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 第 144 章
作品:《清君侧》 婵鸢俯身下去,轻吻他的眉毛,眼睛,手抚摸着他的脸庞,很是动情。
沈玄苏被她的手带着仰起头,享用着她的吻,可是眉头仍皱着,不肯安心同她接吻似的。
他是皇帝又如何?婵鸢说是那样说,但从心底里是待他如夫君的,怨怼之下,有心想要堵他的嘴,不想听他花言巧语。
奈何此时还未入夜,若宽衣解带,用身体来引诱他忘记这些,也实在不体面。
她只能用嘴唇抚平他的眉心,吻过了他,她才劝慰他:“你我之间,不用说这些的,我又没有逼问你,你也不必向我解释什么。我与你历经这么多,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你就算有再多的筹谋又如何?你品行端正,以身作则,朝野之中何人不赞赏你?我爱你,信任你,你也应该信任我才对。”
沈玄苏张开眼睫,他的眼神有些湿润,“朕哪里是不信任你?你想在爱里面找到自由,我不反对,你觉得爱了就爱了,不爱的时候随时都可以全身而退,但我不这么想,爱了就是责任,不是说说而已的玩笑。”
婵鸢被他依依不饶的追问弄得焦头烂额,无奈之下,只好笑着点了点头:“你想谈吗?好啊,我们谈谈。”
见她拿出来要面对面坐着好好谈的态度,沈玄苏才将她拉到椅子里坐,自己矮身下去,任由衣袍拖迤在地上,也要单膝蜷在她面前。
婵鸢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不要和古板之人谈恋爱,到时候甩也甩不掉。
他娓娓道来:“我不是一个世人期待的太子,寻常质子多为庶皇子,宗室子弟,遣嫡太子为质,是国力崩塌的象征,也是王朝屈辱的象征,但在父皇母后眼里,我去为质,远胜遣送其他皇子。这是我一生最大的污点,它让我由不谙世事的皇子,变成了少年老成的质子,我再也不是高不可攀的嫡皇长子,所谓矜持、高贵、儒雅、仁慈,这些君子美德,都是世人加于我身的期许,真实的我,心中的恶比善还要多,我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我不是圣人,更非君子。”
“那年,我七岁。路上走了两个月,翻了三座山,过了一条冰河,就遭了劫。我们的粮食被抢走了,少卿死了,中书舍人死了,连羽林郎百人督也全军覆灭。随行的太医、谒者、御厨、府吏,死了无数,最开始在路上还说说笑笑的人,转过天来就有可能化为一滩死肉。”
“没了粮食,我们就吃人,吃光了人,就剩下马匹了,过西凉,到西域都护府的时候,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戍侯将我送到藩王手中,藩王笑我狼狈,命人将我拖拽进牧羊圈,与牲畜同栖,就这样,我苟延残喘半月有余。我从那时候就懂了,这世道,温柔仁德一文不值,唯有强权与占有,才能留住自己想要的一切。”
“但你知道吗?你应该不记得了吧,我出发之前,也很害怕,那时的我还不是太子,我不在乎肩上的责任,也想要逃。于是,趁羽林军看管不严,我跳车逃了下去,在路上,我看见一个小姑娘,越过一座院子的丁香树,坐在枝丫上啃桂花糕,我爬上矮墙,她忽然抬头,看见了我。”
“那个她,就是你。”
婵鸢喉咙滚了滚,她……当真记得那一日。原来,他在将他隐瞒的事情,告诉她。
沈玄苏看着她的神色,捏着她的手,眼睫轻颤,说话的速度不紧不慢,似乎他不想说得太快,让婵鸢听不懂,也不想说的太满,让婵鸢没有耐心去听他的心里话。
“那时,你走过来,隔着墙头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的桂花糕掰了一半,塞进来,我接了,咬了一口,是甜的,甜得发腻。可那是我到西域之前,吃到的最后一口甜的东西,从那之后,全都是苦的。”
婵鸢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记了那半块桂花糕很多年,”沈玄苏垂着眼,看着自己攥着她的那只手,笑了一下,继续温声说:“后来吃尽了苦头,我变得心狠手辣,不像常人,回京做了太子,更是什么山珍海味都吃过,御膳房做的桂花糕比那精细百倍,可我总觉得不对味。”
“我一直在想,那个小姑娘是谁?我找了很多年,直到找到了你。再后来,我们成婚,我娶了你,又失去你,当我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回到了七岁,刚刚启程去西域的路上。”
他抬起头,看着婵鸢:“我知道前面等着我的是什么。羊圈、鞭子、毒打,还有后来那些年质子生涯里所有的屈辱,那样的苦,我还要再吃一次。可我什么都没改,我乖乖去了,乖乖挨了,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改了,你可能就不会看见我,我就再也吃不到那半块桂花糕了。”
婵鸢难以相信,就为了这个理由,他在西域蛰伏整七年,明明按他的深谋远虑,他在哪里都能做太子。
沈玄苏继续说:“所以我回京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你。”
他似乎有些为难,但既然打定主意要把所有事情和婵鸢说,他就不会后悔。
“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及笄了,京中媒人踏破了你家的门槛,陆观澜给你递了帖子,李家公子托人说了三回亲,还有你父亲同僚的儿子,武将家的嫡子,你是那么招人喜欢,人人都想娶你为妻,我一个一个拦了,你是我唯一拥有的念想,我不能让你被其他人抢走。”
“从那之后,我暗暗发誓,我要做太子,我要这天下,我要做不可一世的皇帝,我要你和我一起,这辈子不能再离开我。”
沈玄苏低下头,用额头抵上她的手背,像是一个在忏悔的人:“我承认,我卑劣,可我不后悔。”
婵鸢不得不承认,沈玄苏是非常聪明的,他完全说到了他们之间的症结,他是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也知道他们之间的问题在哪里:“所以你就用尽手段,将我囚在你身边?哪怕用侍妾的身份羞辱我?”
沈玄苏闻言,心尖跟着痛,“我曾经是太子,如今是君王,我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我娶谁、宠谁、冷落谁,都是朝堂上的筹码。我若大张旗鼓地追求你,明日弹劾你的折子就会堆满御案,后日你父亲的官位就保不住,大后日你就会被人骂作祸水。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我不能让你变成那些人嘴里的靶子。”
“可你把我变成了皇后。”婵鸢冷脸问,“你用了最见不得光的手段,把我困在你身边。你拦我的姻缘,断我的退路,让我除了你别无选择。我曾经以为,你是不得已才这样做,没想到,你就是故意的。”
“是。”沈玄苏看着她,目光沉沉的,“我知道你恨我,可我不能放手。我放了一次,你死了。我再放一次,我怕连你的骨头都找不回来。”
婵鸢看着他:“那你别让我做皇后,一切不都好了吗?你也不用担心我会不会跟别的男人跑了,反正你把我囚禁起来就好了。”
沈玄苏:“说到底,是我自私。我看着你的自由,美好,我想要把这些据为己有,但我又不敢关住你,你性情开朗,天生恣意,我若盯着你看,你一定会察觉,会跑,会躲,会像躲一条蛇一样躲我。所以我只能远远地看着,有时候,是看你跟街上的小贩讨价还价,有时候是看你把欺负丫鬟的管事打出门去。你每做一件事,我就多恨自己一分。我恨我为什么不能像你一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恨我为什么生来就是皇长子,生来就要端着,就要忍,就要在所有人面前演一个完人。”
婵鸢皱了皱眉:“所以你就用最下作的手段把我困住,夺走我的自由?”
沈玄苏看着她,眼底黑沉沉的,一丝遮掩都没有,“自由不只是身体的自由,更是发自内心的快乐,你在最艰难的时候,也一直是自由的,甚至你的自由太耀眼了,我很羡慕你,也很怕。所以,我要你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在我够得着的地方,在我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哪怕你恨我,哪怕你天天给我冷脸,哪怕你睡在我旁边像一具木头,我也认了。至少你在。”
婵鸢咬住了嘴唇,“你……你……”
她太生气了,气到给了他一巴掌。
沈玄苏歪着头,乌发凌乱,脸上浮现一连五指红印,但不是很红。
她连打他都手下留情。
婵鸢听着,说:“我多想你从未生在皇家?可这一切,都是你自己选的……你选了夺权,选了登基,选了这条孤家寡人的路。可是我也选择和你同仇敌忾,我愿意陪着你走下去。沈玄苏,我是爱你,但我不想太过爱你。是我太软弱了,如果太爱你,我时常会忘记你是皇帝,那种寻常夫妻的温存,会让我放松警惕。短时间内,我们的感情或许会更亲密,但终有一天,这会让我们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沈玄苏:“鸢儿,我永远不会用帝王的身份压你。”
婵鸢:“就算你压我也没关系,我理解你。”
“你理解我吗?”沈玄苏的声音低下去,“你嘴上说同意我纳妃,可你真的同意吗?前世,朕只是在朝上提了一句‘选秀之事容后再议’,你当晚就把我关在寝殿外头,让我吹了半宿的冷风。那一年,礼部侍郎的女儿托人递了张帖子进来,你当着我的面把帖子烧了,灰烬扬了我一身,还不许我去洗。其他的世家贵女,不过是何时何地多看了我两眼,你回来就跟我赌气,好久好久的时间,你连话都不肯跟我说,逼得我向你道歉,发誓再也不会沾花惹草,可那些,根本由不得我,你不听,偏要同我计较。”
婵鸢别开脸,耳根微微泛红,那些确实是她做的,前世的她比现在的她还要飞扬跋扈,如果沈玄苏不说,她险些将自己的本性忘记了。
婵鸢狡辩:“如今的我已经稳重多了,不会再做那些孩子气的行为。”
“可你还是那么霸道。”沈玄苏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你比我还要霸道。我至少还知道装一装,你连装都不装。你小时候爬树掏鸟窝,把隔壁尚书家的小子从树上踹下去,摔断了人家的腿,你九叔赔了半年俸禄。长大了你敢违抗圣旨,敢逃婚,敢统领西窗,敢杀人,你没什么不敢的。长大了,你敢冲我发脾气,前世就敢,今生你变得更强硬,初次见面就敢强灌我喝药,哪怕我是太子,是帝王,在你眼里,也与贩夫走卒没有区别,这可是你说的。”
“可我喜欢你,鸢儿,我喜欢这样的你,你随心所欲地活着,你做到了我做不到的。我只有权力,如果没有权力,我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才能让你多看我一眼。”
婵鸢想,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不是被感情冲昏了头,他是一步一步地把她困在了身边。
她说道:“是啊,你什么都算到了,你算到了我会心软,算到了我会留下,算到了我会一点一点离不开你。你连我刚才想说什么,你都算到了。”
“但是,我唯独没有算到你会恨我。”沈玄苏看着她,目光里有东西在碎,“我算到了你会留下,可我没算到你会恨我。我以为你留下来,日子久了,总会心软……可你恨我,你恨了两辈子,不肯信我。鸢儿,我算漏了这一件。”
婵鸢看着他,现在她知道了,他前世那时候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她恨他。
“你算漏的事多了。”她最终说,声音轻下来,“你没算到我会重生,没算到我会带着西窗回来,没算到我会跟你坐在这里说这些话。”
沈玄苏看着她,婵鸢也低头看他,“你有的不止权力,你这个人,本身就值得别人多看几眼,可你把这一切都搞砸了。”
沈玄苏的睫毛颤了一下。
婵鸢俯下身,双手撑在他的肩膀,把他圈在中间,目光直直地落进他眼里,“你想要我,明明可以换一种方式的。”
“什么方式?”沈玄苏执着地问。
“你问我啊?”她声音高了半分,“你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你,你问我愿不愿意留下来,你问我愿不愿意把西窗和你放在一起,你问啊!”
沈玄苏:“你知道那种不敢问的心情吗?我怕你宁可死也不肯嫁给我,不肯再随我入宫门一次。”
婵鸢看着他肩头微微的起伏,觉得胸口闷得发疼,那种疼,和同心蛊发作时一模一样。
“那你知道我嫁给你之前的前世吗?我家里九叔惯着,父亲不在,母亲重病,你下旨赐婚,连面都没露,一纸诏书送到我家里,九叔跪着接旨,我母亲哭了一夜,第二天我就被塞进花轿,抬进东宫,我不知道以后的日子是什么样的,宫里波谲云诡,我不擅勾心斗角,我那时候才十六,连自己院里管事的嬷嬷都压不住,你让我怎么去应付那些妃嫔、女官、太监总管?我嫁进去的头一个月,连东宫有几个门都没数清。有一回我走错了路,撞进了詹事府,他们站在廊下看着我笑,说太子妃好大的威风,连我们这些人的地方也敢闯。我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玄苏的手攥紧了扶手:“我不是遣散了他们吗?”
“可詹事府仍在,后来我学会了看账本,学会管下人,学会在那些下人面前端出太子妃的架子。可我学不会跟你说话。大婚之后,你每天来我房里,坐一会儿就走,什么都不说。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不知道我哪句话说得不对惹了你。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今天有没有哪里做错了,明天要怎么表现才能让你多看我一眼。”
沈玄苏:“我只是太喜欢你,不知道该和你说什么……在你之前,我没有过女人。我也怕你会嫌弃我做过质子,我不是冰清玉洁的皇太子,我从脏污里爬出来
,那些光风霁月都是假象,真正的我,你不可能喜欢。”
“你怎么就知道我不喜欢?”婵鸢的掌心覆上他后脑,轻轻揉了揉:“你让我说完。”
“后来晋王把我关进冷宫。我那时候想,也好,反正你病得快死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跟着你去死就好了。可冷宫里那些下人不让我死,他们怕被赶出宫,他们打我,烫我,把我按进冷水里,逼我跪在碎瓦片上。我那时候又想,沈玄苏,你要是在,你一定会来救我。可你没有。我等了六年,等到最后一把火烧过来,我都没等到你。”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
“你方才说,你欠我一场大婚。可沈玄苏,我不想要什么大婚。我想要的是十六岁那年,你亲自来我家,坐在我九叔面前,跟他说,我想娶你侄女。我想要的是你问一句愿不愿意,而不是一纸诏书砸下来,把我砸进一个我完全陌生的地方。我想要的是你在我走错路的时候拉我一把,而不是站在旁边看着我被人笑话,在太子府,在东宫,我每一天都不开心,唯一让我开心的,是府里只有我一个女人,你眼里只有我一个,但我厌恶那样的生活,太狭窄了,我的人生,不该那样。你有一万个身不由己,可我也有身不由己。你至少还能选择娶谁,我只能等着被娶。你至少还能在朝堂上呼风唤雨,我只能在冷宫里数着砖头过日子。”
她站起来,退后一步,低头看他:“沈玄苏,你说你爱我,可你爱我的方式,就是把我关在一个我不认识的地方,让我一个人去面对那些我根本应付不来的事。你爱我,可你从来没问过我,我需不需要你这样的爱。”
沈玄苏慢慢站起来,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可此刻他微微弓着背,伸手想碰她的脸,手举到半空又停住了。
“那你要什么?”他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告诉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婵鸢的眼眶有点红:“不是这样的,我知道我要什么你都能给,但你不是真心,你只是愧疚。”
沈玄苏却说,“我想占有你的时候,你不愿意,我就把自己当太监,这算不算是真心?”
“这一世,我明明可以放你走,可我做不到,我明知道留你在身边你会痛苦,可我更怕你不在我身边。这算不算真心?”
“你说什么,我都照做,你每次你用爱慕的眼神看着我,我也想不顾一切拥有你,管他什么礼义廉耻,什么封建礼教,我不想再恪守成规,不想做君子,我想要你,想你在我们恩爱时叫我的名字,想我们像寻常夫妻一般生儿育女,白头偕老,可我的手上沾着血,我的心里不干净,我不想亵渎了你,我只能忍着欲望做君子,存天理,灭人欲,用传宗接代的思想替代将你压在榻上时的欢愉,三日一次,这算不算真心?现在一想,我真是傻透了,我分明是日日都想要你。”
婵鸢不愿意告诉他,这才不算什么亵渎,但她只是捧住他的脸,“沈玄苏,我在冷宫那三年,每晚绣花,绣的都是你的名字。我不敢让别人看见,绣完了就拆,拆完了再绣。后来陆观澜放火那日,我把那些帕子都烧了,烧的时候我在想,你要是能看见就好了……你要是能看见,你就知道,付婵鸢这辈子,恨你恨得要死,爱你也爱得要命。”
“可是沈玄苏,我曾发誓,永远不把自己的过往告诉你,你别逼我了,我是要把它们带去坟墓里的。
沈玄苏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伸手,把她整个人拽进怀里。
她跌坐在他腿上,被他箍得死紧,他的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吸又急又烫,喷在她皮肤上,烫得她一缩,“是什么……告诉我吧,你说了,我听着,若是值得记得,我帮你记着。若是不值得记着,我便忘了。求求你。”
这是沈玄苏第一次求她。
“你别问了。”她抬起头,凑上去吻他的唇。
他偏了偏头,躲开了。
她追上去,又吻。
他再躲,伸手抵住她的肩。
“鸢儿——”
“我说了,你别问!”她粗暴地打断他,直接跨坐到他腿上,双手捧住他的脸,把他的拒绝堵回去。
她的唇压着他的,很用力,带着一点不管不顾的蛮劲,沈玄苏被她按住,退无可退。
她吻了很久,吻到他不再躲了,才从袖中摸出一条布带,是方才随手从帐帘上扯下来的。
她把布带覆在他眼睛上,绕到脑后,系紧。
沈玄苏坐在圈椅里,眼前一片漆黑。
她的手还搁在他肩上,温热的,微微发颤,雨声灌满了帐子,把一切都淹没了。
她覆上他的手,十指扣紧,声音带着一点喘息,却又柔和下来:“沈玄苏,你不会想听到的。”
帐外,雨骤然急了,密密匝匝地连成一片,哗啦啦的,把整个天地都罩在里面。
雨连天,夜还长。婵鸢解了他衣带,雨丝从帘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凉丝丝的,混着帐内炭火的暖,搅成一团温吞,吹得灯盏里的火苗猛地一歪,满帐光影乱晃。
沈玄苏伸手攥住她解衣带的那只手,在她腕骨上摩挲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他,没挣,也没退。
“你确定?”他问,声音哑得厉害:“不是正说着话呢?”
婵鸢没答,只是把他的手拿开,继续解。衣带松了,外袍散开,露出里头的中衣,雨水打在帐顶上,噼里啪啦的,一阵紧似一阵。她俯下身,凑近他耳边,声音被雨声盖了大半,只漏出一点气音:“你听。”
他听。
雨声磅礴,打在帐顶像千军万马,打在帐外的泥地上溅起一片白雾,风裹着雨从帘缝里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扫过他的脸,痒痒的,湿漉漉的。他抬手,攥住那一缕发丝,绕在指间,一圈一圈地缠紧。
雨水斜泼进来,打湿了案上那卷诏书的边角,洇开一团深色的水渍,婵鸢偏了偏头去看,被他捏着下巴转回来。
“别管它。”他说,“既然做了,便做到底。”
帐外的雨声忽然拔高了一截,檐角淌下的水柱砸在石阶上,溅起的水花打到帐帘上,把帘布打得湿透,雨水顺着帐缝渗进来,沿着帐壁淌下去,在角落里汇成细细的一股。
帐内空气潮热起来,呼吸里全是水汽,沉甸甸的,吸进肺里像吞了一口温热的棉絮。
在情浓时,婵鸢低头吻住他,唇齿间有茶的清苦,有雨的潮气,还有他身上那股经年不散又贵不可当的龙涎香。
她吻得很慢,舌尖描着他的唇线,一点一点地蹭,就像她拒绝回答的心。
沈玄苏忍着心痛,温柔地承受着她的吻,手从她后颈滑下去,落在她腰间,不许她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