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我是这个家的罪人

作品:《香江食神三岁半[90]》

    奔波了一天,依然没找到人。

    东方虎静静站在那简陋的劏房门口,无法想象,这些年阿月是怎么过来的。

    “不准你骂我阿妈!”东方曜早就听得忍无可忍,冲了出去。

    小小的身体,气得发颤。

    “哪里来的野小鬼……”包租婆张口就骂。

    手一挥,还要打过来。

    小朋友一记咏春摊手,轻轻一带一拉。

    她打人的手就空了,整个人往旁边一跌。

    差点没坐到地上,没有坐下去,是因为东方虎不知怎么,就到了她的面前。

    挡住了她肥胖的身躯。

    她的大掌,正打在东方虎的脸上。

    清晰可见的五根手指的红痕,立即浮在脸上。

    东方虎掏出手铐,咔嚓一下拷在肥厚的手腕上。

    “袭警,殴打孩童,跟我回警察署。”他也不废话,拉了人就要走。

    包租婆吓得全身肥肉都在发抖:“警官,你不要冤枉人啊……”

    才说半截,赶紧改口:“我错了,都是我的错。阿Sir,对不起。”

    “小朋友,对不起。”

    东方虎冷冷道:“江宛月你还知道什么?都说出来。”

    她这下再也不敢横了,赶紧竹筒倒豆子,什么都说了。

    江宛月是86年住进来的,之前在哪,包租婆也不知道。

    她生了病体弱,不能去工作,就是在家里接工厂的手工活。

    大大小小一大堆亚克力珠子,穿成一条一条。做成衣配饰,公仔饰物用。

    收入当然非常微薄,但是,不用到处奔波。

    加上政府综援那笔钱,她租房,生活,看医生还能有些富余。

    “社会福利署有个陈姑娘,经常来看她。”

    “每次都给她带一大堆的吃的,用的。”

    “她吃的比我都好,还有整罐的外国奶粉!”包租婆竟然说出来,不无艳羡。

    她艳羡的,却刺得东方虎好苦啊!

    他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他都不忍心看的画面:阿月一个人,坐在脚都伸展不开的小床上,一双手不停地穿着珠子,日以继夜。

    一阵一阵的咳嗽声此起彼伏,稍微高声一些,就会响起隔壁大嗓门又是“痨病鬼”,又是“丧门星”的乱骂。

    为了挣那一点点微薄的人工,天光都不见了,她还在串珠。

    穿着,穿着,一口鲜血喷在珠串上……

    她却只能自己爬起来洗。

    不洗干净了,老板怎么肯收货?

    说不定,还要她赔……

    唯一能吃得稍稍好一些时,就是陈姑娘代表社会福利署来看她的时候……

    他蓦然停住了万千思绪。

    陈姑娘,所有的线索都集中在这个有些神秘的女人身上。

    问完话,三个人出了那间连转身都困难的劏房。

    东方虎站立许久,才带着小朋友上了车。

    这时,不知哪里忽然响起丹尼仔悠扬的歌声。

    “一生何求……没料到我所失的,竟已是我所有……”

    歌声中,他慢慢抱紧了头。

    满是浓密黑发的脑袋,搁在方向盘上,谁都看不见他的表情。

    无声无息。

    后座的两个小朋友都没有说话。

    东方曜是自己都在伤心。

    孟飞云却是太懂得,成年人一瞬间的崩溃。

    不知道过了多久,软软糯糯的声音才响起。

    “阿叔,阿曜,我有个办法。”

    东方虎猛然抬头看向她。

    “我们找不到月姨,可以让她来找我们呀。还可以让千千万万的香江人,帮手找人!”

    *

    元朗围村。

    绿色的大榕树参天,推开窗远眺,一间间丁屋在一片绿意之间。

    “阿月,你这样不行呀。放疗不可以停,都一周了,你怎么不肯去医院?”

    “我现在陪你过去,好不好?”穿着护士裙的短发干练女性,满脸忧心。

    坐在榕树下的清瘦女子,拉了拉头上的丝巾。

    “陈姑娘,我都是将死之人了。又何必浪费钱,不如把钱留给更需要的人。”

    她的声音低哑。

    陈姑娘忙劝:“阿月,你怎么可以这样想?做人不可以放弃啊!”

    “等放疗一阵,情形好一些。我们还是要

    约一个够犀利的名医,给你做了一个开胸手术。做完,相信你的病就好啦。”

    江宛月苦笑:“一台手术十几、二十万……”

    陈姑娘微微一笑:“不怕呀,我可以回署里,替你申请,像伊丽莎白这样的公立医院,无力支付可以豁免。”

    江宛月沉默了很久,她忽然说:“陈姑娘。这些年好多谢你。”

    “当初我一个人,孤鬼一样出来等死。是遇到你,你天生一副热心肠,服务我,又帮我推荐到社会褔利署,申请公共援助。”

    “就连两年前,我的病更重了,经常咳血,弄脏屋子。包租婆将我扫地出门,也是你,将自家的村屋,借给我住。”

    “我才可以活到今时今日。”

    陈姑娘叹了口气:“阿月,何必说这些。相逢就是有缘,你我一场缘分,也是天意。”

    “最要紧,是你的身体。”

    江宛月微微一笑,笑容中依稀还见得到昔日的容光。

    但她实在太憔悴,太疲惫了。

    “我的身体,我知道。伊丽莎白医院,我就不去了。”

    “为什么呀?”陈姑娘失声惊呼。

    她怔怔抬头,那里的大榕树上,都系着各式各样的红色的带子,带子上拴着金黄色的橙子。

    千条万条的榕树根,从树枝上各个地方落下到泥土中。

    她也曾经绑过红带,栓过橙子,在福纸上一遍遍写:“保佑阿虎哥一生顺遂,事业大旺。”

    “保佑阿曜,健健康康,一生无忧。”

    甚至很多次,在月光下,她都悄悄跪拜大榕树,只求今生,还可以远远看一眼他们。

    可是,这愿望真的实现,她竟然那么难过,那么羞愧……

    隔了好久,她才叹了一口气:“我是一个不称职的老婆,更是一个不称职的阿妈……”

    “我看见虎哥那样崩溃,看见阿曜睡着了都在哭,就好像有几千把尖刀在□□的心。”

    “我没脸再去伊丽莎白医院,我都不敢再多看他们一眼……”

    “我是这个家的罪人啊!”

    她的声音犹如失群的孤鸟,在哀哀啼哭。又好像与小兽永远分离的母兽,暗夜长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