咱们做臣下的,怎能替君上拿主意?”
说着拍了拍伍中尉的手背:“父亲若觉得我浅薄,自可上书今上,陈我之短,却是万万不可拿皇子的主意。您效忠的该是今上,是王朝,而不是畏惧于世家,否则,去做世家家臣便罢,做什么朝臣?”
伍中尉看着自己的女儿,满口君臣之理,倒也没错,可是:“宣儿啊......”
伍拾宣放开伍中尉的手,打断道:“父亲,要忠君啊。”说罢,转身走进寝殿。
伍中尉还欲再开口,却被绿玉一把拉住,退了几步。
绿玉不顾伍中尉的挣扎,压着声音道:“伍中尉,那是王爷寝殿,您就算是娘子的父亲,也不可入内的。”说着用力把伍中尉拉远几步:“伍中尉,回吧,如若有话未尽,明日再来,可好?”
伍中尉叹气,终是一肚子官司地向外走。
白檀赶上来,认真道:“伍中尉,你可见到王爷了啊,我没传虚话。”
伍中尉一口气没上来,没下去,只得拱了拱手,埋头出了王府门。
......
刘玉枢看着眼前的羹食,和认真布菜的伍拾宣,问道:“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你这两日没出门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