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第六十二章
作品:《走错庙,捡个鬼》 是夜,州府内。
徐达处理完公务,脱了外袍正准备就寝,屋内突然闪过一阵狂风,紧接着,两个人影出现在床边,把徐达吓得一个激灵,捂住胸口连连叹气:“徐不晚,我老得就剩一把骨头了,吓不得。”
李宾站定后也摇摇晃晃,扶着桌子坐下:“我也老了,再吓着,一口气没缓过来就得抽过去。”
徐三不客气,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一杯下肚,这才说起正事:“兵马都监留不得了,他发现劫持金身的刺客身份可能是船工,要详查船队。”
他话锋一转:“你到底在利用船队做什么?”
徐达没回话,他从窗户的缝隙往外窥视,确认院中无人后,这才回过身来问徐三:“你知不知道,永州城分为地上和地下。”
地下?
徐三想起温眉生的话,脱口而出:“养猪场?”
徐达一惊:“你已经发现了?”
徐达这么一说,徐三脑子转一转就能想明白,为什么慈荫寺的金身要大张旗鼓地进入京城,因为明面上就是要用金身来吸引旁人的注意,只要有心人把精力用在调查金身上,这地下的养猪场就能更好地掩藏。
“所谓‘猪’就是源源不断服下神药的药人,三十天后就会通过永州城的密道运出,只是这地下的密道十分复杂,我到现在还没能查出个眉目。”
“三十天?”徐三皱眉,“城中出入口皆被都监带兵严防死守,多少人经得起如此规模的消耗?”
徐达摇头一叹:“你不知多少人为了一口吃食偷偷混入城中。”
永州城在京城底下,船运贸易发达,乃是大豫数一数二的富庶之城,众多贫苦百姓冒险偷越入城,做些低廉的营生过活。然而他们的户籍没有在官府登记,这些人是生是死也不在官府登记册中,许多人悄无声息地死了。
“城中也不乏强买强卖的营生,庞寿的地下钱庄日益兴盛,许多穷苦人家还不上高额利息的债务,便被庞寿卖掉,至于卖到什么地方,只要出城就追查不了。”
徐达起先只是为了救人,暗中组建船队将无辜百姓运往城外,后来城中人越来越多,船队越发庞大,如今已成为庆王情报往来的一条重要传输线路。
听到这,徐三笑了一声,颇为讽刺:“养猪场和朝廷有关,你打不掉,我能理解,可你作为一州之长,连庞寿这样的杂种也处理不吗?”
面对徐三的追问,徐达只是沉默,岁月的沟壑在他脸上交错,微弱的月光照着他满头白丝。
关于那些药人,徐达不是没尝试过救助,可服药后的药人无一例外都会在两日内惨死,若是体弱者,必定在半日内暴毙,身强力壮些的,也挺不过两日,可谓是束手无策。
眼见气氛僵化,李宾出言解围:“贤侄勿怪,在官场周旋并非一件易事。你大哥成为永州知州,是其岳父在背后助力,其中牵扯的人员甚广,这官场向来是父传子子传孙,官官相护,要想取缔旧臣势力并非一朝一夕之事。”
徐三闻言沉默片刻,摇摇头:“我不明白。”
三人在屋中一时沉默,徐三知道纠缠此事无益,也就放弃争论,转而询问一件他想不明白的事:“我记得当年父亲在调查城中药铺时,邻县也曾出现大量药铺,为何后来我回到安平县,曾经兴盛的药铺却已经消失,邻县也只零星两家药铺经营,若是朝廷需要大量药人,为何这些地方的药铺会凋零?”
李宾一直追查此事,对情况十分了解,他道:“章洪十一年前,先帝数次传出病危,彼时朝堂动荡,而太子尚且年幼不堪大任,于是老臣商讨出一个法子,便是待圣上驾崩,太子登基后,令庆王辅佐朝政,直至太子足以独当一面。”
“然而章洪十一年的那场宫宴上,先帝在一夜之间重病痊愈,也因此,庆王辅政的计策被无限搁置,先帝病逝后,太子已长大成人,按历法继承大统。”
徐达道:“庆王暗中调查过太医院的诊籍,先帝的病根本无法医治,在那场宫宴之后,先帝便鲜少上朝,只是上奏的文书照旧批复,所有圣谕也经由文书通传,如今的圣上也是这般治国。”
听到此处,徐三皱眉问:“所以,你们怀疑先帝和当今皇帝背后有人控制,这个人恐怕是太后?”
李宾和徐达不答,已是默认。
李宾道:“章洪年间,皇后毕竟还只是皇后,未能手握大权,若是在繁盛州城大兴药铺,必会遭来旁人猜疑,而偏远地界远离京城,就算是县官上报,消息传回京城也须得通过重重关卡,她有足够的时间拦截消息,除掉告密者。”
徐达接话:“当年父亲的密报并未传至京城,就连庆王,也是在察觉先帝身体有异才着手调查,彼时徐家早就被——”
徐三有些不可置信:“如今竟猖狂到在京城眼皮子底下作恶?”
他也在此时意识到,徐达这么多年究竟在面对什么,是明面上坐在金銮殿背后的强大的敌人,是暗中不知何时安插的眼线,是无数前赴后继而惨死的揭发者。
徐三道:“先处理眼前的要紧事,兵马都监必须除掉,不然船队一定会被打散,你这个知州的位置也保不住,不如我将他——”
后半句话他没说完,然而李宾和徐达都知道他的意思,以徐三的本事,要暗杀一个人实在太容易。
徐达摇摇头:“直接暗杀行不通,上头是派他前来永州城监督州官,他一死,嫌疑必会落到我头上,到时反倒给敌人送上把柄。”
李宾此时却心生一计:“不如引他去调查神药一案,他只听命于朝廷,若在城中发现了有此等巫术,一定会上报,到时借太后之手将其除掉,如何?”
徐三立即应道:“我将他引去养猪场。”
徐达摆手:“不必。我埋了一条暗线,我想,应该是时候派上用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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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三安顿好李宾,转头去找温眉生,他来到城外,追着地上点点血迹找到了被沉于江底的无头尸体,衣襟里的纸偶已经被泡水碎了,所以他才联系不上温眉生。
可他分明告诉过她,一旦魂魄离体就回到州衙徐达的寝屋,因为他接到李宾后,也会前往州衙与徐达汇合。
然而她并不在州衙,这意味着她出了意外,有非人之力带走了她。
徐三一时有些心慌,在密林中顺着地上的印记来回搜寻,连指命阵都忘了。
他抓着游魂,强迫他们燃烧所剩无几的魂力,供出记忆,这才看到温眉生是被一个厉鬼带走了。
这厉鬼,是吃过鬼魂的。
徐三这下是真着急了,他顾不得身份暴露,直接跃起来到城中高处,符纸一烧,他开了天眼。
所谓天眼,就是观“气”,人有人气,鬼有鬼气,妖有妖气,他要在数万种气中找到温眉生的气。
徐三很难得开天眼,因为非常消耗自身修为,他除了下山回安平县搜查时开过一次,迄今为止,这是第二次。
他没找到温眉生的气,却在数万种气中,找到了一团浓烈的鬼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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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那装神弄鬼的道士走了,温眉生这才想起来徐三的嘱托,她得赶紧去往州衙,找徐三想法子将自己的身体弄回来,她还有一颗脑袋被人抢走了呢。
“我得先走了,还有人在等我。”
温眉生跳下屋檐,走到门口时却被李怀堵住了,李怀噙着泪看她,尽在不言中。
温眉生有些为难:“我帮不了你的,”徐三倒是有本事,但他说过,“不可以干预人间的因果……”
温眉生说着,却没底气似的,因为徐三自己就做了许多事,比如给她吃仙丹、救李宾,这时候他就不说因果了。
温眉生其实也糊涂,按照徐三的说法,他应该待在山上,直到飞到天上变成神仙,可是他又下山来了,做了许多修行者不能做的事。
“你让我走,我认识一位神仙的徒弟,他或许可以帮你。”说这话
的时候,温眉生有点心虚,骗鬼呢,徐三都不会救人,怎么会帮鬼呢。
李怀不肯放她走,身体骤然膨大数倍,变成一团黑压压的云,沉甸甸地压在她脑袋上,颇有威压。
温眉生下意识后退,却撞到了一堵墙,一回头,是院子里的冤魂,她们没了嬉笑的模样,一张张惨白的脸上面无表情,一双双空洞发黑的眼睛直直地瞪着她。
周遭瞬间冷了下来,温眉生感到遍体发寒,她冷得直打哆嗦,话都抖不清楚,她求李怀:“我、我去求求情,你、你别吃我。”
鬼哪肯听鬼话,李怀张大嘴巴,一口将她吞进肚子里。
下一瞬,一把桃木剑直插李怀胸口,李怀受到重击,将才吞下的魂魄吐出来。
温眉生在地上滚了三圈才停下,周身的寒冷并未消减,她抬头看去,只见银月之下,一抹人影飞奔而来。
周遭的亡魂瞬间躲回檐上,李怀遭了一记重击,身体上的黑烟散去,她捂住心口瘫坐在地,周边浸出一地湿印。
“徐三!”此时温眉生不亚于见到亲人,她连滚带爬地跑到徐三身边,“你可来了!你不知道,我的脑袋被人——”
“我让你回州衙!你到这地方做什么?”徐三劈头盖脸一顿数落,“身子没了魂还能被收走?你一个鬼不知道穿墙,不知道来找我?害得我以为——”
温眉生被吓得噤声,亏得她以前觉得徐三是个闷葫芦,半天倒不出一个字。
徐三环顾一圈,檐上檐下都是鬼:“又跑去找鬼玩了?人死不能复生,你同情这个同情那个,人间那么多悲剧、那么多冤情,你管得过来么?你真当自己吞了颗珠子就是救世主?”
温眉生被骂得抖了三抖,她有点不服气:“是你说的,人害不了我,我才答应帮你引开敌人,结果他们把我的头割了,身子沉了江,我现在真成了孤魂野鬼……”
说到此处,温眉生哭起来:“不能投胎,也找不着爹和姨娘,若我还是人,我就一头撞死算了,可我是鬼,想死都找不到阎王爷!”
温眉生越哭越大声,止都止不住。
徐三这下气消了,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他想解释,因为在丰陵县城遇见来自地底的妖怪,他意识到世间远比他想象得要危险得多。
他感知纸偶破碎时就意识到温眉生魂体分离,他千叮万嘱,只要魂魄离体就赶往州衙,等他处理完李宾的事,回到州衙才发现温眉生不知所踪。
他有很多事想解释给她听,可是到最后,他只是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温眉生正伤心,这会儿徐三吐出这么一句话,她陡然从心头生出一股怒意:“你什么都不说,我当然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我不能投胎?为什么我爹和姨娘是妖怪?为什么你要捡我?真是因为心善么?我不信,因为你根本就不是一个善人。”
她原以为徐三捡到她只是偶然,可和他相处的这段时日让她明白,徐三根本和俗世以为的善人不一样,和自己无关的人和事,他根本就不会理会。
徐三救她一定别有目的。
她很害怕,怕爹和姨娘已经死了,更怕他们的遇难是因为徐三。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她分不清徐三说的哪句话是假的,哪句话是真的。
李宾说得对,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
徐三看着她,又变回了曾经那个半天吐不出字的木头,他伸手摸向腰间。
温眉生立即意识到他是要去拿乾坤袋,她害怕了,跪下来求他:“我不要进去,我会听话,求求你别关我!”
徐三看着她,就像曾经无数个跪在自己跟前的妖魔鬼怪,他扯开乾坤袋,连同她的哭声都一并关进袋子里。
他转过身,毫不留情地抽出李怀心口的桃木剑,李怀捂着心口,朝地上吐出一口黑水。
“我灭了你,她会伤心,所以这回我就放过你。她心性单纯,不知你的目的,但我没那么好说话,再有下一次,我会让你灰飞烟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