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第90章天子之怒...
作品:《汴京小妆娘》 90、第90章天子之怒
天子之怒,伏尸百萬,流血千里。
只是这世上,天子就有五种,创业之君,守成之君、陵夷之君,中兴之君,乱亡之君,”一条杆棒等身齐,打得四百座軍州都姓赵,先帝太祖皇帝,实创业之君也!
此刻,步軍司的教场内,軍士两两相搏,枪棒往来,呼喝之声不绝于耳
薛相公今日未穿官袍,一身箭袖骑射装扮,一面说着,一面骑在马上,彎弓搭箭,嗖得一箭,直中靶心
“而当今的官家,武功便不及先帝了。
说罢,薛相公长舒一口气,点点下巴,示意身邊薛又新警弓射箭
薛家六郎,薛又新,今日头戴束发玉冠,身著玄色箭袖窄袍,腰悬弓矢,足登皂靴,身如修竹,风流英武
他侧脸瞧了瞧阿爹,輕叹了一声,自小,阿爹便爱讲先帝在时,如何武功卓著,如何百战而定天下,如何有削平天下之志
无奈,家中子弟们,包括自己在内,对武行这桩苦事无甚兴趣,都是读书人,阿爹对此,是颇为失望的,
“阿爹,如今天下已平,再不复五代乱象,当今官家崇文治,振兴文教,是个太平天子,未必就不如先帝。
薛又新拉住了缰绳,伸手安抚了一下焦躁的马,拉弓射箭,
可惜力道虽足,但准头却差,一箭射在箭垛子邊上。
这射箭御马,乃君子六艺,薛又新练来,也只为强身健体,对杀伐之事概无兴致,
薛相公看着那箭靶,冷哼了一声,瞧着自家六郎,垂着眼目,一副心猿意马,失魂落魄之相
想来,这心里还是装着那个祸水,好好一个儿郎,被女人拖累如此。
“那六郎也覺得,当今官家和謝诏做的是好事?'”削了军队的营田,便再不能收复燕云十六州了。’”要我说,边境的几个州县,应开垦为军队营田,全民备战才是,若是先帝在,便会如此!‘
说着,薛相公冷哼一声,又搭一箭,嗖得一声,深深插在箭垛子上,那箭垛吃力,来回摇晃着。
“阿爹您这是何意?’
阿爹一向温和,鲜少谈论朝政,更从未说过如此偏激之言,
薛又新不由得微微皱起眉来,胸膛里咣当咣当乱跳,
阿爹对当今官家有所不满?而阿爹和冯小娘子是有仇怨的,那冯小娘子之前所在的裴家
近日家中发生的蹊晓之事太多,一桩桩一件件,细细想来,嗖嗖的黑影子,在薛又新的脑子里飞速闪过
而后,一阵恐惧,像铁钳子一般夹着他。
他侧脸看着阿爹微怒的脸,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阿爹,您与齐王被废之事,是否有牵扯"
薛又新用力喘息着,听着自己绝望地问道,
"您到底做了什么?
父子二人瞬间沉默了,只闻教场上的兵戈碰撞之声,骏马嘶鸣之声,尖锐的刀剑声,似是一刀一刀割着薛又新的胸膛
忽然,薛相公畅快仰天大笑起来,”好好!好儿郎!’
"六郎!家中子弟里头,就属你最聪明了。
薛相公笑罢,立刻换上一副冷冰冰的面孔,像个铁水浇铸的面具,
"你既然猜到了,那就应该知晓,若教那个冯氏再搅合下去,便是夷族之祸。
说着,薛相公用力一拍薛又新的肩膀,把弓箭塞在他手中,迫使他看着那箭垛上的靶心,
“你是我薛家的儿郎,如今有箭在手了,该当如何?"
薛又新被迫張着弓,咬着牙,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一向温和的脸上,此刻露出些凶狠的神色
此时,薛相公用力一拍他的背
“来!对着这靶心射出去!
天子之怒,伏尸百萬,流血千里,
这,冯佩玉知晓謝诏因欺君之罪被扣在宫中时,脑袋冒出来的第一句话,顿时一把刀悬在头顶,不禁手心冒汗,手脚发软
只是,这天子也分明君和暴君,處置一人的刑赏之策如何,还要看当今天子,是何等人物,何等性情。
虽然君威深重,像冯佩玉这般的人,連天子的衣角都见不到,更莫提天子的脾气秉性。
但是,其文,如其为人。
"贬降背于真,奸邪不可亲。”“君恩重,人心重,未知各各将何用?’
这是官家亲笔写的诗,这说明,官家多疑,不喜掌控不了的东西,冯佩玉只能冒险揣测,尽力一试。
哎呀,撑不住了,我要往地上躺上一躺,权当我体力不支晕倒了,你们记得哭上几声。
此时,宫城口,东华门。
冯佩玉揉着跪麻的脚腕,嘱咐着張回和阿宽,作勢便要往地上歪
宫城周回五里,有东西南北四门,而这东华门外,市井最盛,有士庶朝暮往来,又有宿卫禁军,持戈执戟,分列左右
在宫城门外,往来官员侍卫的眼皮子底下,就地撒發,这是什么体统?
張回大惊失色,連忙弯着腰劝冯佩玉起来,只道官家震怒,謝相公还在里头扣着呢,切莫再火上浇油了,”你懂什么?山人自有妙计!"
冯佩玉不管不顾往地上一蜷缩,麻得龇牙咧嘴。
这腿似乎变成了木头,皮肉里头有万千小虫攒动不已,哎,这做官有什么好,日8下跪磕头的,都变成磕头虫了。
"听闻之前,有一农妇敲登闻鼓,说自家的猪丢了,还让官家给她找猪呢,官家不但没有责怪,反而给了她钱帛来着。”这样的天子,我在宫门口撒一回潑,他还能杀了我不成?
冯佩玉一面说,一面捂着脸,装作哭泣的模样,远远看去,一个骨量纤纤的女子抽噎着倒在地上,好不可怜
知彼知己者,百战不殆,冯佩玉对当今官家,也旁敲侧击了解了不少,
先说为君,锐意文治,很是勤勉,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在京有疑狱者,往往亲自在偏殿审案
这样的人,是不会随意杀人的。
再说为人,事多躬亲,不乐臣下专權,機谋深,驭群臣,使人畏而怀之。
也怪不得,官家震怒。
謝诏和官家,名为君臣,恩犹父子,在天子眼中,他就应当是个顺服的儿子,
这回的事情,往大里说,是臣子欺君,往小里说,是儿子惧怕父亲,權看官家如何拆解。
官家当初并不强逼给谢诏赐婚,说明,谢诏娶了谁,他根本不在意,只是天子君临四海,臣子需要绝对忠诚
像谢诏这般忠诚的狗,忽然咬了人,緊紧抓在手里的风筝,忽然断了线,天子只覺失了掌控,自然震怒
因此自己要演个輕浮人,浅薄人,越蠢越好,赖在皇宫门口,哭着求官家把夫君放出来,
谢诏是个直人,她是个蠢人,俩人老老实实待在官家的手掌心里,官家总要放心些吧,
此时,冯佩玉把头枕在臂弯上,死死闭着眼,正待装的更像一些,
只听近處,传来轰隆隆车轱辘响,骏马嘶鸣之声,官靴踏地之声,慢慢从远至近,
直到一双官靴,走到冯佩玉身旁。”这位小娘子,你这是做甚?宫门禁地,万不可无故厮闹。
睁眼只见一紫袍相公,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
四十多岁的年纪,立身端直,须髯修整,生得神清貌古,眉宇间透着温和之气。
开口便是金石之声,不怒自威,一瞧便是个手握权柄的大官。
“回这位大官人,我并没有无故厮闹。”冯佩玉从地上爬起来,垂着头,装作规矩的答话
"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梁都帅让我老老实实跪在这里的,他已为我前去通禀了。
只听这大官人轻笑一声。
"哦?想必这便是谢相公的娘子了,情痴至此,良可叹也。
那位大官人饶有兴味的打量着冯佩玉,只见她鬓挽乌云,修眉端鼻,白生生脆藕般的一张小脸,黑灵灵宝珠般的一双眼睛
打量了一圈,他捋着短须,俯身凑近了打趣她道。
“果真是个风流的美人。”
呸!汴京城这些做官的,看着正经,内里怎得如此龌蹉
冯佩玉拧着眉,一连退后几步,正待开口啐回去,只见那大官人笑了几声,扭头朝身后说
"六郎,你说说,这谢相公的娘子,是不是个美人?
六郎
待到冯佩玉回过神来,已经看到了薛又新立在后头
滚烫的日头下面,是薛又新俊俏的脸,高鼻薄唇,眉目有情。
但瞧着比之前清瘦了许多,那腰更细了些,身穿月白绫直裰,身板如青鬆般挺拔着,脖子上,还有那日自刎的伤痕
“阿爹,够了,请您别这般与她说话。
二人目光相对,薛又新眼见着面上又红了,咬着牙绶绶说道
六郎?
那此人就是佩玉又猛然回头看着面前的大官人。
这动作过于激烈,她的脖子猛地一拧,顿时疼得“嘶”了一声,冯佩玉捂着脖子,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疼得泪眼汪汪瞪着他,
薛又新忍不住抢上几步,伸手要来扶她,被薛相公冷冷地看了一
眼,生生被钉在了原地,”这真是个好兆头,正巧求官家给六郎赐婚,这宫门外,就唱了出千里救夫的大戏。
薛相公若无其事地说道。”只盼望着,六郎未来的娘子,能如此情深意重的对他。”
此刻,冯佩玉也没有心思和薛又新打眉眼官司了,她死死的盯着薛公亮那张脸
冤家路窄,仇人乍见,这仇恨竟然不是先涌出来的
相反的,她出奇的平静。
亲眼见到了薛公亮,说明这条路,她快要走到最后了,而薛公亮的路,也快走到头了。
咣当一声,朱红色厚重的宫门一开,只见梁都帅丧着脸从里头走出来,后头还跟着一个女官模样的女子,
“冯娘子,请吧,官家许你进去。
那宫门摇摇晃晃的,向她敞开着。
“阿玉,莫怕,你要把头低一些
此时,冯佩玉跪在冰凉的石板上,紧张的得直干呕,旁边的玉炉中,燃着氤氲香料,呛得她脸通红了
谢诏也陪着,跪在她身边,一手拍着她的背,一手护着她的额头,低声示意她要把头磕下去,
这等阵勢,岂能不怕?天子是生杀予夺的人物,不舒爽了,把自己拉出去砍头可怎么好?
穆穆皇皇,天子维扬,这天子的威势,一进这宫门,便无处不在。
九重邃宇,门阶层叠,进来便要爬高高的门阶,这是明上下之限,意示天子高高在上。
入内朝见,当垂首敛容,这是彰显天子之尊
进了这明堂,因男女有别,不便相见,冯佩玉只能跪在外间,连官家的影子也见不着。
罢了,这是什么天家富贵?
这一连串下来,冯佩玉觉得自己忒没有尊严,心下忿忿,哼了又哼
要不是为了给裴箱报仇,她宁愿在外头要饭,也不愿意进宫当磕头虫!
“阿诏,你这娘子,忒也不晓事了些。’
此时,官家的声音从里间传来,言语上虽带指责之意,但语调听着,颇有些鬆快,再不复方才问罪时的冷冽之感了,
天子喜欢养鹰隼,阖官都是天子的鹰隼,在皇宫上空盘旋着,众人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天子的眼睛,
方才,冯佩玉在宫城外头,做乔张致,撒泼打滚,颇有些市井妇人的泼辣做派。
谁知,进了宫门,尚宫局的司赞教她觐见的规矩,她却吓得哭天抹泪,开口闭口都是谢相公在何处,还嚷嚷着,怕官家砍她的头
那哭咧咧的样子,瞧得司赞女官直皱眉。
可见,这是个没有城府,外强中干的小女子。
谢诏听着官家的语气松快了些,紧绷的神经顿时松懈下来,又看了冯佩玉的一番做派,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这个小东西,機灵得很,听闻消息,立马送上门来,自污示弱,撒泼打滚,倒是教官家的戒心放下不少
何为欺君?教官家掌控不住的才叫欺君。
见情势缓和,谢诏马上见缝插针说道,
"官家,她就是这样的人,胆子小,出身低微,您就当怜惜臣,莫要跟她一般见识。’
“正因为她如此不争气,臣当年畏惧,怕官家生气,才
谢诏抚着冯佩玉微微发抖的脊背,亦是有些心疼
身为臣子,屈膝行礼理所应当,他也不觉有什么。
可今日,他看着阿玉像个磕头虫,到处给人下跪,心中当真不是滋味,即便是官家,他也不愿意阿玉受委屈,
他巴不得此事赶紧了结,立马送阿玉出宫去
官家又不做声了,室内静默了片刻,左右皆屏息,只有冯佩玉忍不住直起腰来四处张望,然后又被谢诏一把按下去
过了半晌,只听嗒嗒几声,官家轻敲了几下桌面,一内侍走来,开口请冯佩玉起来,这就可以出宫回去了。
谢诏说的没错,这官家,骨子里是位宽仁的,虽说有些多疑,有些派头,但历来天子皆如此,只要做足了姿态,便好哄的很,
冯佩玉抚着胸口,从早上憋得那口气,终于颤巍巍吐了出来。
“那个我"
此时,只听冯佩玉磕磕巴巴地开了口.
"民方才オ见宫中的女官姐姐们,都好生爽利,心心心向往之
眼见着,欺君之罪消匿于无形,冯佩玉立刻想起了正事。
轻举不由他假借,一登清境入仙乡。修炼知勤苦,因缘自合同,这也是官家写的诗
意为鼓励人自立,自强,勤勉做事,不仰仗外力,不寄望他人。
并且官家重用女官,女官可以参与政事,譬如那位邵尚宫,便能经手军政密函,往来文书
想必,官家心中,是不排斥女子做些事情的
"民女会做胭脂,熬香露,会梳头发,擅长一切妆饰之物,不知能不能在宫里讨份活计,好过在家吃闲饭
谢诏闻其弦而知雅意,立刻清清噪子附和道。
"官家,臣的娘子是个爱美的,又喜欢摆弄这些香粉胭脂,在家中待着闲不下来。
能否教她多去尚宫局,和女官们多讨教,也能教她些规矩
这回,官家爽快的敲了敲桌子,那便是应了。
这般容易!
谢诏立刻伸手,一把将冯佩玉从地上捞了起来。
二人默默交换了下眼色,
薛公亮这个老贼!今日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非但弹劾谢诏不成,还教她正好抓住机会进了官。
冯佩玉咬着帕子,无声的大笑起来,
"官家!启禀官家
此刻外间的门上,出现了一内侍的影子。
“薛家父子已在忠德殿了。
莫名的,冯佩玉打了个冷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