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作品:《程记小食坊》

    “提什么亲?”

    正忙着煮面的程岁安瞅着眼前这个戴红花的媒婆,眉头皱得都不能看了。

    “我早就跟那田家人说明白了,我与他家儿子一点关系都没有,更不可能进田家的门!”

    “这位婶子你且去回话吧,叫他以后莫要再来烦我!”

    这小娘子好气性,竟然连首富家的哥儿都瞧不上,媒婆都被她弄得有点不会了。

    她就赶忙扯着嘴笑:“哎哟程小娘子啊,我瞧你就是脸皮太薄了些。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

    “那田大娘子可说了,你既是良民家的女儿。那咱就规规矩矩地过纳妾文书,抬你进门做良妾!”

    “那大哥儿可是还没娶亲的,你进了门后院就你一人,这跟做当家大娘子有什么区别?”

    “照咱这儿的规矩,当家大娘子没进门之前那是绝不能纳妾的。可田家愿意为了你破这个例,可见那田大哥儿对你真心。”

    “这俗话讲易得千金宝,难觅有情郎啊。小娘子你这命都这样好了,可不能再挑剔了!”

    这田家人听不懂话,他们寻来的媒婆也是一路货色。

    几乎耗尽了耐心的程岁安,直接就放下了手中的笊篱。

    无比严肃的看着她:“妻未娶便纳妾,只能说明他们田家不是讲规矩的门户。这样的人家嫁进去,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况且我们程家虽然日子过得贫苦,但我们更愿踏踏实实的赚些小钱过日子,从未想过要攀首富的高枝儿。更不可能委屈自个儿去当别人的妾,叫别人用个妾室的名头,占一辈子的好处!”

    “所以你且回去转告田大娘子,他家既缺厨娘,大可以去牙婆手里头买。不至于瞧上些稍有本事的,就都要塞进她儿子后院!”

    她这话一出,满摊子的食客们听到了,全都忍不住诧异起来。

    “程小娘子这是什么意思?这田大哥儿非要纠缠于她,不是因为心悦她,而是想哄她回去当厨娘?”

    “是啊,我起初还当那个田云卓是个什么痴情种。没想到他是想纳妾将人吃干抹净啊,这可真是不择手段啊!”

    “仔细算上一算,纳个妾才多少银子?可雇个厨娘就不同了,做得好的成了掌厨娘子,恐怕一月三两银子的工钱都打不住。更何况程小娘子生得貌美,纳了她不仅能享受她厨艺的好处,还能多个貌美妾室为他生儿育女,他家可真是会算呢!”

    “亏这田云卓还是个读书人呢,做事情竟然这样下作。难怪程小娘子一见他就没好气儿,谁遇着这样的人能不动气?”

    而那媒婆听到周遭的人都开始说田家的不好,她那三寸不烂之舌也说不过这伶牙俐齿的程岁安。

    她才气得咬牙讲:“程小娘子啊,这有骨气是好事。可有些时候骨气太盛了,可是会给自个儿惹麻烦的!”

    “你在威胁我?”

    看着这媒婆不悦的神情,程岁安也晓得她来之前怕是觉得,只要她张嘴一说田家,她程岁安就会哭着求着说答应这婚事。

    所以她就微眯着眼睛,很是不屑的讲:“连那高高在上的田大娘子都不能将我如何,你又能怎样?”

    “就是!”

    大家伙也有点看不下去了,纷纷插嘴。

    “我说徐媒婆呀,你可别在这儿找不痛快了。人程小娘子不想嫁就不嫁,难道你们还要仗势欺人强抢民女吗?”

    “他们田家是有钱,可那又如何?一小小县城首富,怕还大不过律法吧?”

    “你要再纠缠不休,我可拉你去见官了!到时结结实实打你几十大板,你可就老实了!”

    这些个蠢货吃碗面,竟还帮着这小丫头片子打抱不平起来?

    不敢跟这么多人对着干的徐媒婆,只能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

    接着指着程岁安的鼻子就骂:“好好好,你既是如此清高,那你就等着吧。我看看以后还有谁敢娶你!”

    丢下这话之后,碰了一鼻子灰的徐媒婆就甩袖离开了!

    瞅着她气呼呼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子拐角,觉着晦气的程岁安这才继续忙自个儿手上的活。

    之后她还给方才帮她讲话的三桌客人,一桌送了三碗羊汤,以示感谢。

    等程岁安端着给陆砚辞准备的羊汤,菌子面和什锦面走进来院子的时候,他正好抬头跟她对视。

    见他的脸色略有阴郁,程岁安就浅然笑道:“因这一桩小事搅了陆郎君的清静,实在不是我本意。”

    “今儿这顿就算是我请郎君的,还望二位莫要介意才好。”

    她都差点被逼着答应婚事了,竟还说这只是小事,胆子倒是够大。

    陆砚辞没啥反应,只表情平静的理了理袖子道:“今日的事儿非你之过,不必你来担责。只是那田家如此欺你,你可想过要以牙还牙?”

    他见到的,都是那田云卓和李莲香各种寻她的麻烦,与她过意不去。

    却从没见过她除了口头辩驳,有过任何还击。

    瞅她的样子,倒也不像是那等逆来顺受软弱可欺的,怎么就这般忍得?

    只是听陆砚辞这样一讲,程岁安就笑了起来。

    然后一边把羊汤和面,全都放在了桌子上。

    一边淡然的说:“想要以牙还牙,也得看自个儿的本事够不够。我一个开面摊的小摊摊主,哪有跟那一县首富扳手腕的本事?”

    “能与他们辩上几句,周全我全家上下已经是费了全部心力了,可不敢再想别的什么。”

    “而且在我看来,眼下的困境也只是暂时。若我一辈子碌碌无为,只能糊口也就罢了。但倘若叫我有一天得了钱势,这口气必是要出的。”

    是啊,她家只是佃户出身,而且目前还在为温饱所愁。

    叫她只顾一时之气去跟田家翻脸,确实有些何不食肉糜!

    况且她能守住底线,不给那田云卓做妾,已然是很有气节了。

    听过了这番话,陆砚辞看她的眼神都多了两分佩服。

    接着他便靠在轮椅上,语气沉沉的讲:“其实,倒也不必等到你有权有势,才能收拾了那田家一家子。”

    “你若愿意,我倒是可以助你一臂之力。毕竟田家的所作所为,本郎君也颇为不齿。”

    程岁安当然没想到陆砚辞一个平日里只照顾她买卖的食客,竟然会想到帮她出头。

    而她虽不知晓他的确切身份,但看那县令娘子与他说话的态度,也晓得他出身不凡。

    且他还是打汴京来的,在那个权贵满地的地方,他指不定就是哪家的世家公子,过来游县这小地方体验人生而已。

    自己若招的是田云卓还好说,这辈子努力做买卖挣银子,还能有报仇的机会!

    可若换成了世家贵子,有这严苛的阶级禁锢着。自己怕是一个不慎惹了他不高兴,就要丢掉小命。

    所以程岁安可不敢接他的提议,只是看似不以为然的笑笑。

    “多谢陆郎君好意,劳烦郎君出手为我报不平,属实有些大材小用了。毕竟田家的事儿我还能应付,没到真要郎君费心的时候。”

    “倘若有一日田家真将我逼到绝路,到那时候郎君若还愿意帮,我一定上门相求。”

    反正只要不把话说绝,不得罪他就好。

    他这条路子只要能不走,她就是绝对不会走的!

    “好,那便暂且记着。”

    她心里头的弯弯绕绕,陆砚辞是不知,也想不到那一处去。

    只当她是觉得与他不熟,才要客气几句的。

    而程岁安也没多说什么,客气的叫他们先用东西,自己则退了出去。

    一直杵在一边的福禄,见人走到了门外去,这才忍不住嘀咕。

    “我还以为郎君一提,这程小娘子会巴不得郎君出手呢。却不想她

    拒绝得倒是干脆,她怕是以为郎君开口帮她,是有别的目的了。”

    “既是如此,郎君方才为何不与她说满春楼的事儿,都是为她安排的?如此她晓得郎君对她好,心里必定感激!”

    福禄这小子傻,总以为什么话都该说得明明白白。

    陆砚辞就一边拿着筷子挑面条,一边淡然的道:“我安排这事儿,并不是想叫她晓得这事儿之后,再对我心存感激”

    “毕竟我是因为看不惯田家的所作所为,才想着收拾他们一番。若要拿这个去她那儿换好处,岂非太过狭隘?”

    “所以此事不必提,就当与咱无关。至于她往后若要帮忙,自会来与我开口。”

    她是个有主见的女子,未必会喜欢旁人未经允许的帮助。

    所以适当保持距离很有必要。

    “可是……”

    他家郎君费了这么多心思,竟然都不打算让人姑娘知道,福禄多少有些理解不了。

    “那方才程娘子说要请郎君吃这顿饭,咱一会儿走的时候还要留银子吗?郎君不想说帮她的事儿,难道她给的优待还不要了?”

    他实在搞不明白,郎君喜欢的究竟是程娘子这人,还是只单纯喜欢她的厨艺?

    “自然要给。”

    咽下嘴里好吃的面条,陆砚辞虽觉得有些饱了,筷子还是往凉粉的盘子里夹了一块,接着又往嘴里送。

    “这榆木桌子,特地做的凉粉,还有独一份的栗炭烤羊肉,样样都是要本钱的。她费了心思,自然不能再叫她亏银子。”

    一听这话,福禄还是有些不解。

    “可外头的客人不也有炙羊肉吗?公子咋说这是独一份啊?”

    陆砚辞笑,心底莫名生出些许得意。

    “外头用的炭,可是那随处可买的松炭。烧起来烟大,羊肉上沾了松烟,味道一闻就知道。”

    “可刚才给我们的炙羊肉却没有这股味儿,肉也是她当着我们的面烤的。那炭是白色,烟也小,一看便知是好炭。”

    原来程娘子做的这些准备,郎君都是看在眼里的。

    福禄听得一个劲儿的点头,然后就忙道:“小的晓得了,一会儿定多多给上些,绝对不会叫程娘子吃了亏。”

    “嗯。”

    冲福禄点了点头,陆砚辞又吃了好几筷子,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了筷。

    而福禄见桌上还剩这么多,那也是不舍得浪费了,就把他家郎君剩下的全都吃了个精光。

    等到他们用好了饭,外头的日头已经爬上了高空,热得不成了。

    所以福禄就赶紧放了两个银锭子在桌上,急匆匆的就推着陆砚辞躲开人群走了。

    等程岁喜跑到院门口去瞄,想看看还要不要让大姐再送点东西进去的时候,才发现人家主仆已经走了。

    而院内的桌上,两个硕大的银锭子都把她给惊坏了!

    她连忙揣着银锭子,跑到灶边去给程岁安瞧。

    “大姐你快看!这是那陆郎君留下来的!这么大的两个银锭子,怕是有二十两吧?”

    现下她可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刚才烤羊肉的时候,大姐会讲这羊肉不是卖给普通老百姓赚银子的了。

    原来这羊肉给这些有钱郎君吃了,他们出手会这么阔绰呀!

    以往陆砚辞他们来一回,都是雷打不动的给五两银子。

    今天居然一下子给了二十两,整整翻了四倍!

    程岁安也有些个惊讶,连忙就把银锭子给收了起来。

    还对程岁喜使眼色:“低声些,莫叫旁人注意到了。毕竟财不露白,免得惹来麻烦。”

    “好好好,我晓得的!”

    程岁安这么一讲,程岁喜就连忙点头答应。

    而也就在她们姐妹二人守在灶前,低声交谈的时候。

    一阵嘈杂的声音突然就从摊子里头嚷了起来:“吃什么吃,都给老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