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可怜可欺

作品:《一念一祸》

    他们到的时候是夜间,家家户户关紧门窗,街上阴森静谧得仿佛冒着鬼气,所以没有人注意到镇上突然多出来的两个怪人。其中一个是另一个身上掉下来的挂件。

    如果有人隔着老远看见这两团一大一小的黑影分开后又久久地驻足那扇门前的情景,一定会传出比鬼影更加恐怖的传闻。

    站在如同废墟的白家大门前,白念就像丢了魂一样始终没有勇气多迈出一步。

    最后是宋载阳确认没有埋伏后大踏步上台阶,利落地撕掉封条,白念再不情愿也只能跟上去。

    一进门内,宋载阳皱皱鼻子,满院新鲜的妖气令他不由发出冷笑。他迟钝地发觉身后有个哆哆嗦嗦的白念,眸光闪动,片刻后还是将她抱起来捂住眼。

    “害怕吗?”他刚问完那双圆鼓鼓的眼睛就在他掌心流下湿润的清泪,他觉得自己多此一问,然而白念却把他的手拿下来,瓮声瓮气地说:“不怕。”

    宋载阳眼里划过一抹讶异,表情认真许多。

    “怕不怕你都不能离开我半寸。这里的妖气对我没用,伤你绰绰有余。”

    “看样子你不能住回自己家了。”这句话里没有遗憾也没有幸灾乐祸,他只是在表达一个既定事实。不管白念愿不愿意,从这一刻起,她都该成长,不再能做那个吵着闹着要回家的孩子。

    白念抹把脸,突然对着院子说:“不一样了。”

    宋载阳让她指,她思索半天只憋出个“人不见了”。

    宋载阳叹口气。果然不该指望小孩子能发现什么。“这么多天尸体肯定早埋了,要不就已经烧成灰。”

    为了看得更清,宋载阳在掌心燃起一簇火苗,趴在他身上的白念立马躲了一下。“你怕这个?”宋载阳不经意瞄过四周,了然地点点头。

    正打算把火拿远点,一个奇怪的念头乍然闪过脑海,宋载阳略带深思地瞥向白念:“还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吗?”

    白念点头,用不成熟的语言描绘着当时的情况。她记得先是整个宅子被封锁出不去,当时下人们正在向外呼救,但迟迟没有回应,外面似乎听不到里面的动静。

    然后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一团黑影在院中乱窜,吓得大家四散奔逃,只要是黑影经过的地方人们都像是被利刃刺中,一个接一个倒下。

    再之后空中亮起一个巨大的图案,将所有置于其下的人紧紧攥住,榨干。

    说到这,白念的小手也紧紧攥住宋载阳的衣领,回想这段记忆令她难受。

    不多时一个鼻上长角的妖怪现出巨大的身形站在她面前,伸出手似乎想抓走白念,白念腿软得跌在地上根本起不来,是母亲见状一把抱起她逃离。

    后来白念知道了这个妖怪是犀角,当时大概也不是想伤害她。

    “火呢,火是什么时候起的?”宋载阳闻着空气中至今残留的淡淡焦味,貌似随口一问。

    白念有些瑟缩,低着头不敢对上他犀利的视线:“好像……是犀角出现之后。”

    “你觉得是他放的?”宋载阳眯着眼睛看她,白念不答。他又笑了一下,“觉得是我指使他放的?”

    白念开始两只手轮流抹眼睛,这样就能假装不看他。

    “有点聪明。”宋载阳仿佛认可她一般频频点头,笑意转瞬即逝,“但还不够。”他缓缓向内走去,用手指拈取灰秃秃的老树表皮外那一层渣,他拍拍枝干,那一层灰就扑簌簌往下掉,里面的芯还是完整的。

    “你闻得到妖气吗?就是现在令你感到浑身刺挠的那种气息。这里的妖气哪怕你走了好几天居然也没有散去。”他步步引导着白念。

    白念模模糊糊有点印象,犀角身上的和现在闻到的确实有细微差别,分明那天还不是如此。

    白念回忆正上头,脑门突然被男人指节一敲:“要害你的话还救你干嘛?”

    白念捂着脑门:“可是,可是爹娘那么好,谁会害他们?”

    “那就难说了。”宋载阳带她重走一遍当日的路线,“后面你们躲到哪去了?”

    白念心灰意冷。爹在她面前被洞穿胸口后,娘把她抱到偏房的柜子里,自己却出去了。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晕过去,醒来就跟着犀角在逃亡。

    宋载阳疑惑:“你真的一点凶手的影子都没看到?”

    白念摇摇头,嗓音艰难滞涩:“爹爹是那个黑影杀的,这个我确定。”

    原本她以为那个黑影就是犀角,现在看来并非如此。不然他的化形就显得多此一举。

    “看来凶手不想让你知道他是谁。”宋载阳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让白念都察觉到一丝奇怪,却说不上来。说话间,宋载阳已将她带到了祠堂。这里没什么妖气,宋载阳就放她下来。反正他的调查跟一个小孩子也说不着。

    白家他大致走了一遭,这个祠堂位置与外院相隔得远,受到的侵害相对较少。

    宋载阳摸索着从暗格里掏出一本族谱,边翻边在心里计较。他现在所得到的信息里这个白家还是当地蛮有名的大户,虽然只是个旁支,还经历过分家等风波,到白念父母这里已经不算昌盛,但整体看下来也算是代代富足安康。

    这里面恐怕少不得有大宗门的庇佑。

    问题是为什么呢,就因为他们都姓白?可莫说族谱上两家毫无关系,就是赤灵宗也是这两代才从传承转向传代。要论亲缘关系,不知得追溯到几代以外了。

    光是探白念这寥寥无几的稀薄灵气都能看出她和她那一家子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普通人。

    真是够怪的。

    宋载阳踏出门时对着阴暗的天空脸色发沉,在白念紧随其后抓住他的衣角后,那抹戾气又瞬间失去踪迹。

    也不算完全没有收获,他鼻尖动了动,浓厚的妖气掩盖下,一丝腻到发甜的腥味消散至若有若无的状态。

    宋载阳轻易将其捕获。他勾勾唇角,讥讽地面对这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血阵啊。

    他蓦地蹲下身来,把手掌举到白念面前:“现在到你选择了,是待在这儿还是跟我回妖境?”

    白念望着他的眼睛,里面戏谑大过真诚,她的选择于他而言估计什么都不算,她下意识想要远离拒绝,可退一步就是随时要将她吞噬的肆虐妖气。白念知道,她从来没有选择的余地。

    她默

    默地把手放到他的掌心,意料之中地见到男人像成功逗弄一只小猫那样笑起来,然后夸她:“真聪明。”

    回到妖境后,白念比原先安静得多,不哭不闹,再也不嚷着要爹娘。她自己一个人吃饭,睡觉,碎碎念。有时去扯扯宋载阳的衣角,摆出小心翼翼寻求帮助的可怜神色,试探地问道:“神君?你可以帮我找凶手吗?”

    “可以啊。”宋载阳随口答道,“那你又欠我一个愿望了。”

    白念虽然没察觉他的话有什么问题,但还是习惯性地皱眉撇嘴,暴露出忘记藏好的不满来:“你不是什么都有吗,怎么还有这么多愿望?”

    白念才七岁就体会到什么叫“捉襟见肘”。可她没有那么多能力帮人实现愿望,这样下去不是会越欠越多吗?

    于是她也明白什么叫“入不敷出、资不抵债”。

    白念脸蛋羞红,露出点难为情来:“你的愿望好实现吗?”

    意思是——这愿望能便宜点卖吗?

    宋载阳回:“要是不好实现呢?”

    ——概不讲价。

    “那你还是让我走吧,我自己找凶手去。”

    ——买不起,算了。

    按照砍价的套路来说,这个时候卖家就该叫住她假装痛心亏本地降价了。但宋载阳不是一般人,而是个高傲的神君,所以他假装听不到,既不肯给点优惠又只字不提让她离开的事情。

    白念觉得自己好像被他坑了,变成一个负债累累的人。但也有俗话叫“债多不压身”“虱子多了不怕痒”。白念一抹脸,你不仁别怪我不义!说欠又没说什么时候还,大不了就一直欠着好了!

    于是白念一脸豁出去的坚毅,正要跟他拉勾,宋载阳目不斜视地抛出一句:“如果代价是要你的命呢,你愿意付出性命去找一个凶手吗?”

    白念完全没想到他说出这样的话,怔愣的同时脸上坚毅渐渐破裂开。

    宋载阳摇头轻笑出声,没想到白念忽然变得异常郑重。

    “我愿意。”

    看她小小的脸上做出如此多属于大人的表情,宋载阳静默片刻。

    他应该顺势答应下来,就像之前哄骗她那样,但他没有,他选择更残忍的方式直接打破她不切实际的幻想。

    “找到又如何?你们家都死光了,你觉得凭你能对那个凶手怎么样?”

    他轻蔑的眼神上下扫视着白念,已经道尽了一切结果。白念咬着唇忍受,全顾不得痛。

    宋载阳继续吐出凉薄的现实:“别想让我替你去报仇杀凶手。你连命都抵给我了,还剩下什么价值?”

    眼看白念又要盈出些泪光,宋载阳有些烦躁,不痛不痒地打断:“装可怜可能对某些家伙有用吧,但它救不了你,还会让你看起来无比软弱。”

    “世界上比你可怜的多的是。”

    句句都在指向白念毫无价值。

    宋载阳可能不知道,他的每一句话白念都记住了,记到心底。

    她的心本就破碎,尚在小心翼翼地粘合,可那一天宋载阳毫无顾忌地将她的自尊心用尖锐的话语刺穿。于是在那之后,白念再不会让自己显得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