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灭村

作品:《猫猫神祂不在乎》

    快艇逐渐接近聚落外围海域,海面平静得反常,连平时在浮桶上晒太阳的畸变海鸥都不见了踪影。

    海水的颜色也比平时更深,几乎有些发黑。

    陆观澜已经换回来开船了,他放慢了航速,舵轮在他手里轻微地颤抖,整片海域的祟气浓度高到连快艇的灵能感应器都开始发出低频嗡鸣。

    姜瑶蹲在船头,耳朵向前竖直。

    她用深渊低语说了一句话,语气和刚才展示力量时完全不同,只有一种从意识深处泛上来的警觉,

    “不对劲。聚落方向,祟气浓度比平时高了好几倍。”

    她的祟气感知能感受到方远一公里甚至更远的地方。

    所有的祟化鱼类,鸟类,全部都消失了。

    司夜的右臂也在闪烁报警,他用右手按住断念的刀柄。

    沉七的右眼重新带上了眼罩,他的能力在水上远不如水下。

    但他仍然能看到了聚落方向的海水颜色。

    死灰一片。

    他在铁皮上只写了一个字:“快。”

    快艇越靠近聚落,海面上的残骸越多。

    但都不是姜瑶见过的那些沉船碎木板,反而全是村名平时用的东西。

    一件小孩的拨浪鼓,上面有干涸的暗红色痕迹。

    一个漂浮的搪瓷杯,和司夜舢板里那只缺了嘴的杯子一模一样,杯底还残留着半圈没喝完的海藻糊,已经发了霉。

    几张已经被海水泡烂的镇祟符,符文全部烧焦,边沿已经破损。

    还有各种破旧的桌椅板凳。

    所有人的心里都是一沉。

    陆观澜的舵轮在手里猛地震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油门推到最大。

    快艇冲破铅灰色海面,船尾的浪花溅起一长串灰白色的波纹。

    聚落的轮廓在晨雾中浮现。

    第一眼看上去像是和平时一样,浮台群还在,核心船的桅杆还立着。

    但第二眼就会发现不对,核心船舱顶挂着的聚落信号灯是灭的。

    所有舢板的门都是敞开的,明显是被暴力撞开的,门板碎成好几片,碎片上残留着极淡的祟气烧灼痕迹。

    码头上没有人,整个聚落没有任何声音,死寂一片。

    连海浪拍打浮桶的声响都像是被什么厚重的东西吸走了,只剩下一种低沉的、压迫耳膜的嗡鸣。

    司夜第一个跳上码头。

    他的右臂荧光已经把整条小臂照成了透明的幽蓝色,能透过皮肤看到暗蓝血管里祟气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

    那些血管在皮下蠕动着,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一阵刺痛。

    右臂里的共生祟气在感知到外界残留的高浓度祟气痕迹后产生的排斥反应。

    “老产婆?长老?”

    没有人回答。

    码头的木板上散落着一些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一个被踩碎的命烛残片,烛油还是温的。一只翻倒的铁桶,里面装着刮了一半的祟化霉菌,霉菌还在蠕动。

    刮它的人大概是在干活时被什么东西从背后靠近,连铁桶都没来得及放下。

    铁桶旁边是一把掉落的刮刀,刀刃上还有刚磨过的痕迹。

    司夜认得这把刮刀,是他自己那把。

    出发前他把它留在舢板里交给了老李。

    他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码头拐角处趴着一个人。

    司夜的脚步在看到那个人的瞬间停住了。是老李。

    那个喜欢克扣工钱、每次司夜给他补船板都要少给几张碎烛的老渔民。

    他跪在地上,双手被自己的渔网反绑在身后,渔网上的浮桶还挂在他手腕上,随着海风轻轻晃动。

    他的头发被剃光了,像是是被某种高温能量贴着头皮瞬间烧掉,发根处的皮肤呈现出均匀的焦黄色。

    头顶正中刻着一行字,笔画精确到像是用尺子量过,每个字的深度都完全一致。

    “藏匿祟物者,判剐刑。”

    字迹边缘有轻微的碳化痕迹,是用祟气结成的火焰在极近距离内烧灼皮肤留下的。

    还是活着的时候刻上去的。

    他死前大小便失禁,裤腿上全是秽物,说明刻字的过程中他一直是清醒的。

    但真正致命的是后颈那道黑色裂缝,祟气被从体内强行抽干,裂缝边缘的皮肤干涸龟裂。

    林半夏在老李的尸体前蹲下来,手指轻轻按压他头顶那些刻字的边缘。

    皮肤在她指尖下碎成细小的碳化粉末,烧灼深度精确得可怕。

    每个字的笔画都刚好烧穿了表皮层,停在真皮层上方。

    她的声音恢复了缝合室里的专业冷静,但握刀的手指在颤抖。

    “魂火刻字,归墟教失传的处刑技术,用魂火在活人身上刻判词,刻完之后再抽干祟气。整个过程,受害者是清醒的。这种处刑方式需要极其精密的魂火控制力,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能同时掌握魂火操控和祟气抽取的人,在这片海上屈指可数。

    凶手是来收割祟气的。

    这些人只是碰巧挡了路,能做到这种程度的祟气抽取,整个溟海只有一个势力掌握这种技术。

    黑港枉死城,度亡判官。”

    林半夏的声音异常冰冷。

    她站起来,骨刀已经出鞘,刀刃上还残留着上次采集样本时没擦干净的暗绿痕迹。

    “所有人不要分开,不要碰任何尸体。”

    他们沿着浮台往核心船方向走,看到的尸体越来越多。

    那个藏孩子的母亲倒在自家舢板门口。

    她面朝下趴在门槛上,一只手朝门内伸着,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死前在试图够到门后面那个藏着她孩子的夹层。

    她的后颈上有同样的高温贯穿伤,但伤口的烧灼痕迹比其他人的更宽,她体内的祟气浓度比别人高,凶手的高温能量束在她体内停留了更长时间,才把她体内积攒了多年的祟气全部剥离干净。

    那种烧灼不是火焰,是判官的魂火,墨绿色的、能在雾潮中保持不灭的高温灵能火焰,被压缩成一束极细的射线,从后颈打入,贯穿脊柱,把祟气从骨髓深处逼出来。

    她的孩子趴在她前方不远处,面朝母亲的方向,小手还朝她伸着,后颈上同样细小的贯穿伤。

    姜瑶每多看一人,愤怒都多积攒一分,

    猫咪的尾巴垂了下来,就连耳朵也耷拉了下来。

    司夜站在舢板门口,看着这对母女。

    他记得巡检那天,这个女人跪在归墟教祭司面前,求他们不要把孩子沉海。

    她在舢板门口塞给他两条鱼干和一袋海藻粉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语气很硬,说“我孩子什么都没看到”。

    现在她和孩子都趴在这里,手指之间只隔了极短的距离,却再也没有力气爬过那段距离。

    林半夏沉默地蹲下,检查了两具尸体的祟气残留浓度,在防水笔记本上刻了一行字:“母:祟气残留浓度中等,抽取时间约在昨日傍晚。女:祟气残留浓度低,抽取时间同上。抽取顺序:先女后母。”

    刻完之后她合上笔记本,没有给任何人看最后那四个字。

    她在缝合室里见过无数被拆成零件的活人,但那些都不是母亲和孩子。

    度亡判官没有给母亲任何反抗的机会,甚至当着她的面,先杀了孩子。

    那个向司夜吐过口水的光头趴在码头上,两只手的指甲全断了,死前在木板上抓了很深很深的指痕,每一道指痕里都嵌着木刺和凝固的血。

    他后颈上的高温贯穿伤也非常宽,边缘的烧灼痕迹呈现出不规则的锯齿状。

    他在被魂火贯穿时剧烈挣扎,导致能量束在他体内来回震荡。

    码头上几具年轻渔民的尸体倒在渔网堆旁边,渔网还挂在手里没来得及放下。

    他们应该是刚从海上回来,正好撞上屠杀。

    后颈上同样的贯穿伤,但伤口的烧灼程度更轻,年轻人体内祟气浓度低,判官的魂火只需要极短的时间就能完成剥离。

    凶手对他们的处刑更“高效”,没有像对待老李那样在处刑前刻字宣判。

    这些人对判官而言连刻字的价值都没有,只是祟气的容器。

    那些喜欢在甲班上跑来跑去的孩子们,趴在码头上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布偶。

    每个孩子的眉心正中都有一个极小的墨绿灼点,只有针尖大小,像是被一簇极细的魂火从额头点入。

    然后他们体内的祟气被从眉心那个灼点缓缓抽出,整个过程持续了很久。

    判官的魂火在孩子体内停留的时间最长,因为孩子的生命力最顽强,祟气与生命力的结合最紧密,剥离需要更精细的控制。

    有一个小孩,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一截炭笔,炭笔尖上沾着一点黑色的粉末,他画的那只猫被海水泡得只剩半个轮廓,但四只白爪子和一条翘起来的尾巴还能辨认。

    那是姜瑶。

    陆观澜背过身去,一只手撑着浮台边缘的木桩,弯着腰,肩膀在剧烈地起伏。

    他没有吐,但胃里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搅拌。

    他在海市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死人。

    现在他看到了,是他在码头上给他们分过压缩饼干的孩子,是那个问他“饼干能不能再来一块”的孩子。

    他蹲在那个孩子旁边,把自己那件被撕掉下摆的白衫脱下来,盖在孩子身上。

    这是他行李箱里最后一件干净的白衫。他一直舍不得穿,想留到回海市那天再穿。

    现在他不想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