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方向
作品:《错穿太子新婚夜》 三年后。
“陛下,殿试结束,礼部已统筹安排唱名放榜,不日,朝廷就要设宴荣贺新科进士,礼部将全权负责宴席,这是宴席议程,请陛下过目。”易之棘说道。
“嗯。”时珉翻了翻议程,“易尚书,此次科举期间发生的多人联合舞弊一案,现在怎么样了?”
易之棘示意身后礼部侍郎,李新羽回道:“启禀陛下,礼部已初步收集舞弊案相关证据,目前证据已移交刑部,礼部将全力配合刑部调查。”
“根据现有证据,刑部已将参与作案的二十余人押入大牢候审,其家眷在家候审,由巡捕营看管。”左慧回道。
“好。”时珉动了动眼睫,“南方水患如何了?朕听说近日南方城镇暴雨不断,十年罕见,工部派去调查的人回消息了么?”
“回禀陛下,”工部尚书程道和行礼道,“此次暴雨确实比三年前势头更猛,蒋家浜、南一村灾伤较重,工部已派人前去支援。”
“方家镇怎么样了?往年那里灾情总是严重的。”
方祉汐上前一步,“启禀陛下,方家镇此次暴雨连日,部分河岸、小桥被冲垮,但堤坝已初步建成,所幸暂无人员伤亡,也无镇民房屋损毁。”
“朕记得方家镇的堤坝只是初步建成,已经可以抵挡此次暴雨水灾了吗?”
“回禀陛下,原本是不够的。只是方家镇水务官员在巡查的时候发现,上游有一条河道已经建了一座小型堤坝,阻挡了一部分洪流。”
“哦?是附近镇子建设的吗?可有拨款?”
方祉汐摇摇头,“陛下,经过水务官多番核查,发现那座堤坝不是人为搭建的,是……”
“是什么?”
“是一窝河狸建的。”
“河狸……”旒珠之后,时珉的目光渐渐垂落。
“那座堤坝建设的位置相当好,及时有效地分流,使得方家镇免受洪涝灾害,方家镇度过此次洪灾,有足够的余力将堤坝加高加固……陛下,您可是……有些不适?”
时珉重新让视线清晰起来,正色道:“无事。诸位大臣若无其他事,便散朝吧。”
今日夜空上挂着一轮皎洁的圆月,夜风清凉。时珉站在廊下,看着天空中的月亮。
三年了,她守护着这个世界。她曾经想要的认可、敬仰、无尽的欲望、狂妄无知的幻想,如今都成了真,如今,她都尽数得到了。她走到了一个几乎算是终点的地方,已经无法往前走了,只能困在原地。她守在原地,让那些想要走远的人,越走越远,走到他们想要走的地方。她已经拥有了她不切实际的幻想,她不再向前走了,因为她不知道下一步该走向何处。
有时幻想这种东西具有迷惑性、成瘾性、和安慰性。一般的幻想只要发挥其安慰性就足够了,一旦参杂了妄图与现实接轨的欲望,和相对正面的行动力,它就必然伴随幻灭性。幻想只能让人看到远方最美好的一面,经过迷惑之后,向前的脚步可以把人真的带去远方,真的让人拥有远方。然后人站在山巅朝下看,就会发现绝美夕阳下的腐尸。
她很想念。
很想念。
这三年,她试图忽略自己的情感。她已经到达了幻想的位置,什么都有了,无需为个人的情感而徒增妄念。这不理智,不英明,不强大。
她偶尔会回想起在月下喝果子露时候的场景。其实现在也能喝到,不仅能喝到果子露,各种奇珍佳酿数不胜数。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为什么要为了虚无缥缈的琐碎的幸福,去轻视权力、责任、信任和财富呢?
“朕也想有父母亲人疼爱!”
“等你坐上了我这个位置,就会知道,为君不易。”
呵。时珉冷笑一声。
即便是在这个位置,拥有至高的权力,不过是一句妄语。
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是,也不是。
至高的权力,是决定何以为己的权力,能够有绝对的、决定自己是谁的权力。九五至尊没有,朝臣没有,平民百姓没有,这世上无一人拥有。决定自己现在是否可以心痛,是否可以悲哀,是否可以松懈,时珉没有这种权力。
脑中无意义的思绪良多,时珉却不忍去叩问那个最重要的思绪。
现在的我,是不是我?
这个世界是褚一墨留给她的,身份、权力、回忆,即便种种都是亲身经历,但终究,终究不是真实。时珉像是乘上了风,经过致命的颠簸,抓紧身边人的手,飘在了更高的空中。若是没有这风,一旦落地,会不会粉身碎骨?若是我的脚踏在地上,若是没有那风,我还能不能牵住你的手?
若我的脚踏在地上,若我只是我,我能不能触碰到风?
我很想,很想回去了。
四下无人的深夜,她很难得地、真实地感受着自己的情感。她感到羞愧,感到恐惧,感到自卑,感到痛苦,可是这样能够自由地感受自己情绪的时刻,何其珍贵。
一阵夜风吹过,她听到了清脆的声音。
时珉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风铃?
那串风铃怎么会在这里?
这三年,她想过、尝试过、逃避过,终将风铃锁在看不见的地方。
她感觉周边的空气有种熟悉的味道,像是回忆里的味道,像是她曾经经历过的、某个刻骨铭心的场景的味道。心跳变得很快,很重。
再往前一步,她有预感,再往前一步……
“姐姐。”
想往前的脚步停了下来,时珉转过头。
苏颖在她身后,脸上带着天真的笑容,“姐姐,我今天无聊,来宫里找你玩。”
“不是给你通行令牌了吗?怎么又是在宫门落锁之后翻宫墙呢?”时珉浅浅笑了一下。
“这样好玩嘛!姐姐你看,我腰上挂着的这些,这是小老虎、这是小葡萄、这是个冠冕,好看吗!”
“好看,很可爱。”
“还有这些,你看!”苏颖转过身,给时珉展示自己头上的头花,“这些,都是练伍场的姐姐们送的,伍姐姐给我做了……”
“我要走了。”
“伍姐姐给我做了可以藏在头花里的暗器,我告诉你可厉害了,我打算改良一下,在上面涂点辣椒粉。”苏颖好像没有听见时珉说什么,笑呵呵地摸着头花。
时珉眼中含笑,静静地看着她。
“我要走了。”
苏颖的动作顿住,眼帘遮住圆圆的眼睛,嘴角扬起一丝不太像她的、过于含蓄的微笑。
“挺好的,姐姐是该走了。”苏颖抬眸,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时珉,还是那样天真的笑容,“姐姐再见!”
时珉目光滞了一会儿,随后回头朝前,背对着
她。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跟你走?”
时珉回过身,看向苏颖,“什么?”
“我是说……”苏颖目光流转,随后睁大眼睛看着时珉,一眨不眨,似乎很开朗地笑着,“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把你的东西都抢走?爹爹娘亲的爱、练伍场的兄弟姐妹,还有方家镇送来的鱼,我都吃了。”
时珉朝她走去,手臂环住她的肩膀,呼吸声有些轻颤。她温柔地拍拍苏颖的背,轻声说道,“这样也很好。”时珉感觉一滴眼泪滴落在自己的肩膀。
她轻轻放开苏颖,后退一步,微笑着拍拍她的头,随后转身,朝着不知是何处的方向走去。
空间与时间仿佛是在眨眼的瞬间改变的,她朝前一步,梧桐树下,月光透过树叶撒下,身旁是一栋栋老洋房。气味带着记忆比视觉先一步让时珉想起来这里。她回到了那个深夜,回到了作为时珉的世界,过去数年,就好像消失在一步之间。
她停在原地,怔怔地呆立在那里,她还没有从那一步中抽离出来。
难道一切都是一场幻梦?
难道我所遇见的人,我所爱的人,那些与我出生入死的人,其实根本都不存在?
这一切不过是我的幻觉,是溺水前的妄想,是我安慰自己的迷梦?
但是我所感受的爱、感受到的美好,是真的吧?我的回忆,铸就的现在的我自己,是真实的,对吧?
时珉呆在原地,她乘的风散了,她又变回了自己,身边没有人。
“咳——呃——”
什么声音?
时珉倏然间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
什么声音?
谁的声音?
是她听到过的,是她熟悉的,是回忆里的,一瞬间她就要相信回忆是真实的。
是哪里、哪里传来的声音?
“呃——呕——”
二楼。
是二楼,是那扇窗子,是那扇飞出稿纸的窗子。
有可能吗?他是真实存在的。
这三年,时珉的幻想常常在变。她幻想,褚一墨已经完好地回到了现实世界,记得她或者不记得她,继续写他的,或者做个别的什么。她应该这么想的,她希望就是这样的,褚一墨没有死在祭天的那场大火里。没错,那是他的故事,稿纸也理应是从他的窗户飞出来的。
但她也会想,或许褚一墨其实并不存在,这个世界都是假的,她身边从来都没有过陪伴她、欣赏她、爱护她,让她能够自由决定何以为己的人。其实他并不存在。
但是她听见了他的声音。
这分明就是他的声音。
二楼,二楼……
她现在已经翻不上二楼了。
门……门在哪里……
她跑到房子的另一面,冲到门前,想要拍门。
她停住了手。
那个声音的主人,他,会记得自己么?他是褚一墨么?或许他,是,但是……或许现在,他与她无关了。他可能根本不记得这场梦,他可能根本没经历过这场梦,他可能早就放下了。
但是他说过他会记得自己的。
时珉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
她抬起手,向房门拍去。
还未触碰到房门,楼上猛地传来一声巨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