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被查

作品:《这田我不种了》

    旧调令一直锁在县衙管匣最下层,纸张已经有些发黄,左上角还有当年驿路雪水洇开的痕迹,陈老吏拿出来时,脸色已经微微发白。

    “这张是去年陆大人到任当日,由前任县丞、驿丞和六房书吏共同验过的,府印、骑缝、官凭字号,也全都是真的。”

    两张任命被并排铺在长案上,姓名相同,官职相同,去处也相同,纸上的府印深浅也几乎一样,连印角那道细小的缺口都能对得上,唯有日期不同。

    梁述把旧调令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取出随身带来的府衙印样,一寸寸对过,他看得很仔细,堂外围过来的人也越来越多。

    最后看完,他缓缓放下印样:“旧调令也看不出真伪。”

    陈老吏立刻说道:“那便是府衙重发错了!”

    “新官凭也没有错印。”梁述看向陆承安,“两张都很像,不能让你自己继续握印自查下去了。”

    堂下有人低声议论,守门的皂吏往里走了一步,想替陆承安拦住那张任命。

    陆承安伸手制止了他:“按照交接单清点吧!”

    陈老吏立马跪下,大喊道:“大人!不可啊!”

    “府衙查清前,县印封存,已经受理的急案照常记入值簿,不盖结案印,至于春堤、县仓和巡河,你们都不得停,支出先由六房共同署名,逐笔留票。”

    梁述看了他片刻,疑惑说道:“陆大人这是肯交?”

    “印是临水县的,不是我的。”陆承安看着桌上的两个任命,垂下眼眸。

    皂吏把县印匣放上长案,陆承安亲手放下去并合上盖匣,封纸从铜扣下穿过,他按住纸角,等着梁述滴上红蜡将县印封存。

    随后又拿出自己的私印放到旁边,做个见证。

    许知闲站在人群里,看见他收回手的时候,手指上还沾了些红蜡,陆承安捻了两下,没捻掉,就没再管。

    梁述随即让人清点旧案:“凡在旧调令后,今日官凭之前的,由陆承安签押的公文、灾册、路引和县衙抄页,一律先封存,不得涂改和增补。”

    邵掌柜连忙挤到人群前面,问:“那盐引总页也得封?”

    “县衙所留的抄页都要封。”

    “可船明日还要出的,今日又有新契,县衙不查重,这要是出了重号算谁的?”

    “商户可以暂缓。”梁述背着手,微微抬头,仿佛这些都与他无关似的。

    “暂缓一日是暂缓,暂缓一个月也是暂缓。”严二在旁边也跟着急了,“我手里可是还有三张今日要落仓的盐纸。”

    梁述扭头看向随行的书吏:“码头和粮行的总页也一并收来。”

    许知闲听到微微皱眉,从人群里也走了出来:“不行,县衙的抄页你们可以收,但是仓行的正本和码头总页不行。”

    梁述转头,不屑道:“你又是谁?”

    “许知闲,粮契、盐契和船位总页上头都有我的旧账。”

    “既有陆承安的签押,那便在核验之列。”

    “他的签押只在县衙抄页上。”许知闲从袖中取出一张随身带的空号纸,走到案边,“仓里正本由仓主、卖主、买主各自按印,县衙只抄引号、余数、船号和日期,查一货多卖。”

    许知闲在空号纸上缓缓写下:“若是你要查陆承安,可以封县衙手里的抄纸,但想要拿商户的正本,交接上得有另一条,不然耽误了临水的生意算谁的。”

    梁述垂眼看着那张纸:“若是县衙此前无权留底,这些总页可能从头到尾都无效。”

    “那便更不可能凭借一张可能无效的县衙抄页,反过来收商户自己的正本账纸了。”

    堂外的议论声慢慢低了些。

    梁述重新展开交接单,又从头到尾的看了一遍,上面只写了县印、库银、户籍、田赋、旧案和县衙存档,没有说仓行私账。

    “正本仍留原处,但府衙复核前,县衙不能再给新契留查重抄页,商户若照常收契,风险自担。”

    许知闲点点头,能做到这一步不错了:“本来就是商户自担的,这点梁大人可以放心。”

    说完后,又瞥了一眼陆承安,陆承安冲着她微微摇头。

    梁述让书吏只收县衙已有的抄页,剩下的桥费账、灾册、盐引抄页、巡诊路引、船号总簿,凡是带有陆承安签押的,全部都用白纸封住书脊,每封一册,梁述的随行书吏便在清单上写一笔。

    邵掌柜和严二则是各自跑回码头,通知仓里今日只凭主仓总页核号,宋小满马上在旧仓门口添了块新牌:县衙抄页暂停,买卖双方需一同到主仓查明昨日未清与今日新添。

    日头越过县衙的照壁,落在后头的驿卒举着带来一页原该与官凭同行的府衙到任簿抄件急匆匆跑来。

    梁述当场验收抄件封口,还是完整的,又当着众人的面拆封,看完后,许久没有说话。

    陆承安问:“查到了什么?”

    梁述把那页纸转过来,并大声念道:“到任簿上,临水县令一栏在过去一年始终空白,陆承安的名字第一次出现是在今春新官凭之后,过去的旧调令,府衙从没有发出过。”

    前堂和人群陷入一片沉默,风从敞开的堂门外灌进来,县衙账册书页轻轻鼓动。

    过了不知道多久,陈老吏才说道:“府衙没有发出过,那陆大人手里的那张又是从哪里来的?”

    “正因不知道,所以才要查。”梁述把到任抄件压在两份官凭下,“旧调令来处未明,不等同于这一年的所有公文立刻作废,查清前,谁也不能动县印,同时也不能由陆大人自己核验自己的旧签押。”

    “那新官凭呢?”

    “也封。”说完,梁述挥手让书吏另取封纸,将今春新官凭重新装入长匣:“在府衙回文以前,陆承安陆大人留在临水,不得离县,后衙可以继续住着,但正堂暂时不升。”

    陆承安点点头:“好。”

    他扭头把没有批完的春堤工册交给陈老吏,陈老吏接下时仍下意识喊了声“大人”,喊完又僵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改口。

    陆承安看着他,把春堤工册理好:“先送工坊,堤脚今日就要下木桩

    ,不然到时候和去年一样就麻烦了,不用等这边。”

    许知闲站在堂外,看着陆承安从前堂走出来,冲着她笑了笑,又挥手让她回去。

    许知闲知道他什么意思,官凭传递消息的速度远远比她想象得快。

    等她跑回旧仓时,门前已经围了两层人,一个酱园管事把冬日里定下的豆契拍在账桌上,要求宋小满马上退回六十文定钱。

    “县衙连县令是谁都还没弄清,那张抄页还能作数?”

    卖豆的东乡老汉也抱着一只旧布袋,满脸涨得通红:“三石豆我给你放了一个冬天,眼下都已经装袋了,是你说今年酱缸多,要我春二十五送来。”

    “我又没说不赔你几文仓钱。”

    “契上写的是你不收,定钱不退。”

    “那是县衙留过底的契!”

    宋小满看着他们,默默从两人手中抽出契纸,先检查了纸角,又查了末尾的两枚手印,捂住耳朵大喊道:“停下!别吵啦!”

    等两人停下,才缓缓说道:“你们这手印也是陆承安给你们按的?”

    酱园管事一噎:“自然不是。”

    “豆也是县衙替你吃的?”

    周围的人笑了两声,见宋小满还要继续说,又停住。

    宋小满把契纸推回去:“县衙抄过契号,不等于替你们买豆卖豆,卖主已经照契备货,春二十五以前送到主仓,验过成色,你照数收,今日无故不收,那六十文定钱不退,若是豆还没送到,你也不能现在就说人家违约。”

    酱园管事还想开口,宋小满已经翻到下一行:“真要解契,你们两个另写,卖主肯不肯、补多少仓钱,你们自己谈,别拿着官凭就赖账。”

    许知闲挤到桌边时,那管事正按着契纸脸色发青。

    宋小满偏头看了一眼:“回来了?”

    “嗯。”

    “陆大人那边怎么说?”

    “县印封了,人留在县里,不能升堂。”

    宋小满低头拨着算盘的手慢了一会,又继续往下拨:“今日新纸只收当面到主仓核过的,少一方,都不落号。”

    仓门外新挂的木牌被风吹得直撞墙,原本等着递纸的人互相看了看,有三个人悄悄退到人群外,还有人直接把空号纸折起来塞回怀里。

    严二跑过来:“这时候不敢签,过两日还不是要买粮用船?宋掌柜,你把县衙那一份补回来就是。”

    “我上哪儿补县衙的那份去?”

    “那总得想个法子,不是?”

    “法子已经写在了牌上。”宋小满说道,“县衙不合页,就让买卖双方多走一趟,亲眼看主仓余数,嫌麻烦可以不做,总不能一边怕重契,一边又连路都不愿意走。”

    这话稳住了几个准备离开的人,午后本该挂上木牌的十二张新纸,最后只写下了四张,旧契仍按照原约走,新买卖成交的速度却一下慢了大半,账桌前几乎空了出来,河风带着河水的腥味直灌进仓,吹得桌上的账页哗哗作响。

    未时过半,县衙送来一张查证告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