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针锋

作品:《成为纨绔的命硬寡嫂后》

    随予荇极快收回视线,上前快走了几步,拦在徐真身前,“母亲,上回来凝玄寺清修时,听寺庙的师父提起,药师殿的安神符最灵。儿媳近日睡得不好,偶有头痛,想到药师殿上香求符。”

    徐真顿住脚步,担忧道:“怎么没听你说起?头痛要不要紧?”

    随予荇垂下眼,声音放得极轻:“母亲不必担心,不过是这几日而已,许是想到了前事,心中总有牵挂,故而睡得不安稳。”

    “母亲,询钧方丈还等着,别误了时辰,儿媳去去便来。”

    徐真拍拍她的肩膀,道:“去吧,一会儿求好了符,便来找我。”

    随予荇沿着青石路一路往前走,看见一棵老榕树下的阴影里,有几只白色鸽子跑跑跳跳,另有几只灰色鸽子懒洋洋地栖在树下,不肯动弹。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包粟米,递到冬序手中,“冬序,我们在凝玄寺清修时,常看见鸽子,可一直没带粟米,也喂不了它们。正好我这次带着粟米来了,你替我将这包粟米喂了。我们难得来一趟凝玄寺,算是积攒些功德吧。”

    冬序接过粟米应是。

    “你在这喂着,等我求符回来,不要走远了。”

    嘱咐了一句后,随予荇便径自往药师殿走去。

    药师殿里供奉着塑金身的药师佛,金像下是一张摆着几本经书和签筒的香案。仅有远处的铜磬声响混着殿内浓重的檀香气味,大殿里灰漆漆,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影。

    随予荇循着药师佛转了一圈,仍是一无所获。

    或许真是自己眼花了,世上不乏有许多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喃喃自语间,身后传来脚步声,随予荇警觉转身,一回头,便看见了追踪的黑色人影。

    “宁二,你怎么来了?可是……”

    黑色的人影垂首道:“随姑娘放心,公子无事,雁州一切都好。是公子放心不下随姑娘,担心蒲临水不得力,让随姑娘受累,特命属下前来看看随姑娘。”

    随予荇松了一口气:“请转告公子,我一切安好。”

    宁二点头又问:“随姑娘近来可有身体不适?公子担心姑娘奔波劳碌,触犯旧疾,又远在雁州,无法知道姑娘近况。”

    随予荇如实道:“到河州这么久,便只有待在昏暗幽闭的地方,痛过一次,服下药丸后便好多了。”

    宁二搭上随予荇的手腕,凝神片刻道:“从姑娘脉象上看,姑娘一切如常。”

    “但可少些往昏暗的地方走,以免触犯旧疾。若实在迫不得已,姑娘可先服下一颗药丸,方可无虞。”

    宁二说着,从衣袖里掏出一个瓷瓶,又塞到随予荇手里。

    “可我已经带了一瓶药丸来了。”随予荇握着瓷瓶,不解问:“这瓶药跟我带来的不一样吗?”

    宁二正色道:“姑娘上次带去的药丸,是猛药,可在短时内抑制头疾,可毕竟伤身体。这瓶药丸药性更温和些,可得提前吃一颗才有效。还能防中迷香情香,不过药性发作会慢一些,一定要记得提前服用。”

    随予荇收下,道:“河州人多眼杂,日后不要再来了,让公子只管安心,待我查清一切事由,我便会马上启程回雁州。”

    *

    粥棚布施不需要完全亲力亲为,杜夫人和杜思衡在分派完一桶粥后,便交由家仆继续分派。

    杜夫人有请在场帮忙的各家夫人和姑娘都移步到凝玄寺主殿后,殿后空地的斋饭已经摆好,只等杜夫人一干人去便能用斋饭了。

    杜思衡跟在最后面,步子放得很慢,并不热衷要与谁交集。只是沿着前路,一面四处随意看看,一面往前走。

    今日前来参加杜家布施法会的,不乏有带着女儿来的夫人。她们诚心布施不假,但也存有私心,知道至今杜家独子的婚事迟迟未定下,便都想趁机领女儿来相看。

    杜思衡人品端正,容貌俊美又饱读诗书,重要的是杜家有万贯家财,只要女儿嫁进去,下半生定然荣华富贵,花团锦簇。

    可杜夫人像是不太在意儿子的婚事,每回闲说,都是笑笑过去了。杜思衡也是如此,只要有人提起相看之事,他便总有理由推脱过去,像是油盐不进,无论怎样都不会回转心意一般。

    任凭是哪家的姑娘想要接近他,他都会礼貌相迎,便也只是止步在谈论诗词歌赋上,别的一概不谈,像是一块严防死守的铁壁。

    即便如此,杜思衡还是河州各家择婿的首选。像他如此品貌俱全,家世清白又富有的人家实在不多。从前宣平侯府的大公子闻宏清倒是能与杜思衡媲美,只可惜在外娶了妻。

    他的阿弟倒也长了一副好皮相,甚至比闻宏清长得还要好。只可惜生病后变了性情,成了个只知吃喝玩乐,不思进取的纨绔。若将女儿托付给他,日后说不定会败尽宣平侯府家财,凄苦一生,他们可不能让女儿吃这个苦。

    但比闻晏安名声还要差的自然还有别人,都是些只是依靠家财,吃喝玩乐的混世魔王,一时绝担不起丈夫之责,思来想去还是杜思衡最好。

    于是各家明里暗里盯着同杜家打交道的机会,无论杜家要做什么善事,他们总是积极支持的,杜家要办什么宴会,多是不请自来的人。各家都不想错过杜思衡这块香饽饽,即便杜家的回复像个无底洞,他们也心甘情愿。

    杜思衡对此心知肚明,平日鲜少在人前露面,若非今日要做布施法会,他根本不会来。

    他远远便看见,榕树下屈着一个投喂鸽食的身影。他认得,这是跟在秦云身边的贴身丫鬟。方才不是听侯夫人身旁的大丫鬟说,她们去了询钧方丈那边吗?此刻秦云的丫鬟怎么会在喂鸽子?

    莫非……

    “杜公子,我可以跟你一起走吗?”前面有个大胆的姑娘停在一边等杜思衡往前走,见他来了,又小心翼翼跟过去。

    杜思衡一愣,往后退了一步,“姑娘,恕在下无礼,临近有我的友人,我要前去打个招呼,不能跟姑娘一起走了。”

    不等对方说话,杜思衡屈身行礼后便快步往药师殿去了。

    他没有往药王殿正殿门口去,反倒绕经那棵大榕树,往后殿去了。

    殿门映着一个模糊高大的身影,那道身影下,是一个稍微矮他一头的女子,身量芊芊,看起来倒很像是闻晏安的大嫂。

    不容杜思衡思考,他快走几步,悄悄迈入药师殿。

    只是药师佛像后空荡荡的,什么一男一女的人影,一瞬便凭空消失了。

    杜思衡屏住呼吸往前走,却见药师佛像前的蒲团上正跪着一个人,人前的香案上有位老僧捏着朱砂笔在画一道纸符。

    跪着的人他当然认得,那方才

    站在药师佛像后的人影是谁?

    随予荇嘴里碎碎念了几句,虔诚庄重地合掌俯身一拜,后才起身去接老僧递来的黄纸符。

    老僧和蔼道:“施主只管将安神符贴在床头,悬挂五日后,施主的不适之状定能缓解。”

    随予荇低头谢过老僧,发簪上的翡翠被照入殿内的阳光裹着,透着温润的绿光,像是一只蜻蜓落脚水面又轻盈地抬头起身。

    一转身,猝不及防地撞上杜思衡凝聚在她眉间的目光,随予荇怔怔道:“杜公子怎么在这里?”

    杜思衡自觉失礼,敛起目光,欠身道:“见过少夫人,原是阿娘见侯夫人和少夫人不在,催人去请。不想经过时,看见少夫人的丫鬟在喂鸽子,以为侯夫人和少夫人一道来药师殿了,便来看看。”

    “少夫人是来求符的?”

    随予荇点点头:“听闻药师殿的安神符最灵,想着求一个试试看。”

    杜思衡又问:“我见药师殿的香客像是只有少夫人一个,还以为少夫人是求了一家人的安神符,不想只求了一张。”

    随予荇听出杜思衡的话外之音,从容解释道:“此前我并未踏足过药师殿,便沿着四周参观了一番,发觉殿内柱子的花纹和图案都很精致,不像是其他寺庙的药师殿一般。看着看着,竟有些入迷,一时忘了求符之事。”

    “河州是前朝皇后的故乡,凝玄寺乃前朝皇帝为皇后庆生所建,因而凝玄寺四处的殿宇装饰,都有些前朝的影子。”杜思衡娓娓道来,似乎真想解答她的疑惑。

    “本朝为避忌讳,无人会提起前面的事,少夫人不清楚也实属正常。”

    随予荇微微笑道:“杜公子年纪轻轻,倒是懂得比许多人都多。连凝玄寺的建寺的历史也了如指掌,我在凝玄寺清修时,确实发觉凝玄寺与永州的庙宇不同,只是不想是这个缘故。”

    杜思衡淡淡道:“少夫人谬赞,杜某不过是喜欢研读古籍,从中知道些许皮毛罢了,也没什么用处,不过是在同他人闲聊时说一嘴罢了。”

    随予荇将安神符收好,抬眼看他,说话的声音极其轻缓:“恕我多嘴一句,杜公子可要少看这些为好。本朝陛下最忌讳有人谈及前朝之事,杜公子家里的生意不小,可别因此被有心人听去了。”

    杜思衡敛了神色,语气依旧淡淡如水:“多谢少夫人提点,杜某记下了。少夫人与我想象不同,远在永州,也知晓不少上京的忌讳。”

    随予荇手心薄薄出了一层汗,面上仍是带笑:“杜公子言重了,我不过是跟在夫君身边久了,耳濡目染听了些话罢了。我不过是个妇人,哪能知道上京的事?我得改改这个学着夫君说话的毛病,若是引起有心人的怀疑,牵累侯府,岂非是我的罪过?”

    杜思衡眼里的雾气稍稍散去,勾唇笑道:“少夫人不必紧张,我是明升挚友,断然不会怀疑他家里人。今日不过是我随口一说,少夫人大人大量,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随予荇垂头道:“玩笑话而已,杜公子不当真,我自然也不会当真。时辰不早了,母亲兴许要找我了,杜公子,恕我失礼,先行一步了。”

    直至瞳孔中的人影越来越淡,消失不见后,杜思衡方才回神,抬头又去望那尊巨大的药师佛像。

    许是只有药师佛才会知道他们所说,究竟为真还是为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