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怅魂欲(二)
作品:《亡妻她在地府上岸了》 嘀嗒,嘀嗒。
冰冷的水滴落在脸上,十七号缓缓睁开眼。
触目即黑。
此处遮天蔽日,不知是哪里。
她撑起身,低头才发觉自己正压在陆常青身上。见她看来,陆常青金眸微动,漆黑之中唯有两人的灵力散发着光晕。
掌心处陆常青的魂体正散发着不正常的温热,十七号低头靠近,手贴在他魂心探查,刚直起身,背后忽有一掌朝下,倏地将她按倒。
陆常青坐起来,十七号眉头紧皱按在他肩头,话还没出口,便又被他囫囵一卷。
风吹雨,落在地上浅浅的水洼里,留下密密麻麻的血点。
一具佝偻的躯体深一脚浅一脚地过来,枯瘦的手臂尽头坠着一把豁口的菜刀,刀光晃过,一簇野花被踩进泥里,苍白的花瓣陷入又翻起。
乌啼不断,雷鸣电闪,低而粗的喘气声在近前响起,十七号仓促回头,对上一双眼。
浑浊腥湿的雨夜里,黑压压的眉眼下,一双粗砺的,暴戾的眼睛。
只听见他低低地啐了口。
混在雨里含混不清的字音,很陌生的口音,像咒骂。
总归不是什么好话。
那把豁口的刀被他抓举起,刀尖的血落下,砸在了陆常青的手背上。
白光闪过,撕心裂肺的痛嚎骤然在身后响起。
十七号从陆常青的肩头探出头,看见了暴雨里蓬头垢面的稚子。
衣衫褴褛的小孩被拖着往门外走,小腿上的刀伤血流不止,蜿蜒成浅浅细流汇入泥水里,一瘸一拐的老头手里还提着带血的菜刀,小孩的脸正对着十七号,双眼赤红,视线洞穿十七号,不容忽视的哀求与绝望尽收眼底。
陆常青空洞的双眼中闪烁着点点金芒,他神智不清,只知道搂住十七号,可没等他收紧手臂,怀里的十七号便化作一道幽蓝灵力遁入风雨中。
像一阵混在暴雨里不起眼的风,吹过后,提刀老头便定在了原地。
十七号半蹲在孩子身前,拧眉去看他的伤口。
老头下手毫不留情,几乎能见着森白的腿骨,血肉裹了泥水糊成一团,看着不过十岁的孩子,嘴里只知道嘶嘶抽着冷气,齿关颤抖地直打摆子,幽蓝灵力轻柔地包住他受伤的小腿,灵力的光晕照亮他强忍着剧痛而皱巴巴的脸,十七号抬手将他乱糟糟的头发掀起来,沾满泥水的发丝打着绺,小孩努力张开嘴,微弱地和她说了声谢谢。
随后动作缓慢地冲她摇摇头。
十七号不解,正要问,身后的窝棚里又爆发出和原先一模一样的痛呼。
提刀的老头,牲口一样的孩子,一步一步再次朝她走来。
她低下头,小孩白着脸冲她笑了笑,身子在一点一点消散。
老头拖着孩子与他们擦肩而过,十七号看着小孩的残影,忽而魂心一跳,问道:“你是谁?”
小孩眨眨眼,好似没听懂。
于是十七号又问了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话音刚落,一声惊雷响起。
小孩只剩下半截身子,湮灭的光晕还在不断吞噬着他,他望着十七号,久久沉默。
就在十七号以为他不会开口时,灵蝶突然不受控制地从十七号怀里钻出来,在暴雨里扇动着翅膀。
小孩仅存的头动了动,目光追随着灵蝶,忽然,眼里落下一滴血泪。
“徐燕临,我叫……徐燕临。”
说完便消散在风雨中,只留下十七号错愕站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猛扭头看向渐行渐远的老头和那个被拖行在泥水里面目全非的孩子。
灵蝶不断扑闪着,焦急地绕着她团团转,十七号抬手,灵蝶停在她指尖。
她艰涩开口:“你认出来了,是吗?”
她师父徐天枢有个失散多年的孩子。
出门时被拐,杳无音信,穷尽一生也没能找回。
十七号遥望着不远处的城门,黑压压的乌云密布,风起云涌。
不曾想,竟然就在天子脚下,帝京城外。
一双手扶住她,十七号侧目,陆常青安静地跟在她身旁,双眼无神,连原先的点点金光都消失了,十七号拉住他的手,朝着灰蒙蒙的前路狂奔而去。
城门口人声喧嚣,十七号一路脚步急促,拂开拥挤的人群,穿过石桥,在灵蝶的指引下来到了街市一角。
“行行好,行行好,赏几文钱吧。”
穿着破烂短褐,浑身是补丁的小孩蜷缩在一个半大小子身边,受伤的腿用布草草包扎,暴露在寒风中,两人的跟前放着个破瓦碗,里面零星落着几枚铜钱。
徐燕临半抬着头,看见了不远处的十七号,她上前来,矮身蹲在徐燕临面前,十七号从怀里摸出钱币,放进瓦碗中。
旁边的大孩子无知无觉,徐燕临朝十七号笑笑,十七号不敢再碰他,只走了两步在他身旁席地而坐,垂着眼看徐燕临没什么光彩的眼睛,低声问他:“你认识我?”
徐燕临眨眨眼,轻轻点头,说:“你是个好人。”
“为什么这么说?”十七号抱膝,头压在膝头,语气迟疑:“我不记得见过你。”
“你不是都忘了吗?况且……”徐燕临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与之不符的老成,不知想到什么,露出一抹遗憾的神色,“我们并未见过。”
十七号不解,徐燕临的目光偏移,落在她身旁的陆常青身上,忽然静下来,停顿片刻,干脆挪开了视线,不再开口。
就在他闭上眼,不再理会十七号时,她忽然提及了另一个名字,“你认识徐天枢吗?”
话音落下,徐燕临倏地睁开眼。
十七号抬手,灵蝶乖巧地停在她指尖,朝着徐燕临不住地挥动翅膀,十七号的语气很小心,告诉他:“这是他的法器,我们找了你很久,他……”
“闭嘴!”徐燕临忽然恶狠狠开口。
灵蝶受了惊,离开十七号的指尖,缓缓飞向徐燕临,停在他的肩头,徐燕临伸手捏住它,面无表情地合拢掌心,指骨用力,像是要揉碎它。
十七号收回灵蝶,徐燕临的眼珠动了动,半晌,避开十七号的目光,只说:“我不认识他。”
大孩子收了碗,把他背起来,附近的巷子里出来两个粗壮的男人,领着他们去了朱雀门外。大片低矮的民房,简陋的屋子里乌泱泱挤满了人,徐燕临被丢在角落里,一个肤色黝黑的婆子正在给他上药。
大孩子把今日乞讨的铜钱双手奉上,十七号见过的那个提刀老头正喝着一碗酒,一边喝一边数着碗里的钱币。
数完了挥挥手,便又有人来将大孩子带走,老头有些喝多了,醉眼惺忪,这时角落里传来徐燕临上药时微弱的痛吟,老头闭上眼听了听,满意地露出笑容,“不错,明儿上街就这么叫,多叫人心疼呐,帝京城的有钱人最喜欢这可怜样了。”
老头拈着钱币,松开手,铜钱落回碗里,清脆的一声,吓得屋子里其他的孩子们瑟缩着,深深地低着头,只敢悄悄地朝徐燕临瞄去一两眼。
夜里徐燕临疼得难受,止不住地哼哼,孩子们爬起来围着他,给他擦汗喂水陪他说话,屋子不隔音,被扰醒的老头一脚踢开形同虚设的木门,年久失修的木门倒在地上,屋子里的孩子们吓得抱成一团,将徐燕临挡在身后。
老头浑身酒气未散,眯着眼不耐烦地进来,随意踢开地上围着的孩子,站在徐燕临跟前,
他腿伤拖了太久,伤口已经出脓,味道实在难闻,老头蹲下身被呛得干呕,掀开他盖着的破布看了看,又瞧徐燕临烧得通红的脸蛋,“啧”了一声,后头冲屋外喊人:“老二!老二!”
一个瘦弱的汉子闻声进屋,老头冲他一招手,干脆利落道:“拖出去。”
一边摇头一边将破布扔回徐燕临身上,“没用的东西。”
白日里同徐燕临一道乞讨的大孩子颤颤巍巍地跪过来,拉住老头的衣摆,小声哀求他救救徐燕临,反被他一手摔开,老头佝偻的身子站起来,朝地上啐了口,“小畜生,药多金贵。”
他正要走,忽而又有人攥住他的裤脚,老头顿时眼神一沉,回过头要去教训谁,正对上草堆里安安静静的徐燕临。
他脸白得吓人,嘴唇开裂,乌黑的瞳仁在夜里一动不动,老头被这么一看,酒醒了大半,撇开腿,徐燕临的手落在地上,凸出的腕骨瘦得只有一层皮,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头看得沉默,蹲下身将他的手塞回破布里,说了句:“要怪就怪你命不好,落到我手里。下辈子擦亮眼,投个好胎吧。”
徐燕临的眼睛黑得吓人,老头扭身要走,被他死死攥住了半截手指,一时没站稳,扑通就跪倒在地,徐燕临像是用尽全力从心肺里挤出来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林家……找孩子,给……大少爷……换命。”
老头听得眉心一跳,徐燕临竟还扯出一抹笑,和他说:“赏银千两。”
这事老头也知道,林家的大儿子是个病秧子,夫妇两个不知听了什么歪门邪道,想出个以命换命的法子,要寻和大儿子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孩子来做祭,高门大户,自是赏银丰厚,他也动过这心思,只是还未寻到合适的人选。
活人换命毕竟邪门得很,若是人不对,怕是会招惹什么不该招惹的东西。
老头手底下都是腌臢事,于怪力乱神之事多有忌讳。
徐燕临看他神色有变,又说了个生辰八字,老头猛地抬起头,徐燕临面不改色,扯了扯嘴角,“阿公,那可是赏银千两。”
老头咽了咽口水,“你,这真是你的生辰?”
徐燕临挪了挪剧痛无比的小腿,冷汗直下,他咬牙道:“我乃蜀地生人,出生时父母曾为我在青城山上写过功德疏,阿公尽管叫人去查。”
他望着屋子的破屋顶,今夜无雨,缝隙里有几颗星星。
一声叹息,徐燕临道:“就是不知道,那林家大少爷还能撑多久。”
老头沉默不语。
徐燕临疼得长吁一口气,喃喃道:“富贵险中求啊,阿公。”
老二在一旁听了一耳朵,倒是意动,“爹,要不……”
话还没说完,老头站起身,和老二对视良久,随后老二俯身将徐燕临背起来,父子俩连夜带着他出去了一趟。
半个月后,人从林家的角门送进去,老头带着儿子等了几日,林家派人在京郊的丰庆寺查到了徐燕临的生辰八字。
林家夫妇深信不疑,毕竟菩萨怎会撒谎。
去领赏银的那一日,老头在门外远远地看见了徐燕临,他穿着贵人才能穿的绫罗绸缎,头发也梳得齐整,三五个丫鬟婆子跟着,在陪他放风筝。
瞧着倒真像个大户人家的少爷。
老二在他身边悄声问,还要不要去蜀地查查徐燕临的底细。
老头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浑浊的眼珠转过来,瞧着老二,说:“什么蜀地?根本没听过。”
老二大骇,紧拉了老头的衣袖,“可是……”
“嘘。”老头竖起食指,示意他看远处的徐燕临,“看见没,这样的富贵日子,便是下辈子也不见得能有。”
一路嘀咕着,父子俩走出小角门,重见青天白日。
老二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宅院深深,风筝飘在天上时隐时现。
老头摇着头,拂了拂衣袖,微叹了口气,“要怪就怪这大少爷命不好,走了,今儿大赚一笔,爹带你吃酒去。”
十七号和徐燕临坐在秋千上,看他安静地在看手里的书。
旁边的丫鬟给他放着风筝,半晌,徐燕临忽然叫丫鬟们都退开。
“你看见老二了吗?”徐燕临忽然问。
十七号点点头,徐燕临弯了弯唇角,又问她:“你知道他最后死在谁手里吗?”
秋千还在轻轻晃,十七号看见徐燕临露出很轻的笑意,乌黑的眼珠转向她,说:“是你。”徐燕临伸出手,缓缓拨动了下十七号腰间的蝴蝶刀,叫她:“宋宜秋。”
像是故人相见,语气带着莫名的熟稔。
“阿公死在了北境的大雪里,老二继承他衣钵,和漕帮的人合伙,买卖越做越大,一路坑蒙拐骗,最后在丰都河绑了你。”
徐燕临望着十七号,眼神中淡淡怀念,“你去而复返,割下老二的头颅时,我就在你身后。”
他撩起蝴蝶刀,摸了摸它的刀鞘,喟叹道:“当时这把刀可真锋利,老二甚至都没来得及呼救,连血花都格外漂亮。”
说到这,徐燕临跳下秋千,老气横秋地冲十七号弯腰作揖,“宋姑娘,虽然有些晚了,但我一直都想和你说声谢谢。”
十七号站起身,伸手扶起徐燕临,她没有这段记忆,也不知道徐燕临说的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徐燕临并不在意,他坐回秋千上,仰头望天,灵蝶绕着他飞,最后停在他指尖上。
徐燕临将灵蝶递进,细细端详了下,就在此时,花园里忽然阴风大作,铺天盖地的黑雾涌出来,陆常青握住十七号的手,两人一齐挡在了徐燕临前面。
满天风卷,十七号的灵力回护在陆常青和徐燕临周身,鬼气漫上来,充斥着整个花园,黑雾里不断地传来哭嚎声,十七号的目光扫过半空,蝴蝶刀一前一后飞出,遁入空茫的黑雾中,徐燕临在她身后,脸隐没在黑色的雾气里,陆常青的肩背挺直,就在他眼前。
惊竹剑在他腰间,徐燕临伸出手,十七号飘扬的发尾在眼前闪过,他咬牙,唰地拔出惊竹剑,锋利的剑尖一刻不停,陡然前刺。
金光一闪,徐燕临被迎面而来的灵力轰出去。
惊竹剑的剑尖被陆常青握在手里,血带着灵力一点一点下落,十七号抓着陆常青的手臂。
就在此时,两人脚底下骤然出现奇异的光圈,连同不远处的徐燕临一同被包裹在内。
四下的黑雾褪去,念念有词的声音传来,周遭忽然间改天换地,香气四起,眼前出现两张桌案,上面躺着双目紧闭的林淮安和徐燕临,香案上还供着司命木牌。
正中央一个道士模样的人正持剑绕着祭阵疾走,口中念着咒语,七盏黑油灯绕着两人摆了一圈,林淮安和徐燕临的手上系着红线,道士的剑挑起两张符文,在半空掠过香案和黑油灯,最后分别落在两人额间。
不多时,阵中金光乍起,红线绷直,徐燕临的七窍忽然涌出鲜血,溢满了整个桌案。
无人敢上前去瞧他,血在阵中不断涌出,阵外旁观的林家主人和仆役吓得紧捂口鼻,道士收了剑,静静地看着阵内的一切。
徐燕临的血流了一夜。
直至天光熹微,道士终于转过身,朝林夫人道贺:“恭喜夫人。”
林夫人面色煞白,熬夜一夜后的眼睛通红,颤颤巍巍地扶着丫鬟的手,身边的小厮大气不敢出,将酬劳奉上。
光圈里,徐燕临坐在地上望着桌案上自己的尸体,面色平静无波。
陆常青低头托着十七号的手,十七号的手覆在他刚刚受伤的掌心里,徐燕临站起身,踱步朝前,“宋姑娘。”
他神色莫辨,问:“你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十七号冷眼看他。
徐燕临也不恼,叹了口气,“那今日怕是要对不住你了。”
他话音落下,惊竹剑便割破黑雾,朝十七号砍来。
陆常青的手还淌着血,此刻却已握着惊竹剑,直指十七号。
十七号侧身躲过,灵力格挡着惊竹剑,语气微寒:“你才是林淮安。”
徐燕临顿了顿,含笑摇头,“不,我是三十年前,被徐天枢抛弃在丰都河的孤魂野鬼。”
“师父从来没有抛弃你,他至死都还在找你。”
“呵。”徐燕临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不能自抑,他摇了摇头,说:“他是这么和你说的?真会惺惺作态。”
徐燕临看着和十七号缠斗在一起的陆常青,“有了乖巧听话的新儿子,又怎会记得消失在丰都河的旧人。”
他垂着头自嘲一笑,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目光恢复了冰冷,“宋姑娘,我无意伤你,但今日要劳烦你好人做到底,杀了陆常青。”
“否则的话……”徐燕临勾起一抹笑,歉然道:“你们就永远留在这里陪我吧。”
他说着,就这样隐入了浓重的黑雾里。
砰!
一道金色的剑弧挥出,迅疾斩向十七号。
陆常青双眼空洞,不知他在哪得的奇遇,这灵力十七号没见过,不像冥府的路数。<
/p>十七号翻腾避过,惊竹剑在陆常青的手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剑势,她知道陆常青剑术过人,但正儿八经交手还是第一回。
黑雾吞没了天地,整个幻境只剩下他们二人。
陆常青神智全无,只知道挥剑砍杀,十七号在黑雾里放出灵蝶,钻进了不见天日的鬼气中,惊竹剑始终在身后紧追不舍。
他自顾自做了许多事,分毫未同十七号讲,把自己的魂体搞得支离破碎,还要不顾死活地往她跟前凑。
十七号不知道宋宜秋如何,但她对此十分恼火。
她不明白陆常青为何能为宋宜秋做到这样的地步。
不明白自己面对陆常青为何总是心软。
也不明白明明自己就在眼前,为什么陆常青却还是觉得她随时都会离开。
若有一日恢复记忆,十七号想,她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揍陆常青一顿。
如今这机会提前了,此时此刻,她确实也不得不同他打一架。
惊竹的剑光直冲上空,滚滚黑雾中陆常青的白发尽散,眉间幽蓝印记依旧。
陆常青不管不顾,十七号却不能任他胡来,下手重了怕伤了他,下手轻了她又实在恼火。
十七号抬起手心,蝴蝶刀被收回,在她手心化弓,十七号握着弓,在黑雾里穿行,直到与陆常青拉开一段距离,这才反身回立,她乌黑的发丝在风中飘扬,幽蓝灵力轻轻挥过,三根青丝落于掌心,十七号蓄起灵力化作箭弦,青丝绷直犹如利箭架于弦上。
陆常青提剑追来,迎面便落下三箭,幽蓝灵力在黑雾中驱开鬼气,迸发出强烈的飓流,摧枯拉朽,从陆常青的两侧肩头和头顶擦过。
与此同时,惊竹剑剑气铺天盖地,化箭一般直指十七号魂心。
十七号迎风而立袍袖翻飞,两指一挥,青丝箭在黑雾中回转,直扑陆常青后心,在刺穿他魂体前曲折回转,化作勾魂索,缠绕在他双臂之间,紧紧捆缚住他。
轰然间灵力朝四周荡开,十七号单手握住惊竹剑剑尖,剑刃割破她的手心,伤口处涌出源源不断的灵力,下方原本无神的陆常青忽然开始剧烈挣扎,惊竹剑止不住地要往回收,十七号握着它不松手,垂眼看向陆常青。
他双目赤红,被十七号的三根青丝捆住,定在一旁的廊柱上,因为挣扎的动作太大,脖颈间的青筋全数暴起,十七号抬起手,张开手心,被惊竹剑留下的伤口大开。
十七号问他:“你在看这个吗?”
话音落下,陆常青看见她刻意握了握手心,那一处的伤口被抻开,越发血肉模糊。
“不……”
陆常青下意识往前走,魂体却被勒住,无法靠近半步,他被控制了神智,意识不清,只知道死死地盯着十七号手心的伤口,似乎勾魂索带来的痛苦还不及这伤口万一。
十七号收回手,仰头看他,“还要杀我吗?”
陆常青迟缓的眼珠转过来,空洞的双眼落在十七号面上,茫然地张了张嘴。
十七号低头握住他的手,掰开手心,那里也有先前的剑伤,她轻轻碰了碰,随后将自己的手心覆上去,两只受伤的手心交握,幽蓝灵力一点一点修补着伤口。
陆常青跟着她垂着头,他脸上还有方才十七号的箭气留下的细碎伤口,点点血痕在颧骨上,更显得眉目黑沉。
待伤口愈合,十七号后退半步,陆常青想要跟随却被身上的勾魂索拉回去,如此三两回,他无计可施,抬眼看向十七号时竟带了几分委屈。
十七号抱臂看他,手背上还留着方才打斗的伤痕,十七号没处理,也故意没去管陆常青脸上的伤。
总要留点教训,不然等他恢复神智,她都没处去说理。
陆常青还在想方设法挣脱捆缚,只是没等他动作,那固若金汤的三根青丝就自己松开了,盘旋着回到了十七号的手里。
还没回过神来的陆常青愣在原地,十七号站在他面前,细细端详他的神情,确认勾魂索已经将他身上的其他魂识清理干净,这才半松了口气。
不知道林淮安对他下了什么咒,人看着还是木木的。
十七号指尖变化,那三根青丝便化作了一根细线,一头缠在她自己腕间,另一头拴在陆常青手上,随后细线凭空消失,禁制却已种下,陆常青不能离开她方圆五步之外。
灵蝶一闪一闪地等在一边,十七号跟上去朝前走。
木头人似的陆常青停在原地,随后便被无形的细线牵扯着跟在十七号身后。
十七号朝前走,他也往前走,十七号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陆常青的目光牢牢地凝在前方的背影上,看她走动时被风掀起的袍角,腰间轻轻晃动的蝴蝶刀,还有时不时在风中扬起的发尾,上面鲜艳的红绸带,快步时飘飘荡荡,驻足时又回落,陆常青看得入神,渐渐地,无需细线的拉扯,他跟随着那根发带,走走停停。
两人越走越深,不知何时起,身旁的黑雾便如穿花拂叶般散去,十七号拧眉去看脚下忽然出现的云雾,她低头抬了抬脚,还是脚踏实地的感觉。
紧接着回过身,一头撞进了陆常青怀里。
他竟不知何时已经离她这样近,明明一开始还十分警惕,要她扯着才肯走。
“你……”
十七号后退半步,陆常青一味低着头,黑沉沉的眼珠直盯着她看。
周遭天光大亮,此处云雾缭绕,不远处还有株开着花的海棠,丝毫不见阴沉鬼气。
十七号环顾一圈,狐疑地催动灵力,这里除了一株海棠以外什么也没有,无论她往哪边走,都会回到海棠树下。
搜魂仪也不管用。
陆常青看着她手中的搜魂仪,伸手碰了碰,眼中闪过一丝金芒,十七号顿时皱起眉头,抬手捧住他的脸,两人四目相对。
对上的还是那木头似的眼神,十七号叹了口气,松开手,去一旁看海棠树去了。
浅红的花开了满树,胭脂似的,十七号站在树下仰头望去,淡黄的花蕊星星点点,不知怎地,看着便想到了方才陆常青眼中闪过的那道金芒。
正想着,额间忽然有些发烫,十七号抬起手摸到了正在急促感应的幽蓝印记。
灵契异动,必定是结契之人出了什么事。
十七号魂心一滞,急切回头,下一刻便被人按倒在海棠树上。
不等她反应过来,抿紧的、冰冷的嘴唇便覆了上来。
十七号被迫仰起脸,陆常青的手在她脑后微微收力,吻又重又急,头顶花影重重,炫目的海棠充斥在眼中,十七号有片刻失神,直到陆常青得寸进尺,力道逐渐凶狠,她这才强行抽出手,一掌将他推出半步远。
陆常青被迫退开,没了他影子的遮蔽,十七号这才看见云雾里隐没的金色灵力,她面色一变,拂开陆常青往前走了几步,毫不犹豫地伸手,灵力蜿蜒向前,这回没有像方才一般有去无回,而是结结实实撞上了什么东西。
一道金色屏障赫然出现在眼前,随后此处完整的结界显现,灵力的波光将这方天地照得锃亮,晃动的金色波光像水一样,整个结界里都充满了陆常青的魂息。
十七号唇间还隐隐有些刺麻,徐燕临的话和另一道声音几乎在同时响起:
“……杀了陆常青,否则的话,你们就永远留在这儿陪我吧。”
“灵真,你要去哪儿?”
十七号缓缓回过头,陆常青满头白发,眼神平静无波,看着她重复一遍:“你又要去哪儿?”
像是恢复了神智,又好像没有。
十七号紧攥着指尖,谨慎开口:“我,”
而陆常青却已至身前,宽大的手心贴上来,拢住她半边脸,拇指按在她唇边。
十七号一时失语,想要后退却被他按住肩头,陆常青低着头,漆黑的眼珠微动,十七号正要催动灵力,便听见他问:
“这次也要丢下我吗?”
十七号动作一僵。
陆常青捧着她的脸,拂开她的乱发,语气莫辩地“嗯?”了一声。
十七号脑中一片空白,在他步步紧逼,就要再次覆唇上来时,连忙倾身抱住了他,一边侧耳去听他的魂心,一边眉头紧皱不断思索。
“也”是什么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