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 第 147 章

作品:《清君侧》

    沈玄苏在城中四处寻找婵鸢的下落,直到洛胜传信回来,说此处没有地方安置伤患,请他赶紧去城外的云骥亭与婵鸢相会,他才急匆匆策马往回赶。

    沈玄苏到的快,等了一会,赤珠军才带着婵鸢浩浩荡荡回到云骥河畔,手忙脚乱地抬着一副担架进来。

    上头躺着的人裹在一件军斗篷里,沈玄苏只抬头看了一眼,便扶着栏杆急匆匆跑过去,膝盖撞在案角上,顾不得钝痛,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担架前,手猛地伸出去,却悬在她脸颊上方,却不敢落下去,指尖发抖。

    赤珠军人人缄默,不敢多言。

    沈玄苏缓缓掀开了布,见到她冷白的脸,掌心颤抖着贴住她的脸颊……还好,是温热的。

    沈玄苏松了一口气,将她打横抱起,带进了暖阁,程曦提着药箱紧随其后。

    侍卫紧跟着道:“陛下,咱们在城南城隍庙附近巡查,娘娘跑了出来,身上有伤,属下们等不敢耽搁,赶紧抬了回来。”

    沈玄苏只道:“赏。”

    “谢陛下。”侍卫们却不敢面露喜色,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

    程曦守在榻前,小心翼翼地将她翻过去,用温水湿开她后背的血污衣料,见到了触目惊心的伤口,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伤……好重。”

    沈玄苏在一旁攥着她的手不肯松,眼睁睁看着程曦用剪子慢慢剪开那些布,露出完整的背,眼眶当时便红了。

    婵鸢伤得不轻,最深的一道从肩胛斜贯至腰侧,皮肉翻卷着,更多的伤都和脏血一起糊成一团褐红,深一点的伤口已经发黑,浅伤则满是肿起的黄脓。

    厚重的衣料彻底粘在皮肉上,揭起来便牵扯着底下新结的红痂,程曦不论怎么小心都不行,一碰就露出血肉模糊的新肉,那些结痂经过这一夜的折磨,早就被反复磨破,痂下血水哗哗流,溃烂的肉边缘浮着一圈可怖的红晕,看起来惨不忍睹。

    沈玄苏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程曦察觉到身后人的情绪变化,便用银镊子一点一点夹去烂肉和碎布,小声道:“若是陛下觉得难受,可以先出去等一会儿,臣做好清创再唤您进来。”

    这时,婵鸢在昏睡中闷哼了一声,身子本能地缩了缩,却又牵连伤口,疼得呜咽。

    沈玄苏立刻蹲在旁边,一只手伸出去,将她攥紧的拳头轻轻掰开,把自己的手指塞进她掌心。

    她立刻攥住了,指甲死死掐进他的手臂里,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朕不走,程曦,你治你的。”

    “是。”程曦只好一边清创一边低声分析道:“从伤口的形态来看,有些是摔跌磕碰留下的,有些是被人拖拽抓挠所致,还有几道像是鞭痕或者钝器击打,拖拽所致。时间不一,有的已经两日了,有的是昨夜新添的,若娘娘和流民们一起宿在城隍庙,只怕也是没有一刻好过。”

    沈玄苏的眼睛被泪水打湿,攥紧她的手,没有再问下去,“……鸢儿何辜,百姓何辜?全都要因这场战争流离失所,她这样做,许是想要切身感受百姓之苦,晋王却早就离开了姑臧城,只留下满目疮痍,民不聊生……”

    赤宁在门口站定,没敢再往前走,垂手道:“陛下,姑臧城那边有急报!”

    沈玄苏没有回头,只是将婵鸢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说。”

    赤宁急声道:“昨夜戌时起,陆观澜调了本隶属于晋王麾下驻守城东的两营兵马,从侧翼突袭了晋王屯在城外黑松坡的粮草辎重,一把火烧了晋王的军粮。随后他又派了一支轻骑兵,沿凉水北岸截住了晋王派往大殷六州的信使,一共六十余人就地斩杀,一个活口都没留。今日卯时,陆观澜又率凉州军退守城东大营,闭门不出,对外只说他奉旨讨逆,要替凉州百姓清剿叛军……陛下,他可是有意投诚?”

    沈玄苏垂着眼,看着婵鸢昏睡中微微蹙起的眉头,手指温暖着她的手背,淡淡道:“与其说是投诚,不如说是不忍见生灵涂炭,发自本心罢了。”

    赤宁愣了一下:“陛下为何如此觉得?”

    沈玄苏将婵鸢的手轻轻放回榻上,站起身,走出屏风外,展开袖中舆图,指着那一片标注着西域、凉州、大殷、西凉及附属部落西羌的墨色山河上,道:“他若真要投诚,不会选在晋王败局已现的时候动手。他与晋王在此时决裂,一是因为,不想让乱世的灾难再碰到凉州百姓,索性与晋王分道扬镳。他烧粮草、杀信使,都是为了天下太平。再加上他本就有反晋王之心,索性打着清君侧的名义替孤解围,实则是公报私仇,早就想铲除晋王。”

    “其二,他许是早就有投诚之心,不过是等待时机,时机一到,便顺水推舟向朕示好,若朕相信他,他还能落得个好名声,顺利回到云京朝堂之上。若朕不信他,他亦可以对外宣称,从一开始便埋伏在晋王身边收集他谋反的证据,届时朝野上下皆知他陆观澜忠心耿耿,若朕贬了他,反倒成了朕的不仁不义,倒叫文武百官寒心。”

    赤宁顿时皱眉道:“他居然是这般算计?真是歹毒。”

    其实还有第三,是沈玄苏自己的猜测,也许……也是所有人的猜测。

    那就是因为婵鸢。

    晋王将婵鸢引至旧行宫,之后又一个人离开,这一夜,婵鸢身上便凭空多了无数伤口,却还是安然无恙地逃离了。

    试问,那行宫里到底有什么人?鞭打婵鸢的是刺客,还是陆观澜?陆观澜若是想反水早就反了,既然能在那一夜反,最大的可能性,便是报复晋王欺凌婵鸢。

    到底是谁?是陆观澜,是晋王,还是那些刺客?……到底有哪些人欺凌了他的妻子?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沈玄苏怒不可遏,却不敢再往下想,他看着榻上气息奄奄的婵鸢,忍不住泪如雨下,背过身去,硬是不敢叫这般憾恨模样,暴露在她的面前。

    程曦已经将伤口清理干净,敷上了药,用干净的棉布一层一层裹好,把被子盖到了婵鸢的后背上,遮住了她的上半身。

    他收拾药箱时,身后那个小药童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眼担架上的人,犹豫着开口:“程先生,要不要替娘娘看看身上其他地方?这样的鞭伤若是女子所为也便罢了,若是男子所为,很多时候,他们不一定只是会打鞭子的,通常打完之后还要……”

    程曦狠狠一掐他,轻声呵斥:“闭嘴!”

    话没说完,沈玄苏猛地转过身来,素来温文的眉眼覆着一层冷淡的薄霜,眼眸尽是压抑的惊痛:“出去!”

    小药童吓得一哆嗦,抱着药箱就跪下磕头,程曦赶紧收拾了剩下的东西,拉着那小药童出了暖阁。走到十几步远的地方,程曦才松开他的胳膊,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什么都敢说,你不要命了?”

    小药童委屈道:“我不过是想着,娘娘在外头这些天,未必只伤在背上。您知道的,男子歹徒面对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怎么可能手下留情的?只怕是”

    “你当陛下不知道?”程曦打断他,压低声音,语气沉下来,“你当陛下没看见娘娘手腕上的淤青、脖子上的抓痕、衣领底下的指印?陛下与娘娘日夜相伴,亲眼扫过一遍了,你我未必看得比他细。他是不愿意再往下想,更不愿意让咱们当着他的面把那层纸捅破。娘娘能从那地方手里逃出来,不付出代价怎么可能?你那一句话,就是往陛下心口上捅刀子。”

    小药童低着头不敢出声,程曦叹了口气,又道:“还好娘娘喝了避子汤,就算真的被那个了……也不会出事。若是那夜的避子汤娘娘没有喝,日后有孕,念及今日,又生嫌隙……陛下怕是就要疯了。”

    程曦道:“你千万记住,今天这事烂在肚子里,不要叫任何人知道。这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要掉脑袋的!”

    药童立刻道:“我听师父的!绝对绝对不去外说!”

    暖阁内,蛇侍送来了新的衣裳,又默默退了出去。

    沈玄苏走进屏风后,坐在榻边,又将婵鸢的手握进掌心里。他低着头,将额头抵在她手背上,闭着眼,任由泪水打湿她的手背。

    “朕会杀了他们……朕一定要杀了他们……叫他们碎尸万段,千刀万剐……鸢儿,是朕对不起你,没有保护好你,没有第一个就找到你……”

    婵鸢听到了他的喃喃自语,眼睫颤了颤,眼睛睁开一条缝,视线模糊了一阵,渐渐聚拢,入眼便是沈玄苏眼底的血丝和眼下那两团浓重的青,心想他大概是一夜没合眼,心有些软。

    “夫君……”她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嘴唇干裂,“想喝水……”

    “好,我马上就去。”沈玄苏擦擦眼泪,立刻起身倒了温水,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将碗沿凑到她唇边。

    她渴极了,喝得急,呛了一口,剧烈地咳起来,牵动了背上的伤,疼得整个人蜷成一团:“……好痛啊……夫君……好痛……”

    沈玄苏将碗搁下,把她半搂进怀里,一只手在她背脊上方虚虚地悬着,不敢碰下去,四处也不敢下手,急得连呼吸都喘起来:“我该怎么办?怎么办才能让你舒服一些?”

    婵鸢咳了一会儿,渐渐缓过来,靠在他怀里喘着气,她想抬手摸一摸他的脸,可手臂虚软,抬到一半便落下来,只好问:“没事,我好些了……你怎么样,我不在的日子里,有没有出什么意外?”

    沈玄苏摇头,“没有,我好的很,是你的情况……很不好。”

    “别哭了呀,”婵鸢小声说,“看你哭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死了。诶,你的手怎么也破了?”

    沈玄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节,上头有几道浅浅的掐痕,渗着血丝。

    是刚才弄的,“无妨,蚊子咬的。”

    “冬日里也有蚊子吗?”婵鸢不理解。

    “……有的,水边就有。”沈玄苏逃避回答,投洗了一块白毛巾,擦拭她额头上冒出的虚汗。

    婵鸢乖

    乖地被他伺候,看着他红通通的眼眸,勉强一笑,“我真的没事,你送我去拜访叶亭,叶亭收留了晋王,他玩弄我的信任,只怕下一步便是要取而代之,甚至西北双线的西窗密探都被他全部关押,我一定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我陪你去,但等你养养伤,好吗?”沈玄苏安慰她,笑意淡而又淡,几乎不见,似有心事。

    婵鸢心思灵透,一猜便知他心里揣测,是想问问他是不是在怀疑她与陆观澜有染的,可话在嘴边转了又转,终究是舍不得说的太直白,也不敢相信他是否真的会不介意那种可能性,只能粉饰太平道:“我没有做过你设想的那些事。我只爱你一个人,你会信我吗?”

    沈玄苏一惊,“我如何不信?就算真的有过,那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你活着,我岂会在意那些?”

    婵鸢那样看着他,沈玄苏别过脸去,“应该换绷带了,这军营里没有旁的侍女,我叫蛇侍进来照顾你。”

    婵鸢拉住他手:“你……不能照顾我吗?”

    沈玄苏迟疑了一瞬,“我是怕你不喜欢我照顾你……如果你想,自然是我更需要照顾你的。”

    “那便来吧。”婵鸢掀开被子,趴过去。

    她方才在被子里将外衣全部脱掉,只剩下光裸的脊背,一道道伤痕横亘在莹白肌肤之上,沈玄苏半分绮念都没有,眼底只剩疼惜。

    他呼吸下意识放轻,哄道:“会疼,忍一忍。”

    婵鸢趴在胳膊上,道:“你动手吧,不必顾及我。”

    婵鸢极能忍痛,却也觉得,不及爱能止痛。

    她能为了活下去哄骗陆观澜,可待沈玄苏,她是真心的。一想起他的眼泪,她便心如刀割,更忍不住想要安慰他的不安。

    待沈玄苏替她包扎妥当,伸手要取过小衣为她披上时,婵鸢拦住了他的手,她反手一扯,将他拽倒在床榻之上,身子俯落,骑坐在他腰腹间,眉眼弯起,狡黠笑问:“你知道没有麻沸散的时候,还有什么能止痛吗?”

    沈玄苏哪里会不懂她这是存心捉弄?可是担心着她的性命,两夜未眠,好不容易见了她,心疼还来不及,哪有那样的心思?

    他双手悬在她的后背之上,不敢贸然去搂抱,生怕碰疼她尚未愈合的伤口,眉峰紧紧蹙起,嗓音带着几分慌乱的哑意:“你、你险些丧命,怎么还敢……”

    婵鸢垂眸望着他,指尖轻轻抚过他紧蹙的眉骨,将他眉间褶皱一点点揉开,气息浅浅拂在他面上:“伤口疼是皮肉之苦,可你心里的不安,才更难熬,不是么?”

    沈玄苏喉结滚动,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方才嘴上说着不在乎陆观澜那桩事,可心底那根刺依旧扎得很深。

    他怎么能不在乎呢?这是他的妻,他一个人的妻子。任何敢碰她的人,都该死。

    沈玄苏只敢虚虚环住她的腰侧,刻意避开后背的伤处,低声呢喃:“鸢儿,别拿自己的身子打趣,你身上有伤,万万不可胡闹。”

    婵鸢却没有退开,反而轻轻勾住他的衣领,笑意浅浅:“我不是打趣。我想告诉你,我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你。”

    沈玄苏本能觉得她话里有话,可她的吻落了下来,原本满是顾虑与惶惑的心神,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搅得大乱,他不敢用力,怕牵动她后背的伤口,只能微微仰着头,被动承接。

    婵鸢的吻并不霸道,细细软软,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像是要把心底的真心,尽数渡给他。

    沈玄苏的呼吸渐渐乱了,指节攥得苍白,虚拢住她的腰,避开那一片伤痕累累的脊背。

    可是唇瓣相离的一瞬,他又贪恋她的好,被勾起的相思又像火一样煎熬着他,“……鸢儿,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婵鸢鼻尖蹭过他的下颌,气息温热,眼底盛着坦荡的情意,轻声回:“舍不得叫我更疼?没关系,我不怕,这两天我死里逃生,想的却是,我若死了,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岂不遗憾?老天怜爱,叫我脱逃,再见到你,我满心欢喜,只想与你缠绵,以慰惊厥,我好想你,玉敛哥哥……我怕我逃不出来,死在那里,就再也不能享受你对我的好,我很贪心吧?”

    沈玄苏的心头又是甜蜜又是酸楚,克制着自己的欲望,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却没有更进一步,“你若是出事,我又该怎么办?”

    他望着她的眉眼,相思的烈火灼烧着五脏六腑,理智还在苦苦提醒,她身上伤势未愈,万万不可纵情。可望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眷恋,那份克制,又在一点点松动。

    终究没能抵得过她的执着,沈玄苏抬手,不再是虚虚的避让,而拢住她纤细的腰身,轻柔极了,生怕触碰到她未愈的伤。

    “只此一次,以后不许任性……”沈玄苏无奈叹息:“不,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婵鸢真挚得渴望用此愉悦安抚彼疼痛,便柔声安慰他:“谁叫我的所求,只有你能满足?好夫君……疼疼我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