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 第 150 章

作品:《清君侧》

    从姑臧城回营的路上,婵鸢心事重重,叶亭看出她的心不在焉,一直送她到营门外三里处的岔路口,勒住马,才没有再往前。

    叶亭翻身下马,走到她马前,仰头看她:“阿婵,到了,回去吧。”

    婵鸢不想分别,低头看他:“能不能再陪我一会?我不想和你这么快分开。”

    “别任性了,来。”叶亭笑了笑,掌心朝上,想扶她下马,像是想再握一握她的手。

    婵鸢没有把手递过去,她偏过头,看着远处营中的灯火,轻声道:“叶亭,你今日陪我逛了庙会,我很高兴。可高兴完了,回去之后,我们还是要各归各位。我……舍不得你,想让今夜长一点、再长一点。”

    叶亭强行拉住她的手:“下次又不是不见面了,先回去吧,我送你。”

    婵鸢叹了口气,夹了夹马腹:“那你答应我的事,别忘了考虑。”

    “不会忘。”叶亭笑着说,看着婵鸢催马而去,他站在原地,直到那道身影渐渐被夜色吞没,才慢慢翻身上马,在雪地里策马,往反方向悠悠去了。

    婵鸢回到营中时,营门已经落了,守门的赤珠军见是她,赶紧开了门放行。

    她没有往主帐去,也没有回自己的厢房,牵着马在营中慢慢走。营道上清静得很,远处的篝火堆旁有几个兵卒在烤火,低声说着什么,笑声断断续续飘过来,她经过时,那几个人赶紧站起来行礼,她摆了摆手,让他们继续。

    走到校场边上时,她听见了喊杀声,几十个兵卒正在校场上操练,带队的居然是景飞焰,他白日里刚从前线回来,本该歇着,此刻却还在校场上练兵。

    甲胄在身,长枪在手,一招一式带着凌厉的破风声。婵鸢站在校场边上看了片刻,很是欣赏,但再欣赏也不能改变他们之间前世的悲惨遭遇,转身便要走,景飞焰却已经看见了她。

    “娘娘。”

    他收了枪,朝兵卒们挥了挥手,让他们散了,然后他提着枪走过来,在婵鸢面前停住,低头看她:“你的脸色不好,怎么了吗?”

    婵鸢苦笑,侧了侧身,让出树底下一块干净的石墩:“没有。坐吧。”

    婵鸢确实累了,她在庙会上走了大半日,又骑了半日的马,浑身的骨头都像被拆过一遍。

    景飞焰没有推辞,在石墩上坐下来,将长枪靠在榆树干上:“好。”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待着,风从校场上卷过来,带着远处的篝火气,暖融融的气息,景飞焰开口道:“娘娘今日去了姑臧城,是去见了什么人?”

    婵鸢没有细说:“唔,见了一个朋友。”

    景飞焰:“是不方便说的人吗?”

    婵鸢点点头:“是。”

    景飞焰有些犹豫。

    他这个人在战场上杀伐决断,从不拖泥带水,可此刻站在这里,面对着她,那些话却像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他想问她前世的事,可这念头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到了嘴边,全都咽了回去。

    他不敢暴露自己知道婵鸢重生的事,更不敢将那些悲痛的过往再摆在她面前。

    婵鸢偏过头看他,问:“侯爷是不是有心事?”

    景飞焰的目光落在校场上被风吹动的旗幡上,淡淡一笑:“没什么,只是想起与你的婚约了,这辈子都不能实现了。”

    婵鸢也不知道说什么,这是事实。

    景飞焰垂下眼,看着自己掌心的旧茧,声音又低了些:“小稚玉,其实,当年你父亲允下的那门亲事,后来被太子一道赐婚旨意截了胡。我那时候还在边关,接到信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我常常想,若是当年我早回来两个月,事情会不会不一样?可是世事没有回头路可走。”

    月光照着他下颌粗粝的线条,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是战场上留下的。

    婵鸢有些惧怕他。

    这个人前世在她生命里留下的记忆,大多是强硬和粗暴的。他不会说软话,不会哄人,连抱她的时候都像是怕她跑了似的,把她箍得紧紧的,喘不过气来。

    陆观澜至少还会给她温柔,给她耐心,可景飞焰从头到尾就只剩下那一股蛮劲,可他们有过一个孩子,太医说那是个女孩,在她肚子里待了三个月,最后化成了一滩血水。

    她记得那夜的痛,记得陆观澜的人在殿外等着结果,也记得景飞焰冲进来抱着她的时候浑身都在抖,可他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只是死死地抱着她,质问她为什么没能留住他们的孩子。

    那年是盛夏,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整座凤梧宫掀翻,景飞焰凯旋,婵鸢那时候正坐在窗下抄经,抄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那一句时,便听见殿外传来甲胄碰撞的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沉,像一场避不开的雷雨。

    婵鸢搁下笔,死气沉沉地望着宫门。

    景飞焰推门进来时,身上还穿着未卸的征袍,他晒黑了,衬得整张脸愈发凌厉。不过,他手里牵着一个女子,二十来岁,生得眉目清秀,一双眼睛水润润的,怯生生地躲在景飞焰身后,抓着他的衣袖,还穿着一身西域的窄袖长裙,腰间系着银铃,一动便有轻灵的响。

    婵鸢问:“什么人?”

    景飞焰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眼底那点原本隐隐的期待慢慢沉下去,他松开了那女子的手,大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阿依娜。”他说,“乌弋山离王庭的郡主。我打西域的时候,她父亲把她献给我,我收了,带回来给你看看。”

    婵鸢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笔,从笔架上又取了一支,蘸墨,接着抄经:“恭喜侯爷。”

    景飞焰盯着她低垂的眼睫,猛地伸手,一把将她手里的笔抽走,摔在地上。笔断成两截,墨汁溅上她的裙摆,婵鸢抬起头,终于正眼看他:“侯爷还有什么吩咐?”

    景飞焰抓住她的手腕,将她从案前拽起来,力道大得她踉跄了两步,撞进他怀里。

    他低头看着她,眼底烧着一把压了太久的火:“你就不问?我带了个女人回来,你就不问一句?”

    婵鸢仰着头看他,被他攥着手腕的地方生疼,淡淡地说:“侯爷带谁回来,是侯爷的事。本宫没有过问的资格。”

    “不敢?”景飞焰笑了一声,他松开她的手腕,转身大步走到门边,一把将殿门合上,厚重的木门轰然闭合,震得殿中烛火齐齐一颤。他重新走回来,站在她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付婵鸢,你别拿这副样子对我。你对他也是这样?陆观澜来看你,你也是这副死人脸?你为什么就不能对我有半分在意?”

    婵鸢被他捏得下颌发酸,满眼怜悯:“你不配。”

    景飞焰的呼吸粗重起来,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往内殿走,他步子很大,踢翻了廊下的铜盆,清水泼了满地。

    他把她扔在榻上,不等她起身便俯身压下去,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去解她腰间的衣带。

    “你若是恨我,便骂我。打我也行。你从前不是最会骂人么?你骂陆观澜的话,一句一句,我都在外头听着。你骂他好歹骂得像个人,到了我这里,你连一个字都舍不得给?”

    婵鸢躺在榻上,发丝散乱,衣衫被他扯得凌乱,她没有挣扎,也没有骂他。她只是静静看着景飞焰,道:“我知道你今日带着那个女人回来,是想让我吃醋。你想让我问你,她是谁,你为什么收了她,你也想看我生气,看我闹,我像个寻常妇人一样,为了自己的情夫跟别的女人争风吃醋。”

    她抬起手,触上他颧骨上的伤疤,顺着那道凸起的伤痕慢慢滑下来,落在他的下颌上:“你知道的,我从来不在意你的感受。”

    景飞焰撑在她耳侧的手猛地攥紧了榻上的褥子。他低头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他咬着牙,浑身都在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个眼神,婵鸢记到现在。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摆,夜风吹得她有些站不稳,劳累了一天,脚下虚浮。

    她扶了扶树干,朝景飞焰点了点头:“侯爷,夜深了,我先回去了。”

    她要走。景飞焰忽然伸手,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

    “侯爷,别开玩笑。”婵鸢声音里带了一点警告的意味。

    景飞焰也不知道该怎么解开前世的遗憾,他只能松手,看着她的背影被营帐的阴影吞没,慢慢收回了手。

    该怎么办,才能压抑感情,继续默默守着她?

    景飞焰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凉意,他攥了攥拳,又松开,咽下不甘,转身去拿靠在树上的长枪。

    一抬头,他看见了沈玄苏。

    沈玄苏站在校场另一头的营帐拐角处,不知站了多久,也不知看到了什么。

    他披着身灰鼠毛大氅,乌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面色在月光下白得透明,凤眸沉沉的,看着景飞焰。

    景飞焰与他对视了一瞬,但什么也没有解释,只是将长枪提起来,枪尾在冻硬的地上顿了一下,朝沈玄苏行了个简短的军礼,便转身大步朝自己的营帐走去。

    他们之间的君臣情谊,因碍着一个付婵鸢,变得时而剑拔弩张。

    沈玄苏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主帐。

    帐帘落下,灯火通明,案上堆着没批完的军报。他坐下来,拿起笔,手指在笔杆上攥了攥,终究一个字也没有写下去。

    一柱香后,婵鸢搓着手进了他的帐,帐帘落下时,带进一阵细碎的雪沫子,她冷得不行:“还没睡?”

    沈玄苏朝她微微笑着,若无其事道:“没有,在等你回来。”

    “我不会出事的,你困了就睡嘛。”婵鸢指尖冻得通红,鼻尖也红红的,在炭火边站定,先伸手烤了烤,才挨着沈玄苏在榻边坐下。

    她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混着庙会上沾的糖炒栗子味儿和烟火气,淡淡地散在帐中。

    沈玄苏靠在榻上,将手里的军报翻过一页:“唔。今日下山,逛得可还尽兴?”

    婵鸢烤火的手顿了一下:“……?”

    “姑臧城里的花灯,”沈玄苏又翻过一页,视线仍落在军报上,“听说是沿河挂了一整条街。兔子灯、鲤鱼灯、莲花灯,各式各样。程曦的徒弟今日去城里采买药材,回来说河堤上放烟花了,银的红的紫的,炸了整整小半个时辰。好看么?”

    婵鸢慢慢坐直了身子,转头看他,沈玄苏依旧没有抬眼,他将军报合上,搁在案角,伸手去端案上的茶盏。

    茶凉了,他没喝,只是捧在手里转了转。

    婵鸢忽然就明白了。

    诶呀这人,他明明在意得要命,却偏要装作漫不经心,偏要用最淡的语气问出最重的话。他问她花灯好不好看,问她烟花好不好看,其实一个字都没提叶亭,可每一个字都在问:你跟他在一起时,高兴么?

    婵鸢将他手里的茶盏抽走,搁在案上,然后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贴了一下。

    沈玄苏的睫毛颤了一下,往后仰了仰,微微偏过头,那副从容又漂亮的壳子终于裂开,他推开她,也没有回吻,只是垂着眼看着她,喉结慢慢滚了一下,声音有些哑:“……做什么?”

    “吻你。”婵鸢坦坦荡荡地说,又凑过去吻他,唇贴着他的唇慢慢磨了磨。

    沈玄苏撑了两息,终于没能撑住,他伸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吻得又深又急,他的另一只手攥着她的腰侧,力道很紧,紧到她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烫。

    良久,他松开她,“好看么?”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婵鸢在他怀里窝着,闻着他衣襟上淡淡的墨香和药气,想调侃他两句,可听见这一句还是忍不住弯了嘴角,不忍心起来。

    她抬手轻点了点他的眉心,轻声道:“灯好看,烟花也好看。糖炒栗子太甜了,汤圆皮太厚,庙会上卖的泥人捏得不像样,河堤上的风冷得要命。可我一路走一路想,若你在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