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脊骨

作品:《漂亮仙君竟然是人外》

    北境常年覆雪,几乎所有的地方都白皑皑的,唯独有一处不同。

    那便是宗殿。

    宗殿位于北境后山,殿内供奉了许多牌位。

    除了意外伤亡,大多宗门前辈都会在感知到自己大限将至之时,自愿前往宗殿,散尽一身灵力,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庇护北境上下,这时,殿前便会自行多出一块象征着他们身份的灵牌。

    宗殿关乎着庞大宗门的灵脉与气运,平日里有诸重阵法加身,闲人不得入内。

    山上融化的雪水化为涔涔溪流,环绕着这座沉寂的殿宇,其方圆百里内,不见半点飘雪,地表是翠绿的草,高大的树,还生长着一些少见的灵植。

    带点暖意的阳光洒在一位白发剑修身上,在她腰间佩剑的剑柄上折射出一线寒芒。

    卿远芳畅通无阻地穿过重重阵法,推开宗殿正前方那道厚重的大门。

    殿内燃着不灭的暖黄烛光,因为开门的动静,烛光跳动了几下,旋即又很快平稳下来,安静地燃烧。

    卿远芳踏进殿内,轻轻关上门,这才上前数步,目光落在前侧的数道牌位上。最前方那块灵牌,赫然刻着她师尊的名字。

    她敛目,手中凭空变出一个白色球状物,而后她指尖在上面轻轻一抹,顷刻,一道虚影从中钻了出来。

    正是陆翎的残念。

    他跟随卿远芳回到北境的消息自然不会瞒着众多长老,于他们中间一半人而言,这位昔日剑仙是他们看着长大的,而还有一半人,也算得上生前的好友或熟人。

    经过商讨,他被允许前往此处,毕竟,严格上来说,他也算北境曾经重要的修士,如今身死道消,只余一片残念,无论如何也是有回到宗殿的权力的,更何况,那里还安放着前任掌门,也就是陆翎师尊的牌位。

    陆翎落地不足片刻,便朝牌位跪了下去。

    紧跟着,他视线落在前掌门灵牌旁侧的那处,那里安置的,也有他的一块牌位,他的栖身之地。

    一时间,他竟觉得此时此景荒诞至极,他的记忆尚停留在入万魔窟之前,回过头来一切却早已物是人非。

    他一连磕了几个头,透明的脸上滑过同样透明的水液。

    卿远芳直直站在他身后,面色沉静,一眨不眨地望着前方。

    她淡淡开口:“不是说死而无憾么,哭什么?”

    “我只是觉得,对不起师尊。”

    卿远芳哂笑一声。

    宗殿里一阵寂静,片刻后,再有声音传出。

    “我,究竟是因何而死,师姐,你便告诉我吧……我之执念就是这个,一日不清楚,残念便一日不会消散,你告诉我吧。”

    修士死后若有残念留滞于世间,便是有执念,执念不消,时间久了,残念便会化为鬼,鬼在世间停留的每一刻都是煎熬,再久一点,鬼被世间灵气磨散,那么这个人便不会再有任何轮回的机会。

    他知道,师姐是不会真的让他落到那番田地的。

    卿远芳垂眸盯着他的发顶,吐出一口浊气缓缓开口:“非是我不告诉你,是我也不清楚。”

    陆翎一愣,维持着跪姿转过头来。

    卿远芳道:“当年,你从万魔窟出来后,便飞信回宗,报了个平安,随后带着灵药前往了西荒,一连待了数月,直到那个叫做谢新芽的姑娘前来拜访,只说你恐有生命安危,让我前往龙息谷救你,我带人赶到时,你已经奄奄一息,彼时又有天雷加身,师尊先我一步赶到,替你承下了天雷,修为也尽数渡与你,只求你平安。”

    她喉口一滞,缓了缓才继续说:“而后师尊便因强行干涉他人因果,又无灵力护体……仙逝了,而等我们回过神来,身边早已没了谢新芽姑娘的身影,我依稀记得,她是谢孟的妹妹……我不是没找过,直到现在也还偶尔留意着,但天地之大,竟没有一处地方出现他们兄妹二人的身影,故而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无从得知。”

    陆翎没了记忆,这些事情听来陌生极了,他有些疑惑:“我死于龙息谷?那里什么都没有,为何我会出现在那?”

    西荒倒是有可能,彼时他与谢孟二人互称兄弟,西荒正是谢孟所在宗门。

    当年,他应了他的请求,也确实可怜他的病弱凡人妹妹所患之疾,与谢孟二人前往万魔窟附近寻找一味叫做“浮腥”的灵草当作谢新芽配药所需的药引,安全拿到后,再与好友一同前往西荒,前去看望,也不是不可能。

    但,龙息谷却不同,那里残垣断壁,黄沙漫天,也不会有药物生长,退一万步来说,他们都不可能前往。况且,龙息谷位置偏僻,若非有意,一般不可能途经。

    再说,遇难时是谢新芽报的信,那么谢孟也一定与他同在一处才是,他受了濒死重伤,身为朋友,谢孟不可能冷眼旁观,安然无恙,又怎么会转眼间不见踪影。

    陆翎思考着,感觉脑袋剧烈疼痛,他敲击着额头,挤出一句话:“谢新芽姑娘当时身体状况如何?”

    卿远芳只道:“能够独自从龙息谷赶往北境,你道如何。”

    不对劲,即便谢新芽身体已经恢复了健康,可她无法修炼,依旧只是一个凡人,她能不声不响逃离师姐的视线,肯定有人暗中相助,那个人,一定是谢孟。

    毕竟他最是看重他妹妹,绝无可能将她交给其他人。

    也就是说,在陆翎受伤的时候,谢孟一直在他附近,等着他妹妹回来。

    更甚者,他的伤,有谢孟的手笔,这样的行为,难以令人细究。

    只是谢新芽又为何会前往北境报信,还尚未可知。

    无论如何,陆翎都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自己会被他视为挚友的人背叛。

    他仿佛陷入了魔怔,攥着额前碎发,手指不住收紧。

    越想越深,他忽然感觉浑身骨头都开始疼了起来,齿间也渐渐战栗,上下碰撞着。

    烛火“噼啪”声之余,宗殿内多出了细微的碰撞声。

    卿远芳见情况不对,连忙弯腰查看。

    虚影越发淡了,相反,他的骨骼显出了形状,整条脊柱颜色泛黑。

    她愣了愣,眼睛睁大了些,抬手轻轻碰了碰,指尖发颤。

    “你这是怎么回事?”她头皮发毛。

    陆翎现下只是一片残念,按理来说应该没了五感,但这痛苦仿佛一道诅咒,永远刻在了他的神魂上,他根本答不上话,等他缓了过来,骨骼又极快地退回身躯里,看不见了。

    卿远芳凝目看着他:“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陆翎摇了摇头,脸色越发惨白,他确实没有记起来任何事情,只是那股痛感着实奇怪,极大可能是他死前所受之伤。

    “你的骨骼,被人动过手脚,”卿远芳眼睛眯了眯,“或者说,你的‘剑骨’,被人觊觎过,想要将其抽出据为己有,但失败了。”

    虽然方才那画面只出现一瞬,但她绝不会看错,脊骨中弥漫的黑气。

    对凡人来说,脊骨一伤,就失去了行走的能力,后半生只能瘫痪在床。而对修士而言,脊骨更是不容有半点闪失,它与丹田同样重要,也是储存灵气的地方,似一条与修士长在一起的小型灵脉,若是出了差池,修士便很难继续修行,一不小心还有灵力暴动、不治身亡的风险。

    陆翎天生剑骨,剑道天赋高得惊人,在他体内,脊骨便似未出鞘的一把剑,暗藏锋芒。传说天生剑骨的人,天生便有使唤万

    剑的能力,并且修炼对他们来说也更为简单。

    相应的,天道讲究阴阳平衡,物极必反,拥有剑骨的人同时也更容易遇到挫折,遭受磨难。

    而现在,他的脊骨竟然被人动过手脚。

    “……你明白我的意思么?”卿远芳抿了抿唇。

    她没有点破,但陆翎知道了她的未尽之意。

    他年少成名,难免孤傲,旁人很难近他的身,能伤到他的,必然是能够时常见到他的好友,据师姐所说,他死在龙息谷,只可能与谢孟兄妹二人接触,那么凶手是谁,已经昭然若揭。

    “为什么……”他喃喃道。

    卿远芳语气淡淡:“谢孟此人,我早就说过,邪魔歪道,不堪结交。”

    她道为何,陆翎前往万魔窟之前刚晋为化神,按理来说短时间内修为不会再次晋级才对,怎会有天雷降世,现在想来,里面大有说法,恐怕是剑骨离体,让天道误以为他胡施禁术,触发的天罚。

    谢孟没有得逞,想是怕事情败露,趁机对陆翎下了死手,这无疑磨灭了天雷之下他的一分生机。

    后来师尊来了,谢孟应该没有马上逃走,选择隐匿在暗处,看他彻底没救了才带着妹妹谢新芽离开。

    等一切结束,陆翎仅剩的元神被卿远芳关入北境考核室,他遭到数重打击,本就心灰意冷,遂不再追究任何事情,只一心在石室中为北境新入门的弟子考核剑招。

    如今数百年过去了,元神都消散了,他遗留在世间的残念反而放不下当年之事,悄悄凝成虚影,回到了生前住过的石洞之中,连接到了流冰新任剑主的意识,拉她入梦。

    李善妙恰恰又是一个天生剑骨。

    这一切,都勾起了卿远芳对于隐患未除的难安之感。

    她望着陆翎因痛苦微微佝偻的身躯,将他收回了手中白珠。

    “你先在愈灵珠里待着,当年事我会继续调查。”她说完,朝前边的数道灵牌略一颔首,出了宗殿。

    卿远芳没有御剑,步行到了阵法交界处,白雪骤然从天而降,混着一些绚丽的彩色光华。

    她隐约听到了爆竹的的声音,夹杂着弟子们的欢呼声。

    是春节。

    她紧绷的身躯稍稍放松了些。

    北境是仙门不错,却并不过多约束弟子,因而宗门内偶也会过过凡间的节日。

    “新年快乐!”

    “同乐哈哈哈,明年再找你去校练场,咱们比划比划!”

    “幼不幼稚,还用雪扔我!”

    “我能不能约你一起去凡间做任务……”

    “今年能不能升到天字级……”

    无数道声音传入卿远芳耳中,各种音色汇在一起,很热闹。

    她唇角弯了弯,屏蔽了这些欢快的话语,重新提步,慢慢在雪地里行走。

    “对不起,那天我不该那样说你,”少女鼻尖被寒风吹得有些红了,嗓音罕见地带了点紧张,“师兄说你今日会出幻境,我便来了。”

    “还有,新年快乐,”她白皙脸颊上的小痣动了动,“这是礼物,也是赔罪。”

    李善妙递出了檀木盒。

    对面的少年随着爆竹声,心跳如鼓。

    他伸手接过了盒子,唇畔漾开了一个极淡的笑。

    那个医修给的方法没有用,一见到李善妙,他的心依旧悸动。

    由于多日不见,他甚至想变为原型,与她再靠得更近一些。

    明照雪脸颊朝侧边偏了偏,耳尖也红了,他浓密的睫毛眨了眨,轻声道:“谢谢。”

    他银灰的眼眸在雪夜里显得圆溜溜的,少了疏离之感,李善妙瞧着,莫名觉得他很像小动物成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