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溺雪

作品:《惊琼枝》

    华灯初上,火树银花。

    瞒城西市长街上人声鼎沸,整座城中一派热闹非凡。明亮的街灯与天上的群星遥相辉映,流光溢彩,光怪陆离,一时不知天上人间。

    薛彻紧紧牵着琼枝的手,漫步在人群中。

    她被薛彻用大氅裹得严严实实,覆面的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低垂的眉眼。

    周遭的欢声笑语、敲锣打鼓声,模模糊糊地传到她耳中,如真似幻。

    薛彻在她身侧并肩走着,手攥得很紧,掌心处的旧疤偶尔擦过她的腕骨,粗粝而温热。

    他忽然在一个小摊前停下脚步,扭头看向琼枝:“你看。”

    琼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个老者正坐在小摊前捏糖人,手法娴熟,一匹糖马在他手里活灵活现。

    薛彻从怀里摸出铜板,买了一个糖人塞进她手里。

    “我看……别家的小娘子都喜欢糖人。”

    琼枝低头看着手里那只糖兔,毫不犹豫咬下一口:“我年少时也曾喜欢,味道不错。”

    薛彻闻言来了兴致:“当真?不妨让我也尝尝?”

    话音落,他不顾周遭旁人的目光,俯身凑到琼枝跟前咬了糖人一口。

    唇角沾了些许糖浆,他轻轻舔过:“嗯,是挺甜的。”

    琼枝面色一凝,将糖人一把塞给薛彻:“你自己留着吃吧。”

    她转身就往前走,薛彻怔愣一瞬,旋即追上来:“诶,我开玩笑的,要不我再给你买一个?”

    琼枝不堪其扰,干脆说道:“不用了,我已经不再年少,也不喜欢糖人了。”

    沉吟片刻后,她再度补充道:“其实,糖人是我年少之时,蓝冶最喜欢用来讨我欢心的。”

    薛彻闻言一顿,脸色蓦地沉下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气氛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两人一言不发往前走了一段,街角飘来一股熟悉的甜香。

    薛彻脚步一顿,拽着琼枝拐了个弯,来到街角处的一个铺子前。

    “是刘记糖酥。”

    他回头,看了琼枝一眼:“除夕夜,没想到还能买到这家糖酥。”

    琼枝站在铺子前,目光落在案板上那摞整齐的糖酥上。

    酥皮金黄,上面撒着细密的白芝麻,与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琼枝怕苦,无论是年少时亦或是现在,她都喜食甜食。

    从前,为了哄她喝下黝黑苦涩的汤药,薛彻每天一早便会去道城南,专门给她买这家糖酥。

    酥皮入口即化,每每喝完那难以下咽的药,她都得赶忙用糖酥镇镇苦。

    意识回笼时,薛彻已经买了一包糖酥,用油纸包着。他低头取出一块,小心翼翼递到她唇边。

    琼枝朱唇紧闭,斜眼看他。

    薛彻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没有收回去。

    他固执地举着那块糖酥,眼睛紧紧盯着她,目光带着一抹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乞求。

    琼枝心下一动,终究是开了口,将那块糖酥含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漫开,和从前一模一样的味道。

    一切仿佛都和从前一样。

    琼枝嚼着糖酥,一时有些恍惚。她抬眼,目光落在街角一盏摇晃的灯笼上。

    在她身后紧跟着的薛彻沉默了片刻,再度开口:“我方才一直在想,或许……我确实该给你个名分。”

    琼枝也不回头看他一眼:“你想给我什么名分?”

    “当然是……我的妻。”

    琼枝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

    周遭明亮的灯火映照在薛彻脸上,把那双惯常阴翳的眸子照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开口,似乎有些迟疑,但语气诚挚:“琼枝,我会娶你。”

    “我们将当初未完的婚礼完成罢,一切照旧,都按照你的喜好来。我允诺你,此生只会有你一个妻子,我想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

    口中的糖酥彻底咽下,琼枝声音平淡,字字清晰。

    “我不要。”

    薛彻闻言,整个人登时愣在原地。

    他喉结滚了滚,似乎想要开口说什么,可最终都没能说出来。

    薛彻别开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琼枝余光瞥见他肩膀绷得极紧,连攥着油纸包的手指都因为用力而泛白。

    琼枝干脆从他手里夺过包着糖酥的油纸,抬起下巴示意薛彻看向别处。

    薛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那是街边的一处小摊,围观的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那小摊是个竞射的摊位,棚顶挂着一排红灯笼,最顶上悬着一盏莲花花灯。那花灯扎得精巧,花瓣层层叠叠,灯芯透出来的光晕柔和得像一捧月光。

    摊主扯着嗓子大喊:“十文钱一箭!射中靶心三次者,即可赢得那盏莲花灯!”

    薛彻深吸一口气,将自己从低迷的情绪中拽了回来。

    “……喜欢那花灯?”

    他带着琼枝在旁边的茶摊前坐下,要了一碗热茶,让她稍作等候。

    “你先在此处歇着,我去去就回。”

    琼枝捧着茶碗,低低应了一声。

    薛彻这才转身,一头扎进拥挤的人潮中。

    他几步来到摊前,肩背挺阔,高挺的身量在人群中极为扎眼。

    他取弓搭箭,动作利落,一箭正便中靶心。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叫好,鼓掌声此起彼伏。

    之后两箭,他几乎没怎么使劲,箭羽轻轻一颤,依次又中红心。

    围观的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怔愣半晌才喧嚣着叫好。

    摊主愣了半天,才把莲花灯取下来,毕恭毕敬地双手奉上。

    薛彻捧着那盏花灯,唇角压不住地往上弯。

    他从怀中摸出几两碎银丢给摊主:“多谢,不用找了。”

    话罢,他转身从人群中挤出,快步走向不远处的茶摊。

    “琼枝——”

    话音未落,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茶摊前那张矮凳上空空如也,哪里还有琼枝的影子?

    花灯从他手里滑落,砸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半圈才堪堪停住。

    薛彻站在原地,周遭所

    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退远了。锣鼓喧天声、嘈杂吆喝声、孩童嬉笑声、百姓闲聊声,在这一瞬全然变成了嗡嗡的噪音。

    耳边什么也听不见……大脑一片空白。

    紧接着,无数念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

    她走了。

    她又走了,又一次……

    又一次把他一个人丢下。

    又……为什么要说又?

    薛子晟,你真是可怜至极。

    不……不对,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她……

    对,要找到她。

    薛彻恍然回神,猛地转身,目光飞快地扫过周遭的人群。

    身旁众人无一不用异样的眼光看向他,却没有一张脸是他所寻找的……他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堵住,闷得发紧。

    他瞬间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上了那么多次当之后依旧对琼枝不设防。

    他分明早就能看出她的不情愿,可他还是选择了放任。

    他抱着那一丝侥幸,相信了她。因为害怕惹她不快,让她本就不稳定的情绪崩溃,所以这次出行他没有带任何随从暗卫。

    薛彻的目光开始变得涣散,脚步踉跄着,漫无目的地往在长街之上横冲直撞。

    可现在想这些已然为时太晚,他知道。

    要找到她……找到琼枝,将她带回薛府。

    ……然后……

    “琼枝——!”

    他呼唤着她的名字,但声音很快便被热闹的喧嚣吞没。

    没有人回应。

    他又接连喊了好几声,嗓子像是被砂砾堵塞,嘶哑而干涩。

    他手中还捧着那盏做工精致的花灯,只是莲花花瓣不知何时碎了一角。

    找到她之后……然后呢?

    将她继续关起来,用锁链禁锢她的双脚,就像从前那样?

    ……不可以。

    薛彻猛地停住脚步,脚下虚浮一瞬。

    他突然意识到,就算找到了琼枝,他也依旧不能对她做什么。

    无法再囚禁她,伤害她。

    因为他害怕,害怕她寻死轻生,他不能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所以……

    要不就不找了吧,薛彻。

    他低垂着头,唇角勾起一抹苦笑。

    不找了。

    无论她作何选择,都放任她去吧。

    这个念头只生在那一霎,但瞬间就填满了薛彻的整个大脑。

    他几乎是悲催地接受了自己无法将琼枝留在身边的这个事实,一如他无法掌控她。

    他伫立在街道中央,身侧人来人往,他却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具被抽干灵魂的行尸走肉。

    周遭的一切对他而言都变得无比陌生。他抬头看向苍茫的天空,细碎的雪花依旧不知何时又开始飘落。

    他轻眨眼睫,有零星一两点雪屑坠入他眸中。

    雪花悄然落了他一头一身。

    就在他哀莫大于心死时,身后骤然传来一道撕心裂肺的呐喊。

    “走水啦!快灭火啊——!”